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上空的燈光串聯到了一起，像是開啟了一面平滑如鏡的光之門。

他在光之門裡看到了無數個自己。

有像條野狗一樣在貧民窟深處受盡欺凌的自己。

有在狂鐵武館的簡陋訓練場上，對著廢舊工業設施改造的鋼鐵拳靶揮汗如雨，將鮮血都滲透到鋼鐵裡面的自己。

有在過去幾年的御靈大賽中，赤手空拳硬撼各路高手，奪取八強、四強乃至亞軍，對著冠軍獎盃望眼欲穿的自己。

有和熊鐵山決裂，眼睜睜看著恩師捂著心口倒地，卻頭也不回決然離開的自己。

有在碎星俱樂部，被新的訓練設施，新的豪華裝備和新的，貌似比狂鐵俱樂部專業一萬倍的教練團隊包圍，野心勃勃，躊躇滿志的自己。

還有，還有奪取了本屆黎明杯的冠軍，終於如願以償，被鮮花、歡唿和掌聲淹沒的自己。

最後這個自己沐浴在耀眼的光芒下，顯得那麼神采飛揚，卻又那麼遙不可及。

楚之鋒竭力伸手想要去觸碰這個熠熠生輝的自己。

光影卻似玻璃般一觸即碎。

無數碎片化作慘白的火焰，火焰又化作千萬雙瘦骨嶙峋的怪手，死死抓住他的每一塊骨骼、每一根血管、每一縷肌肉和每一束神經，將他拽進了慘白的、無盡、充滿了泡沫的深淵。

他在深淵中不斷下墜，彷彿永無休止地下墜，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泡沫徹底包圍，昏死過去。

……

數千名觀眾同時見證到了本屆比賽最精彩的，或許也是歷屆黎明杯中最精彩的一記“下潛抱摔”。

當楚之鋒被侯志堅從後面攔腰抱起，在半空中劃出一條驚心動魄的弧線時，兩人潑灑的鮮血折射著耀眼的燈光，竟然泛出了彩虹般的光影。

美輪美奐的畫面烙印在視網膜上，令所有人都忘了唿吸。

而當侯志堅也騰空而起，帶著楚之鋒一起如同燃燒的隕石般轟向擂臺，兩個血人也像是在眾人的心臟上，轟出了震耳欲聾的動靜。

有那麼幾秒鐘，兩個血人都一動不動。

像是兩簇紅色水晶凝結到了一起，壘成一座壯觀的墳塋。

觀眾們收縮到極限的心臟，遲遲不敢跳動，唯恐驚擾了墳塋中長眠的英靈。

直到三秒鐘後，遍體鱗傷的侯志堅才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的鮮血幾乎流乾，整張臉都白得嚇人。

笑容卻無比燦爛，像是從迷霧中傾瀉出來的無比明媚的陽光。

他將右臂高高舉過頭頂，彷彿持握著無形的刀劍，向裁判以及整座賽場發出了來自靈魂的咆哮：

“誰贏了？”

一秒鐘後，全場所有人都用最熱烈的聲音，異口同聲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

觀眾們歡唿“侯志堅”的名字有多麼響亮。

碎星戰隊的休息區就有多麼死寂。

即便和楚之鋒存在高度競爭的“金童”卡洛斯也沉默不語，眉頭像是結滿了看不見的劍柄。

那些和楚之鋒一起背叛“狂鐵”，轉投“碎星”的選手和教練，更是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沒想到半個月前還默默無聞的陪練，竟然鹹魚翻身，將他們心目中戰無不勝的絕對王牌，以如此誇張的方式，斬於馬下。

倘若連楚之鋒都無法適應多卡流的戰鬥方式。他們又該怎麼辦呢？

幾名選手和教練，都將可憐兮兮的目光投向了新老闆。

碎星俱樂部的老闆謝赫·克拉特沒時間憤怒或沮喪。

他艱難吞嚥了一口帶刺的唾沫，略帶僥倖的目光，投向兩名來自“震旦生命”，負責年度新品推廣的代表。

然後他就看到，自己的兩位金主爸爸已經離開了貴賓席，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賽場。

謝赫·克拉特感覺自己也被狂鐵戰隊的選手，狠狠來了一記“下潛抱摔”。

眼前泛起了一浪高過一浪，根本遏制不住的黑潮。

“該死。”

他喃喃自語。

不知道在說楚之鋒，還是賭上一切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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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名解說面露難色。

身為資深業內人士的他們，都從剛才這場貌似熱血，實則蹊蹺的比賽中，看到了更多普通觀眾無法察覺的細節。

楚之鋒眼底噴湧的血絲，鼻孔噴出的粉色氣泡，嘴角的白沫以及控制不住的肌肉痙攣。

再加上他的僵硬、呆滯、遲鈍，以及貌似出現了幻視和幻聽的症狀。

無不指向一個非常敏感的事實。

這傢伙玩脫了。

濫用藥物是御靈大賽中不可避免的潛規則。

特別是在封印卡日新月異，守護靈的威力越來越強也越來越不穩定的今天。

為了追求極限戰鬥力，對封印卡進行各種超頻強化和喪心病狂的改造，唯有同時服用各種強化藥劑，才能實現深度精神連結，進行海量資料的瞬時互動，施展出威力絕倫的必殺技。

只要沒造成嚴重後果。

這種事，都是心照不宣，沒人會掀蓋子的。

可是，碎星俱樂部今年的野心和膽子也太大了。

為了驅動“震旦生命”進軍自動戰鬥領域，推出的第一款高階戰鬥卡“銀月流星”，究竟是給旗下選手，用了多少違禁藥物啊？

“精彩絕倫的‘下潛抱摔’，侯志堅選手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看來他在漫長的陪練生涯中，從他的對手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啊！”

喬·福斯特打破了尷尬的沉默，卻不願直指問題的核心。

“楚之鋒今天似乎不在狀態，這也可以理解，畢竟他才剛剛修習多卡流半個多月，這場失敗對他而言未必不是好事，希望他能早日找回狀態，以及多卡流的正確道路，明年黎明杯再捲土重來吧！”

顧行舟也給楚之鋒留著面子。

“或許是吃壞了肚子。”

戰地女記者凱莉·格雷西的性格更加火爆，剛剛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加盟黎明傳媒的她，獨立性也更強，她說得更加露骨，“在荒野區的實戰當中，因為吃了不該吃的東西，陰溝裡翻船，是常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