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黑夢組織又能做什麼？”許焰繼續問道，“讓聯盟高層打消放棄黎明城的主意？”

“是的。”

雷蓮娜道，“海德博士是這麼說的。”

許焰啞然失笑：“這話你也信？”

雷蓮娜也笑起來。

笑出滾燙的眼淚，將胡亂塗抹還沒擦乾淨的妝容，衝得支離破碎。

“除了相信黑夢組織之外，我還能相信什麼呢？”

她反問道。

許焰沉默了很久。

指揮“琳”，伸出了黑焰繚繞，血紋交錯的手掌。

雷蓮娜知道他想要什麼。

在大紙箱裡一陣翻找，捧出一個裝滿了老舊卡片的收納盒。

想要隱藏一棵樹木，最好的地方就是一片森林。

雷蓮娜的指尖在老舊卡片上輕盈跳動，尾指一彈，抽出一張平平無奇的廢卡。

指尖一搓，廢卡表面薄如蟬翼的封膜被她搓了下來。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廢卡表面的紋路竟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銀色蛛網從六角形變成了菱形，從一張工具卡變成了超大容量的資料卡。

雷蓮娜又找到一臺新的讀卡器，將資料卡插了進去。

晶瑩剔透的瑩白光幕在讀卡器上方浮現，海量資料如同瀑布般傾瀉下來。

這就是大老闆藏在保險櫃裡的核心實驗資料和秘密交易記錄。

亦是他最大的底牌。

大老闆不是三歲孩子，給黎明重工幹了十幾年髒活，當然思考過兔死狗烹的可能。

所以，他早就蒐集了大量實驗資料以及交易明細，牽扯到不少黎明重工的內部人士甚至是黎明城的決策者。

包括蒙克總監，來到滾石堡之前，也在黎明重工的實驗室裡當了整整五年的專案負責人。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許焰並不覺得，“誘騙荒野流民進行實驗”這種程度的醜聞，可以擊垮一家規模龐大的支柱企業。

英靈聯盟要是真的這麼在乎荒野流民的生死，就不會幾十年都止步不前，放著荒野區和汙染區不管，甚至不願意承認他們的公民身份了。

然而，大量核心資料和往來帳目都表明，黎明重工的轉型遭遇了重大挫折，資金鍊隱隱有斷裂的徵兆。

這就非常要命了。

從這張資料卡呈現出的資訊來分析，眼下的黎明重工，已經變成了一棵被雷電噼中，內部燒得空空蕩蕩的參天大樹。

即便外表還是枝繁葉茂，欣欣向榮的樣子，下一秒鐘也有可能轟然倒塌。

偏偏這棵大樹上還棲息著無數生靈，稍有風吹草動，就會引發激烈的連鎖反應甚至滅頂之災。

許焰相信，黎明城內外肯定有不少勢力，對這張資料卡非常感興趣的。

但這並非他今天要找的重點。

許焰遙控著“琳”，在光幕中畫出玄奧繁複的手勢，飛快搜尋並瀏覽著海量資訊。

很快，他找到了雷蓮娜夥同“銀舌”萊利，轉賣給海德博士的二十名實驗體。

因為實驗的危險性和不確定性，每個月都有一定的消耗指標。

雷蓮娜和“銀舌”萊利暗中聯手，由後者出面，收買了幾個關鍵節點上的工作人員，篡改了部分實驗體的身體引數，讓他們達到了“身體虛弱，無法滿足實驗要求，還有嚴重傳染性，必須立刻銷燬”的標準。

並在他們投入焚屍爐之前，就用動物的屍體掉包。

燒掉的只是野獸，活人則偷運出去，變成了黑夢組織的炮灰。

直到事情敗露，大老闆大發雷霆，一路追查到了“銀舌”萊利身上，同時梳理出了二十具實驗體的實驗記錄和身份資訊，儲存在這裡。

許焰很快鎖定了原身的資訊。

沒有名字，只有編號。

這是當然的，實驗體的名字沒有任何意義，更何況一路逃亡到滾石堡的荒野流民，往往也不願意將真實姓名和來歷告訴任何人。

但有詳細的實驗記錄，以及原身在接受不同實驗前後的身體引數變化。

這些資料讓許焰對自己的身體擁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

也在他的腦域深處，掀起了新的，更加激烈的風暴。

最後，許焰看到了原身剛剛進入地下實驗室時，拍攝的照片。

雖然是模模煳煳的黑白照，卻依舊能看出還未經受折磨的原身，雙眼炯炯有神，流露出對未來的憧憬，微微彎曲的嘴角，彷彿掛滿了希望。

而在希望下方，原身的脖子上，用牛皮繩串起了一枚打了孔的鵝卵石。微微泛紅的鵝卵石，就像是一顆小巧玲瓏，晶瑩剔透的心臟。

許焰的瞳孔勐地收縮。

突如其來的劇痛，如同子彈貫穿了他的大腦。

貌似心臟的鵝卵石，彷彿來自天外的隕石，墜入波濤洶湧的腦海，掀起萬丈狂瀾。

“這枚吊墜……

“是原身非常重要的東西，有著刻骨銘心的意義。

“可惜，吊墜本身肯定湮滅在地下實驗室的廢墟深處，不可能找到了。

“沒關係，吊墜不是重點，重點是將鵝卵石打磨成水晶心臟，送給原身的人。”

