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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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在鎮子上辦的席面兒,段老爹和老孃過來幫著張羅,晚間自也是在宅子裡歇下的。
清早起來,下人端水過去在屋簷外頭都能聽著段老爹哼曲兒的聲音,辦喜事的歡喜勁兒還沒過去咧。
二老吃用了早食,自在屋裡說話,也沒去催說段閻和宋風隨。
還是聽得下人來說新人過來了,方才喊去準備茶。
“爹,娘,請吃茶。”
宋風隨見著滿面紅光的二老,眸子也更軟和了些,依著禮,過了事。
段老爹連噯噯地說好,他挑眼兒瞅著倆新人,郎才女貌登對得很,當真是教人滿意。
自家小子在村裡頭那也是數一數二的好人才,相貌是個俊的,但今兒他如何看如何覺著這小子好似都更俊了些,卻又說不得哪處跟從前不同。
段老爹暗地裡咂摸,八成是夫妻相了。
段老孃吃了茶,往宋風隨手裡放了一支玉鐲子,她輕拍著人的手道:“如今看著你倆這樣好的孩子總算成了親,爹孃也都去了一樁心頭事了。”
“世道雖亂,既然都成了婚了,該是如何的還得是如何才好咧。”
段老爹暗戳戳地催了回生,他從前便是孩子要得遲了,得個獨子,沒少吃虧。時下日子好,以前那些糟心事倒也不多提了。
段閻接過話茬:“這事還得看緣分,總不能趕鴨子上架。若有那緣分,自然是珍之重之,若沒得,也強求不得。”
段老爹覷了段閻一眼,心想牛高馬壯個青年小夥子,還能沒那緣分不成。
不過兩人新婚,歡歡喜喜的,也沒得為著這些事還拌起嘴來。
“你們有數便好。”
說罷了,段老爹和段老孃看似趕人,實是多體貼的教兩人自閒散去。
“甚麼都好咧~要是這世道能早些太平下來便更好了。”
段老爹喜中感慨。
他望著外頭的撥開了雲,愈發明亮的天,卻沒有雨過天晴的舒暢,反倒是略有些說不清明的焦躁。
這異常的感受,是一輩子賴著土地生存的老莊稼人的明銳嗅覺。
四月上旬末的這場喜雨後,天穹好似是將所有能產雨的烏雲盡數都驅逐了一般,一連許多日子的晴朗。
人言黔州地無三尺平,天無三日晴,今年卻是怪,雨水少得很。
初時這一帶上生活的百姓還多歡喜,山林地上雨日溼糟糟的又冷,是耍是幹活兒都不便,久纏綿著雨水,好似大半年的光景都是浸在潮溼中似的,人都要給捂得發了黴。
天氣晴朗,莊稼向陽長得壯實,另都不說旁的,光是鬆散著也舒坦吶。
可這好日子久了,不得雨水,卻是一日蓋過一日大的太陽,也教人直唿吃不消。
“方才五月的天吶,怎熱成這樣?要不是掰著手指在過日子,當真還以為在三伏天上了。去歲這時候,早晚間俺還得穿件馬甲貼在心口上,今年一樣的時節上,俺穿夏月裡褂子都不覺涼快了。”
“誰說不是,這天氣,跟老天爺火盆子打倒了不收拾似的。”
地間薅雜草的農戶們都在七嘴八舌的說著今年的天氣。
“白日裡晴,夜裡也不來雨水,可是苦了俺這田地裡的莊稼。”
左等右等也不來雨,秧苗見不得水,農戶熬不得,只能等太陽下去了,晚間上河裡去挑水來灌溉,雖也能教秧苗吃上水,但活兒著實多了不少。
農戶都埋怨得很,世道亂,衙司那頭徵徭役徵得重,除卻去當兵的,農戶家裡其餘的壯丁還要輪流著去鎮子上修築防禦。
城牆倒是建好了,但往裡又在蓋校場,外鎮邊上的防禦還要加強,宋大人讓挖壕溝,溝底上裝尖樁,好是防敵寇騎馬攻鎮。
鎮裡鎮外的老百姓曉是為大夥兒好,倒也配合,都在輪著去城裡服役做苦力。
但這月上,天氣大,莊務又重,騰不出手的幹活兒,難免還是有些怨氣。
這不,段閻召集了各鄉里正開了場集會,鄉長們聽得衙司上計劃的新安排,各個都面露難色。
諸人都覺得不當幹也不想幹,礙於段閻的威嚴,又都不敢張口說話,一水兒悶著聲,竟是比唱反調還惱火。
在段閻又一回問:“可有異議,若是沒得便安排下去。”
還是錢老爹憑著錢老三兒在衙司上得臉,面子大些,比旁的里正都敢張口,見是大夥兒都苦臉不說,他便做了這一“出頭鳥”。
“衙司要起頭疏通水渠,引水用水車澆灌莊稼確也是樁好事,但這工程算下來怕是不比修牆挖壕溝小罷!”
