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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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國不明所以,紛紛發函質詢南闔,瀾滄山那邊卻只說無可奉告。一時間謠言四起,有說瀾滄有高層搞邪術的,什麼活人煉偶、血祭換靈……諸多種種。
林熾聽說以後擔心得很,又給惠湘君寫了封信,不料沒幾天就接到了回信,她竟提前出關,還說做了兩個有意思的小玩意,一名“破法”,一名“望川”,都是從他那裡得的靈感,請他有機會務必來瀾滄來看看……可是,這一趟南下到底沒能成行。
這一年,異象彷彿是一個開始,冥冥中,天道似乎被什麼觸怒了。
五國天災頻發,大宛境內,先是寧安來了場幾百年不遇的大地震,險些震壞金平龍脈,隨後全國大規模地北旱南澇,海上起了致命的疫瘴,時疫瘋傳。靈山到處滅火,應接不暇,林熾這種被長輩看重的築基弟子肯定逃不掉。
收到惠湘君的信不久,他就和其他幾個同門就被派到了毗鄰南海的沽州清瘴,疫瘴比他們想象得還濃,沒等他們商量好如何著手,南海就海嘯了。
大山似的水牆從海里直接站起來衝上了岸,頃刻間夷平了沽州三城,在場一幫人間行走和內門築基誰都沒反應過來。
要只是海嘯,眾人回過神來也許還能應付,麻煩的是湧上岸的海水中帶著濃重的疫瘴,眼看要順著水系往內陸灌。更致命的是,水下還藏了一堆不知哪跑出來的妖獸,有預謀地趁火打劫,藉機衝上岸破壞了邊境銘文和法陣。
南海水軍在巨獸與海嘯面前渾似紙煳,根本指望不上。修士們也沒見過這等陣仗,按下葫蘆浮起瓢,一時焦頭爛額。
林熾和同門被衝散了,給七八頭噴著疫瘴的妖獸包圍著,正左支右絀,忽然聽見距他十來裡處有人大聲唿救。他神識分過去一看,見那裡有個“寡母村”——沽州一帶民風之死板保守堪稱大宛之最,女人喪夫後很少改嫁,為免遭飛短流長,就會搬到高處,與其他寡婦扎堆聚居,互相照應。
大水將周圍都淹沒了,原本的高地成了個岌岌可危的島,那村裡至少有十來戶人家,一半是幼童和孤老,幾頭妖獸正盯著皮鮮肉嫩的孩子,已經張著血盆大口朝人群撲了過去。
林熾心道不好,然而別說救人,才一分神,他自己先捱了妖獸一爪,求救同門更是來不及,情急之下,林熾長袖一甩,朝那小村丟出了一樣仙器。
那是他幾十年來研究導靈金未果,閒暇時拿惠湘君給他的“真金”做的一艘小船,只要裝好靈石,不管什麼修為……哪怕無修為,也能啟動船上的築基級法陣。
那船救了村裡老幼三十六口人的命,耗了十兩藍玉,全村無一傷亡。反倒是林熾好不狼狽,真元差點叫妖獸掏空了,幸虧楚蜀闔宛環南海四國高手紛紛趕來,在他御劍摔下來之前接管了殘局。
林熾以為終於得救,放心地暈了過去。
等他醒來,那艘“厥功至偉”的救命船已經落到了四大靈山手裡。
沒有讚譽,也沒有表彰,林熾怎麼都沒料到,他一睜眼就迎來了一場審訊。
他們逼問他:這等逆天的邪物是哪裡來的。
三嶽山的項寧長老唾沫橫飛:幾個大字不識一筐的山野村婦,竟稀里煳塗地打出了築基級的法陣——幸虧林熾本人還不會做築基以上的——要是那邪物上的法陣是升靈級、甚至蟬蛻級,豈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搖山撼海了?這還了得!
南蜀凌雲的人說,怪不得近一年天災連著人禍,異象頻頻,恐怕都是出了這種禍亂綱常的邪物。
玄隱山為護短據理力爭,但話空心虛,明顯也是知道自家後輩闖了大禍。
林熾拙嘴笨舌,根本分辯不清楚。他不可能供出惠湘君,也被巨大的冤屈打懵了,乾脆緘口不言。三嶽與凌雲氣勢洶洶地要搜他的魂,玄隱林氏絕不允許,瀾滄的人大概感覺到了什麼,隱晦地站在了玄隱這邊,四大靈山吵成了一鍋粥,最後驚動了遠在北方的歷國。
北歷的崑崙大祭祀一錘定音:靈氣下凡不祥,東西必須銷燬。做此法者若不交出方與術,便必是有不軌之心,搜魂剔骨處置。
就在這時,惠湘君從天而降。
她不知幹什麼去了,整個人元氣大傷,舉手投足間幾乎帶了不靈便的老態。輕飄飄地,她伸手拍了拍林熾的肩,將一道禁言的符咒點進他咽喉。讓他眼睜睜地看著她將罪責扛走,把“點金手”留給了他。
那艘船上的導靈金後來隨著她身死道消碎了,後世傳承的所謂“鍍月金”,不過是林熾當年對著真金做的失敗品……因此他堅持要將鍊金之術命名為“仿金術”。
八百年來,他欺世盜名,罪無可恕,自閉於鍍月山巔,等著破法和望川重新出世,等著秋殺循著蒸汽來找他報仇。
煉器一道上,他自升靈之後就再無寸進。
後來,煉器的同道們巧思設計了許多即時的通訊仙器,遠隔千里幾乎能實時通話,比過去方便許多。
然而天上再不會飛來他期待的信,沒有人留謎題供他求索……也沒有人聽得懂他說的話了。
他在玄隱山只做些分內的事,數著日子等待自己真元耗盡,腆居三十六峰主之一,尸位素餐,習慣了無聲與無趣,要不是機緣巧合沾上了隔壁那倒黴的闖禍精徒弟,他怕是都已經忘了悲喜的滋味。
化外爐中一聲“不要害怕”卻忽然砸碎了他身上經年的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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