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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已是調了些出工的時間了,一日裡也曬不得幾刻鐘的太陽,我瞧他們不是真中暑,怕是藉著這由頭好躲懶!一天天兒的,哪有那樣多的暑氣來中,往年間怎沒見得這樣矯情!”

“能幹就幹,不能幹明年也甭把地賃給這幫子佃戶種了,我瞧便是爹給慣的。”

錢三兒捂著腹在屋裡頭罵,動氣幾句話的功夫,扯動著身子上的肉,陣陣兒發疼,一想著這傷哪裡來的,就更氣。

轉背都養了大半個月了,他這向來好得快的身子竟都還沒利索,這狗日的段閻,不知甚麼時候有那手段了,打得他一身暗傷,他拉不下臉皮叫苦,不懂醫的本身瞧著他也不似傷得緊了的模樣。

當真是吃了一肚子的啞巴虧,只能暗戳戳的在鄉里窩著養傷,往外頭還說是夫郎病了要照顧。

錢老爹曉得自家小子與段家也不對付,但聽他的話還是眉頭夾緊了起來:“今年確實比往年間更暑熱些,人也不是鋼筋鐵骨長得,下地裡那樣多的活兒幹著,會中暑也不是怪事,怎還說些人裝著躲懶的話出來。

自家子跟前埋怨幾句得了,可甭往外頭嚷嚷,教人聽去了如何想。”

“你嫌我多話,又怕教人多想,那就甭去求著他段家,沒得給人看笑話,還教段家拿住了說事。甚麼神丹妙藥不成,非就要去央他段家。”

錢老三兒道:“我去城裡買些解暑藥回來便是,只有比他好的!”

錢老爹聽著兒子這麼說,也便沒提要再去段家買藥的事情。

這錢老三倒是還真依言去了城裡的藥鋪裡買了些解暑藥,誰想因是秋月裡天熱活兒重,買解暑藥的人多,把價都給買抬了起來。

段家田莊上五六個錢一副的解暑藥包,城裡藥鋪一副竟然要十個錢,錢老三兒覺著再貴也不過貴那麼幾個錢,自己會短缺那點兒?

大手一揮買了幾十副回去堆著用,誰曉得這解暑藥不僅比段家田莊的貴就算了,還沒得甚麼效果,吃了也便吃了,盡跟喝碗涼白開似的!

不知情由的佃戶自不會覺著錢家會花貴价,買沒用的藥來使,這蠢事做東家的怎幹得出來?私底下便議論著錢家父子倆小氣。

那解暑藥在段家莊子上五個錢就能買一包來煮一大缸子湯,偏錢家不買,要去撿些沒有的藥材來用,可不是為著省錢,去買了更價賤的藥包麼~

幾句碎嘴子的話落進了錢老爹父子倆耳朵裡,兩人錢也花了,事兒也幹了,反還落得一嘴不是,當真氣得夠嗆。

村裡頭為著些瑣碎事雞飛狗跳的,段閻在城裡也忙得腳不離地。

秋收時節上農忙,卻也是偷盜搶奪糧食、用水糾紛等頻發的時候。

前些日子,一夥盜賊盯上了鎮南的糧鋪,聲東擊西,竟在鎮西放了把火,最是天乾物燥不過的時候,一點火苗子就不得了,這頭才把火撲滅,那頭就又哭著喊著來說糧食被偷了。

衙司裡本就斷不完的案子,又起這事端,城裡便加大了巡邏,段閻他們這等吏員,自然也便被差遣去維護秩序了。

一連幹了四五日差,段閻總算才輪得了休息,他扯了馬便想要下鄉里的莊子去。

這些日子在城裡當差,白日夜間都不得抽身,宋風隨忙著看診,也沒時間上城裡來,兩人都有好幾日沒打過照面了。

然則段閻還沒得出城,稅務官秦大人卻又把他給喊住,要他去幫忙處理一下刁商賴稅的事情,如此又加辦了大半日的差。

至了下晌,才算把事情辦完。

秦稅官私裡喊了他,暗戳戳的塞了人一盒子縣裡送進來的鳳梨酥,還教他莫要聲張了,這東西不多,連孔佑華他都不曾孝敬。

段閻覺得有些好笑,也便不計較讓他“加班”的事了,想著恰是捎了回去給宋風隨嚐嚐。

一路跑馬至了榴村莊子上,段閻下馬頭一句便問:“宋公子今天有來莊子麼?”

看門的佃戶連忙去給段閻牽住馬:

“宋公子恰好今朝來了咱們田莊,坐了一上午的診,下晌些時候葉藥農家的小兄弟過來理新栽種的藥材,宋公子一併去藥田那頭了。”

段閻一喜,應了聲,轉便直奔了藥田。

“天氣炎熱,這些小薊還能發出芽當真是不容易,偏卻天干還得遇著蟲害。瞧這蚜蟲多精,已經趴在嫩芽葉上了!”

