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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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霞峰(注)是飛瓊峰的鄰居,峰主聞斐朝支修招招手,揶揄地看了他一眼,摺扇在空中一晃,閃過一行金色小字:剛蹭了你家的煙花看,好熱鬧。
支修嘆了口氣:“你喜歡熱鬧,要麼你領走?我是沒什麼,飛瓊峰快吃不消了。”
他說著,環顧周遭,忽然一皺眉,只見有兩位不與任何人為伍:端睿大長公主不必說,向來是生人勿近,周家人都圍在她不遠處,又小心地跟她保持著一定距離。與端睿幾乎站了個對角的,是個赭衣男子,中等身量,長得細眉細眼,清秀得帶了點女相。
支修壓低聲音:“林熾師兄也來了?”
在人間,老百姓未必說得出玄隱大長老有誰,但肯定都知道林熾——林家嫡系,鍍月峰主,鍍月金創始人,煉器一道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天才,天生一雙點金之手。然而即使同為三十六峰主,支修見這位林大師的次數一隻手能數過來。林熾常年閉關,有人求仙器,一概交給弟子做,比端睿大長公主還“清淨”。
聞斐搖搖頭,扇面上又一行字:三十六峰峰主到齊,就沒出過好事,上次人來這麼全,還是李月蘭剔仙骨那回。
支修:“烏鴉嘴……烏鴉扇子。”
這時,眾升靈同時抬頭,只見一簇白霜從星辰海中浮了起來,隨風飛到崖上落在支修身邊幻化成人。
那是個閉著眼的男子,人也像霜結的。修士除非五衰,不然一般不顯年紀,但這人眉間卻有幾道很深的皺紋,憔悴得倒像箇中年人。
此人一現身,那深谷中的風聲陡然靜了片刻,隨後山風扶搖而起,直接將星辰海上一線的天撕開了。周遭都在下雨,只有峰主們頭頂星河萬里,清楚得彷彿近在眼前。
眾人都見禮道:“司命長老。”
支修:“師父。”
司命大長老側耳轉向支修的方向,很淺地衝他笑了一下,眉心的刻痕只淡了一瞬,很快又結上了。
他不與人寒暄,直接開口道:“熒惑守心,紫微黯淡,二十九年不祥。”
子夜之交還沒過,司命大長老一句話,這年沒法過了。
大長老轉向端睿:“周氏怎麼說?”
端睿道:“周氏永遠以社稷為先。”
“上古時,周氏祖宗以身飼魔,封無渡海,才有人間數千年清平歲月。蒼生銘記在心。”司命大長老朝她略一頷首,“周氏很好。”
說完,司命大長老又轉向支修:“星辰海異象,南方禍起。”
支修眼角一跳:“天機閣前幾日確實飛了‘問天’上山,說南礦恐有人勾結蜀國,私吞靈石,尚未查證……莫非同此事有關?”
擅法陣與銘文的九問峰主立刻說道:“弟子會請下山令,這就派人巡查西南邊境大陣。”
司命大長老搖頭道:“請諸位峰主準備好,星辰海起了瘴,大劫將至,恐怕不止邊境一點齟齬。”
眾峰主面面相覷,只聽“鐺”一下遙遠的鐘鳴——
子夜之交,太明二十九年如期而至。
星辰海一聲長嘆。
莊王被年夜的爆竹聲驚醒,心悸如雷,很快又被胸口的雪蓮花壓下去了。紙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床頭,倒了杯水給他。
莊王一挑眉,白令就低聲稟報道:“屬下去了王爺指點的地方,時間倉促,只查到一鱗半爪……”
莊王“唔”了一聲:“說說看。”
“僅去年一年,蘇陵一地廠區就出了大小事故十多起,都按下去了。最過分的一次,一條人命只賠了二兩銀子。傷亡人數不詳,往少了估計,至少也有上百號人,人證物證都能找到。蘇陵緊鄰金平尚且如此,那些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更不用說……”白令說到這,猶豫道,“王爺,您這次真該帶王先生他們一起,這些政事非屬下所長。”
“沒必要,又不是什麼錯綜複雜的事。”莊王懶洋洋地說道,“他們就是在禿子頭上蓋了張紙,揭開看一眼就知道有幾隻蝨子。”
白令一低頭,欲言又止。
莊王:“怎麼?”
白令輕聲道:“屬下今日還經過了一個‘活死人村’,那一片本是墳地,如今卻被活人佔了。那些或老或殘的勞工無家可歸,都借宿冢邊,靠蹭著死人的祭品過活……”
莊王聽得心不在焉,眼睫垂得很低,像是快睡著了,白令便住了嘴。
直到又一陣喜氣洋洋的爆竹聲響起,莊王才被驚擾了似的皺了皺眉,帶著幾分倦意對白令說道:“怎麼你這些年回了人間,倒學會多愁善感了?”
白令暗歎口氣,將那話題揭過:“王爺,各地廠區背後勢力盤根錯節,一旦追究,必然驚動玄隱山。此次南巡,難的不是查案,是怎樣結案上報,按慣例……”
“按慣例,應該選幾個替罪羊充數,其他地方不痛不癢地挑點毛病,敲打一番便是。要是問王子謙,他會連夜給你列一個名單。哪些要拉、哪些要打,都給你捋得條分縷析。”
莊王漫不經心地說道:“一點新鮮的也沒有,這麼無趣,豈不讓陛下很失望?”
他起身推開窗戶,一股爆竹味隨風飄來:“你知道此時蘇陵上空在我眼裡是什麼樣的嗎?”
白令低聲道:“世上沒人有殿下這樣的靈感,您所見所聞,我們無從揣測。”
“怨憤濃得化不開,至少有兩三股邪祟混跡其中,隨時把人往他們泥潭裡拉,我覺得一個火星就差不多夠了。”莊王道,“明天我就離開蘇陵府,臨走我會將陵縣那個假廠區嘉獎一番,叫大家都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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