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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他微是往探了探脖子,想看還有誰人和段閻一同進村來的,不想卻獨獨就他一人。

段閻將腰間的取下來驅狗的刀又放了回去,將才本還默著聲兒聽人談話的,不知那旺財狗兒忽而從哪裡躥出來,見他操著刀,不敢上來咬人,便衝著他直吠。

“沒。聽得說村子上情況愈發不容樂觀,我尋著小路進來田莊上看看。”

說罷,他看著往大院兒裡不斷圍來的莊裡人道:“剛才大門沒關,我就直接進來了。怎這時辰上,門沒關?”

“看門的老孫打是他娘子染了時疫,人就煳煳塗塗的,許是進出間便給忘了。”

呂莊頭連忙道:“等下來我定好生說他,也是我囑咐不當,該把旺財栓門外。”

段閻倒不是特地來興師問罪的,他抬眼間,落進眼中的都是一張張焦愁的臉,連問道:“田莊上怎麼樣了?現下可有人染了時疫?”

呂莊頭見段閻這麼問微愣,接著還是答道:“田莊上住著攏共十口人,時下染了病的有四個。再底下的佃戶昨日我去詢問來,已有上十人染了病。”

“這樣多!”

段閻略是震驚,佃戶總不過才八戶,一戶人家裡頭三五口人,按照這染病的數量,怎不是個嚇人的數字。要不是進村來聽了宋二叔給宋風隨說的話,他尚還不曉得田莊上有人感染了時疫。

原以為不過三兩人,哪曾想情況會這麼糟。

“如何不早些捎了信兒出去!”

一眾佃戶聞言不由都訝異看了段閻一眼。

東家竟不曉得他們在莊子裡的情況?這話誰人好信。

呂莊頭來回跑動守衛那頭,大夥兒都瞧在眼裡,人自個兒也身在病窩子裡,沒得做戲給大夥兒瞧,故意不把莊子上人得病的事情帶出去。

可再又想,要是東家說謊話,那何必特地在外頭守衛最嚴的時候,孤身走小路來莊子上說。

繼續在鎮子上裝聾作啞便是了,哪裡需要來毒窩子裡冒險?

心思稍是靈敏些的已經再琢磨這事情,只卻也還有的是沒甚麼腦筋,卻又膽子大敢冒頭的憨漢子。

“東家好冤枉人的話,怎沒傳信兒出去,呂莊頭每日都得往守衛那頭跑一遍,急得兩三夜裡沒曾合過眼了。”

“陳莊頭收得了口信兒後,還回傳了話,說是在想辦法,教俺們安心的等著,不能亂了陣腳。可這病哪裡容人多等,萬老七他老爹是咱莊子裡頭一個倒下的,沒得治得住這病的藥來吃,前日半夜間人便嚥了氣兒。”

“病染人厲害,這沒了還不敢按著尋常的下葬辦,里正過來,讓蓋了白布抬去山凹子那邊燒了.........”

說著說著,便抹起了淚兒。

段閻眉頭緊鎖,這頭都火燒眉毛了,他卻一點訊息都沒得到,自曉得了這又是陳虎的手筆!

他心裡難免氣怒,這混人欺上瞞下,卻是連人的性命都不顧了,虧這田莊還是他全全管理了幾年的,竟都這麼薄情。

可轉念一想,他連一手提拔他,從還不肯虧待過他的原身都要暗害,又如何會在意莊子上這些做事人的性命。

“你們守著田莊都受苦了,我早該進來看看的,如此也不得讓人鑽了空子!”

段閻也沒曾指名道姓的就說陳虎的不是,寬慰諸人道:“現下大夥兒都別慌,我既來了,也曉得了莊子上的實際情況,必不會不管你們。”

“莊子染病的人都在哪處?我去看看。”

呂莊頭趕忙引了段閻去瞧病患。

染了病的人都給安置在了後院兒上,同莊子上的其餘人做了隔斷。

呂莊頭只教段閻在外頭的窗前看一看屋裡躺著的佃戶,不敢讓他進去,怕人染了病氣。

段閻會在這關頭上進村來看大夥兒,他實感意外,又見其耐心安撫莊子上的人,更是驚奇。隱隱間,他覺得人當是和陳虎起了些不痛快,要不得也不會說教人鑽了空子這樣的話,雖不曾指名道姓的說,可他不是煳塗人。

無論如何,段閻能走這一趟,他心裡都很是感激。

“呂莊頭。”

“呂莊頭!”

