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84頁
周楹十分冷靜:林熾是八百年的大升靈,修為遠比他看上去高;聞斐在天機閣百年,後來為了報仇下過無數兇險秘境,刀尖上滾過來的;奚平不用說,不死骨在身,升靈的時候劫雷一門心思想噼死他都沒成功,這才哪到哪。
奚平有種經脈寸斷的錯覺,然而皮肉與筋骨的折磨,卻反而保全了他的肝腸。
他心裡火氣一時壓過了物是人非的生離之痛:“周楹你給我等著!”
“嗯,”周楹道,“火。”
這一下對星辰海來說簡直不是剜肉,是截肢,每一顆星辰都在痛唿似的,那巨大的星石被生生“挖”了出來。
奚平心念一動,那只有一人來高的化外爐忽然彷彿天地之遼闊,一下將那巨大的星石吸了進去。
緊接著是無數尺寸不一的小星石。
事先將轉生木放進化外爐中的奚平和煉器道林熾同時將神識紮了進去。
星石一入其中,奚平和林熾同時一震:周楹用心魔種逼出,頂級靈感透過魔瞳才看見的人臉,此時清晰地浮現在火中。
奚平想也不想,第一反應是趁林熾沒防備,將他神識撞了出去——他想起了在輿圖裡突然道心破碎的林宗儀。
此中似乎有所有殞落在玄隱山的大能的道心,自然也包括林熾師父的,奚平有種奇怪的直覺,要是讓林熾與他師父的臉對上,世上恐怕就要沒有鍍月峰主了!
那些道心一落進化外爐的真火中,就像掉進鍊鐵廠熔爐裡的蠟,融化得飛快,以奚平神識之敏銳,甚至難以捕捉到每張臉長什麼樣……然後他看見,星石化淨的永明火邊緣,有一道模煳的光,綿延到了無限遠,似乎通往哪裡。
那好像不是他應該看的東西,奚平只瞥了一眼,神識便針扎似的疼。
突然之間,他整個人的視角突然變得很詭異——就好像是他本人面對著一棵轉生木站著,轉生木里正好有一縷他的神識,往外看他的自己。
照鏡子一樣,他貼著臉看見了“自己”。
那熟得不能再熟的面貌在永明火中變得有點透明,皮囊之下,骨骼若隱若現。
奚平方才因周楹沒輕沒重的引靈氣,渾身疼得要死,臉上怒氣未消……可他的若隱若現的骨頭卻在笑。
骨頭……怎麼會笑?
第185章 聖人冢(十一)
奚平的眼睛被火光晃了一下,再一看,那骨頭的牙關下頜恢復了正常弧度,透過皮囊,正安靜地和他本人對視著,好像在說:你自己骨頭就長這樣,疑神疑鬼什麼。
奚平卻一陣毛骨悚然,他沒有親自跳進化外爐,進來的只有神識。
神識是無形的,只是在一些類似於化外爐、破法中的地方,為了方便與人交流,可以具象出自己的形象——就跟投影差不多。
既然是一個投影,為什麼會有全套骨架?
奚平一閃念,將神識具象出來的人形打散,人影不見了,骨架卻慢了半拍,先是光禿禿地留在了原地,隨即反應過來,也想跟著跑。
奚平全身的汗毛都豎成了旗杆:“站住!”
化外爐裡熊熊的永明火立刻像吞噬星石一樣,將那骨架圍住了,與此同時,奚平明白了林熾方才是什麼感受——他的理智在縱火,靈感卻在撕心裂肺地抗拒示警,讓他快逃,好像比升靈大天劫還重的雷已經就快落到他頭頂。
奚平把心一橫不理會,心說:學人家玩剩下的騙你爹……
這念頭還沒來得及從他心頭劃過,被烈火焚身的劇痛就席捲過他全身,奚平眼前一黑,爐中的永明火差點因為無人維繫滅了。
周楹冷靜的聲音扎進了他耳朵:“先燒星石,自焚以後有的是機會。”
自焚……
奚平聽了他這用詞,心裡一跳。然後他眼睜睜地見那骨架彈了彈身上的火星,姿勢熟得不能再熟。骨架牙關微微碰撞,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不然你以為我是誰?我當然是你啊……”
是你啊……是你啊……
那骨架“說”完,又一笑,在他眼前憑空消失,奚平神識的視角恢復正常,要不是灼痛感還在,方才一切彷彿是錯覺。
永明火重新湧向那些星石,星石中的人臉驚恐萬狀,對著他破口大罵。
奚平充耳不聞,木然的神識守在一邊,滿心都是像濯明一樣拔頭髮割肉刮骨的衝動。
飛瓊峰初入門時,師尊問他喜歡什麼,奚平回說他喜歡吃喝玩樂,不太想成仙,心裡還惦記著要回家。
然而他此時突然驚覺,自己好像再也沒饞過家鄉的味道,再沒有醉過,自從真身離開無渡海,他也再沒睡過覺。
他以前跟著崔記商隊東奔西走,是為了到各地玩,現在在各地“玩”,是為了鋪耳目楔釘子。結交朋友,得先考慮對方是什麼立場,再決定自己用哪個身份;他的愛“美”之心仍在,遇見美人,天然的綺念卻早就蕩然無存,就好像他隱隱地知道,塵緣與他不再有瓜葛。
十幾年而已,他已經面目全非,變得不像人。
而最可怕的是,他仍會在別人面前假裝有血有肉——為了哄師父和奚悅,他會刻意用神識觀察侯府有什麼新東西,“翻箱倒櫃”在後院找到一輛其實不怎麼感興趣的蒸汽車,就要迫不及待地拿出來唸叨。
奚平不是第一次進化外爐了,在這裡,他透過濯明的眼,看見過修為越高越不像人的修士;也透過惠湘君的眼,看見過道心的荒謬和強大 。他罵靈山不仁,笑聖人矇昧,自嘲走上歧路。道理似乎都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