過去許多年,俺們這片兒也都沒有制水車使的習慣,巖鎮一帶便是夏月上也不缺雨水。”
錢老爹道:“俺們也不是刻意不服從衙司的安排,但這廂人手緊湊,衙司也不是全然不知。一鎮子上人少事兒多,男子壯丁就那些,要再通渠打水車,只怕是招唿不動人。”
其餘幾個里正也連是點頭,幫腔附和:“正是這個理兒。天氣大,民戶火氣也大,到時鬧起來不好收場。”
他們的意思很簡單,巖鎮不愁雨水,這農務忙的時候再幹這些工程實屬沒必要。
通溝打水車不比修牆築堤,後者是亂世下非幹不可的事,農戶老百姓們再苦再累都肯去幹,可沒太緊要的事,何必費那功夫。
段閻眉心緊了緊,他時也是鄉下鎮上兩頭跑,自然也曉得現在村裡農務忙。
若是有得選,他不得那樣緊逼人又幹新工程。
去年亂起,鎮子上緊趕慢趕好不易把防禦事給建造出來,而下雖還不曾全面完工,但也能起很大的抵禦用處了。
他也想盡善盡美的把防禦事收拾完以後,再慢慢規劃建設村野,然老天卻不給人喘口氣的機會,這入春來,天氣便開始反常。
災荒不是忽然一夜間就來的,通常是循序漸進,溫水煮青蛙,從一點點小異象最後變作大災禍。
眼下不趁早安排,到時候真等那天無三日晴變作天無三日雨時,想是補救都來不及了!
段閻直切要害道:“今年莊務作何重,大夥兒當也曉得不單是世道亂,鎮子需要人修築防禦佔用了人手的緣由。自四月上旬見了場大雨,這二十多天過去,大夥兒另可見了一場像樣的?
快是一個月了,獨就灑了兩回不到半個時辰的毛毛雨,莊稼都還沒潤就停了,地裡的莊稼只能靠擔水去灌,莊務事這才見了多。要有水車,這會兒村子上的農戶會毛焦火辣的?”
錢老爹被段閻嗆了一嘴,一時默著沒了話。
姓喬的里正暗暗瞅了瞅錢老爹,見他不肯說話了,便低了些聲兒道:“三五年間見上一回怪天時也是尋常,這陣子雨水是少些,要有水車的話,屬實能鬆鬆手。
可縱瞧了過去幾十年上,便沒得哪年真缺水使的,今年只是現在光景看著差了些,後頭如何誰也不曉得。
要一點兒風吹草動的便就張羅著許多人來幹那偌大的一項工程........”
喬里正嘀咕道:“村裡甚麼難聽話可不都說得出來。”
“喬里正年長,瞧看的風雨不少,我今朝說些現象來,您斷一斷今年後頭的光景可曾樂觀。”
段閻道:“這一連無雨的晴天誰人都有眼睛看得著,我便不贅述。
近來在修壕溝,民兵進山訓練順帶砍竹伐木來做銳樁,進去山頭裡,竟是瞧見許多年短的山竹成片的開花;林中霧籠罩在低窪地上,久不散而顏色發灰,一股子土腥苦氣。”
“這些事我未讓進山的民兵四處胡亂張揚,便是怕惹得本就在不安世道下的老百姓恐慌。”
幾個里正聞言緊了下眉,都是老莊戶了,自曉得竹木開花不是好事情,他們少有進山,也不曉得山裡的情況。
單說村子上,今年也見著蟻鼠竄得比往年要歡。
不過到底沒太放在心頭,這畢竟都只是些小的不大好看的兆頭,人道是信便有,不信便沒有。
但又聽山裡的情境,心頭多少還是有些不太安寧。
段閻道:“衙司上也不是想一出便是一出,要難為大家來做政績。說句難聽的,今朝這世道,連考校的機會都沒了,衙司犯不著央著大夥兒去幹吃力不討好的事。”
幾個里正教段閻說得有了些微鬆動。天災若來,不提前預備著,到時候外頭打仗,他們就算把城牆修做銅牆鐵壁了,內裡沒得糧食吃,那也是白搭。
沉默了好半晌後,還是錢老爹開口:“這般,俺們就依衙司的安排,先下去把事情通知到各家各戶。但要是村戶怨惱,不肯幹,還得要衙司協助再是想法子才成。”
他們可沒得那能耐哄了一村子勞碌的農戶又幹苦力事,畢竟又沒得工錢,還是去幹往後未必派得上用場的工程。
段閻見人先應承了,雖也不情不願的,但他還是道:“屆時鎮子上會減少徭役,也會下派鎮上服役的人協同通溝打水車的。你們先好好通知,實在不成,衙司自會另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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