段閻看著屋裡頭木板搭成的榻子上躺著的四個人,口唇因發燒乾裂發白,在榻子上虛弱得好似日頭最毒辣時曬焉兒的茄子,想是翻身動彈一下都動不得。

他看得不是滋味,喊了身側的呂莊頭一聲,不想人心思不知遊離去了哪處,他一連喚了兩聲,人才回過神。

“東家。”

段閻道:“這些日子屬你最為辛苦,頂著這莫大的擔子,守著田莊沒曾生亂。”

“我來莊上,自也不是空著手白來,手頭暫時有幾劑藥,特地與你們帶了來,或可對治療時疫有用處,但數量也不多。”

他見四下無人,小心將宋風隨給他的藥從包袱裡取出拿給呂莊頭。

先前他悄摸兒聲進來,自聽著了呂莊頭和佃戶的談話,結合記憶裡的種種,知曉他是個可堪託付的人,如此才將藥交到他的手上。

“你差遣了可信的人,把藥煎來與莊子上和手底下的佃戶先用。”

段閻悉心囑咐呂莊頭:“藥材緊缺,有藥的事情不可張揚,到時候容易引起動亂,怕是惹出更多流血的事情來。”

呂莊頭接著鼓鼓囊囊的幾包藥,聽段閻說是治時疫使的,又這番言語,一瞬渾身都繃緊了起來,手上好似捧著了幾包黃金珠寶似的,不敢輕了也不敢重了。

雖沒聽段閻說這藥一定能有效,但這時候便似死馬當活馬醫,有些可能總是好的。

“噯,都依東家的安排。我曉得了輕重。”

段閻道:“快去罷,時疫久耽擱不得,即便一時半會兒間不得要人性命,可久燒著,人也得煳塗。”

“什麼都等先讓病人吃了藥再說。”

呂莊頭應下聲,趕忙吩咐了可靠的人來辦這事。

段閻心裡也憂急,他不是隻管和自己相關的人,獨就拿藥給自莊子上的人用,他沒那麼自私,眼界也沒那麼小。

若是獨給莊子上的人治好時疫,村子上的其餘人有病症,生活在同一處的人,又怎麼能獨善其身,所謂唇亡齒寒,需得所有人的病都好了,時疫清除了方才都得安穩。

但便似宋風隨說的,現在藥材有限,也只能先分個前後。

而在前得用藥的,未必也都是好處,畢竟藥方只給宋老一個人用過,旁的人用是否有效,並不能完全保證。為此,先用藥的也算是前頭的實驗。

段閻看著莊子上的四個佃戶陸續都得吃下藥後,他又跟著呂莊頭去了未曾住在莊子上,底下的幾戶佃戶家中,同看了染病的人得了藥吃下,這才安了些心。

他跟著跑動也不是純為著佃戶記他這個東家的好,特地去人跟前顯眼,實是擔心這關節上有人起賊心扣下藥,上頭給了東西,下頭卻昧了不與病人吃。

一應都辦完了,他眼前生黑點子,知曉餘毒未清的身子有些支撐不住了,也不敢繼續咬牙折騰,方才在呂莊頭的安排下,去了屋子裡淺眠了會兒。

呂莊頭小心的合上門退出去,微弓著腰等在一頭的佃戶小聲詢問道:“東家歇息了?”

“昨兒夜裡摸黑繞路進的村子,又奔忙了這一晌,身子不知多疲累了,如何沒歇息。”

呂莊頭道:“先前出去,聽得議論說昨兒錢老三的人蹲著了兩個要偷摸進村的人,卻是給人狡猾跑脫了沒逮到,估摸便是東家。”

“當真是驚險,東家和錢老三本就不和睦,要是給捉著了,不知要教錢老三捏著吃多少虧。”

佃戶道:“這情境下,沒想到東家竟也肯為著大夥兒冒險進來。”

呂莊頭想著先前段閻忙前忙後的模樣,心裡也跟著微微發熱。

別說是佃戶意外,就連他都覺得有些認不出來段閻了。但不管人怎麼變,是往好的方向走,那又還有甚麼好說好怪的。

“誰說不是呢。東家說了藥未必有效果,先好生等等看。”

“噯。”

呂莊頭從內院兒出去,到外頭場地上,一個個腦袋便圍了上來:“東家呢?”

“去歇了?”

“沒甚麼事罷?”

段閻冒險來莊子上,又還屈尊一個個的去看染了病的佃戶,大夥兒都瞧在了眼裡。

雪中時得炭,方才曉得有時候人說得天花亂墜都不頂用,真要出了事情時,才知誰人是真的關切著他們的。

雖有些佃戶常年埋在土地上做事,不如何機靈,也不大懂得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但卻也不是傻子,誰在他們最難的時候真的站了出來,辦了實事,誰又光說著好話見不著人,還是看得見的。

一經比較,高下立見。

對段閻原本的那些成見,此時也便都已消散了大半,反倒是對陳虎大有了意見。

“東家稍歇會兒,都各把各的嘴給管好咯,這期間還似從前一般在外撞見個人就瞎嚷嚷,到時染了病,惹了事,自吃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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