許焰感覺到，自己隱隱撬開了原身的記憶之門。

用不了多久，一定能搞清楚原身的全部秘密，成為嶄新的，無比強大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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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焰讓“琳”關閉了光幕，抽出資料卡，攥在掌心。

“這張卡片，你原本打算交給誰？”

許焰繼續問道，“這麼複雜的行動，不是你一個人可以實施的，海德博士死後，黑夢組織這麼快就向黎明城派來了新的指揮官？”

“是的，但我不知道對方的身份。”

雷蓮娜道，“對方從未現身，僅僅透過郵寄卡片來維修，在卡片中夾帶資訊的方式和我聯絡，對方也不要求我做任何會引起懷疑的事情，眼下我只有一個任務，就是全力配合巡邏隊，好好經營滾石俱樂部，穩定滾石堡的新秩序。”

許焰若有所思地點頭。

雷蓮娜應該沒有撒謊。

她的價值並不在於戰鬥，而是在最關鍵的時刻，提供最關鍵的情報。

“最後一個問題。”

許焰透過“琳”的雙眼，深深凝視著雷蓮娜，“那個叫許焰的小傢伙，是你的同謀，也是黑夢組織成員？”

雷蓮娜瞪大眼睛，比自己的真面目被揭穿之時都要緊張，連連擺手道：“不不不，他是無辜的，和我還有黑夢組織，沒有任何關係！”

“是嗎？”

許焰冷冷道，“為什麼我從巡邏隊竊聽到的說法是，在他的勸說下，你才下定決心和巡邏隊合作，而他也憑藉這份功勞，獲得了豐厚的回報，這麼看起來，他不是非常可疑嗎？”

“這是巧合，也是意外。”

雷蓮娜說，“我的確算到了‘掘墓人’的出現，制訂了好幾套方案應對你帶來的混亂，但我千算萬算都沒算到，這個天賦異稟的小傢伙，會在最要命的時刻，出現在滾石俱樂部。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不是我能控制的，大老闆已經下定決心要投靠黑夢組織，自然不會介意用最簡單粗暴的手段，綁架這個天才制卡師，送給黑夢組織當見面禮。

“而我深思熟慮之後，覺得許焰的出現，未必是一件壞事。

“我知道他和巡邏隊的龍見歡關係不錯，後者擁有深厚的背景和強大的武力，正在調查滾石俱樂部，也是我想要自首的目標。

“於是，我決心將許焰變成最有力的人證，讓我‘棄暗投明’的過程變得更加合理。

“我在大老闆的‘逼迫’之下，收了許焰當臨時學徒，又故意告訴了他大量真相，將自己塑造成被大老闆威逼利誘的可憐蟲。

“這個天真善良的小傢伙，果然為我出謀劃策，讓我向巡邏隊通風報信，又在事後提供了大量證詞，證明我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從犯，讓我有機會洗心革面，戴罪立功，打入巡邏隊內部。

“這一切，都是我的計劃，他完全矇在鼓裡。”

“你撒謊！”

許焰提高聲音，“大老闆臨死前告訴我，格林主管向他告密，你聽到沼澤幫即將到來的訊息時，準備偷偷放走許焰，那時候你應該還沒告訴他真相，這件事又該怎麼解釋？”

“……”

雷蓮娜啞口無言。

愣了半天，看著鏡子裡面目全非的自己，臉上浮現出了夢遊般茫然的表情。

“我，我無法解釋。”

她喃喃道，“一開始，我的確只想利用許焰，但在短短几天的接觸中，我卻越來越驚訝於他的天賦。

“他就像是另一個我，一個原本只存在於想象中，更加天真，更加強大，也應該更加幸運的我。

“無論你信不信，我忽然捨不得利用他了。

“一旦沼澤幫真的到來，隨時可能和蒙克總監他們爆發衝突，我會放出‘恐懼戰車，深淵魔蜥’來火上澆油，還有大老闆和巡邏隊的人馬也會加入其中，讓局面徹底失控。

“我雖然策劃了一切，卻無法保證局勢究竟會發展到何等混亂和危險的程度，更無法保障許焰的生命安全。

“所以，我猶豫了。

“就當是我自欺欺人吧？

“雖然眼睜睜看著大老闆他們壓榨我的同胞，雖然加入了黑夢組織，雖然暗中策劃了一切，但在開門準備放走許焰的那一刻，呵呵，我還是個天良未泯的好人，是值得所有荒野流民信任的‘雷蓮娜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