宋風隨正蹲在藥田間,手裡握著一把小鍬子除草,他手指翻動,從嫩小的葉片上捏了兩隻蚜蟲下來。

葉興之正蹲在另一頭上,一邊鬆土起草,一邊檢查藥苗的蟲害情況:“生了蟲子便要更多費些功夫了,從前我爹種的小薊便沒少受蟲害,他耐心好,蹲在藥田裡一捉就是幾個時辰。”

宋風隨皺了皺眉:“雖早知種植不易,卻也不想如此辛苦。這起了蟲,若是種植的地皮不寬,倒還好伺候些,可似田莊上大片的種植,就算人手多些,也經不起這樣折騰啊。”

葉興之笑了笑:“能有甚麼法子,要不是難伺候,那便更多的人種植藥材來換錢了。許多藥材賣起來,可比糧食貴。”

“我想著,若能對這些蟲子使些藥,索性是都給藥死了,豈不是比一隻只捉來容易?”

“嫰芽葉嬌氣得很,輕易如何敢撒藥上去,稍有不當,蚜蟲沒死反先把苗子給藥死了。”

宋風隨沉吟了下:“如此確實得十分小心才行。”

他皺著眉:“但小薊藥性不會自相剋,若是取了成熟的小薊榨出汁液進行噴灑驅除蚜蟲蟲害,你說可有成效?”

葉興之眼前一亮:“富含粘液的小薊汁能堵住蚜蟲的氣門,可將其憋死,小薊又不會害其自身.........我從前怎沒想到這一點!”

“宋大夫,你可出了個好點子,我回去便取了成熟的小薊來試一試。”

宋風隨見有戲,興致也更高了些。

他道:“我也不過是曉得些醫理,恰想到這頭上。葉小郎君擅藥材種植,又懂蟲害,若有心鑽研驅蟲藥水,我建議還能通試小薊汁子加入苦楝皮,書上有記載苦楝皮中有麻痺蟲子的藥性,或可加大些驅蟲藥水的功效。”

葉興之道:“還能混合常用的石灰來試!”

兩人越說越起勁兒,要是能多研製出些驅蟲害的藥水來,那不僅能夠提高藥材的產量,便是莊稼也能得惠及的!

宋風隨站起身子掬了把汗,他心下動起念頭,看來自個兒不當是隻沉浸在治人上,或許衍生些,把道路走寬,也學著治治蟲子。

屆時的諸多好處,也不比治病救人差!

思及此,他眉眼中不免便生起些憧憬的光亮來。

等著段閻忙罷了下鄉,他要把這事情說與他聽聽才好。

想著那人,宋風隨便下意識的往莊子那頭望了一眼,不想晃眼之間,竟看見了遠處的田埂上有道熟悉的身影。

寬肩窄腰長腿,那人不是段閻是誰!

宋風隨習慣的便要喚人,但張了張嘴卻沒出聲兒,他望著人往回走的背影,心下詫異,莊子到藥田就一條正緊路能過來,既是都到田埂上了,沒道理沒瞧見他在這處,人走得也不快,不似是有甚麼急事要回去的樣子。

他這是怎的了?

“宋大夫,今朝和你一廂談話,我受益匪淺!時下當真是揣不住一點兒事,我想趕緊回去動手試一試藥水!”

葉興之的話打斷了宋風隨的思緒,他回過神來看向葉興之,忽而又明白了點什麼。

思及此,宋風隨嘴角揚起了一抹笑:“好,恰是我也想回去了。葉郎君儘管去便是,我回了莊子上同那邊與你告辭一聲即可,不礙事。”

葉興之謝了一句,將來時揹著的小揹簍重新背上便急匆匆地去了。

人在村道上撞見了自家一遠房的表哥兒,小哥兒與他招唿,他也只敷衍了兩句,趕著步子就走了,氣得人小哥兒一鐮刀削掉了顆青菜,狠狠地往藥田方向瞪了一眼。

宋風隨自不曉得這些,葉興之一走,他也片刻沒留的便趕緊跑回去了莊子上。

進了莊,手都沒洗,便丟下了小鍬子穿過壩場去了內院。

“這樣快就回來了?”

段閻神思飄忽的走回去,其實也不過才到莊子上一會兒,轉就見宋風隨的身影出現在了莊子上,不由有些意外。

“你曉得我甚麼時候去的,怎還說起快不快的了?”

宋風隨道:“怎的,嫌我下地偷懶,沒做足時間的活兒?”

“我不是這個意思。”

段閻乾咳了一聲,自是不想說將才其實去了藥田那邊一趟的事情,卻沒想自己的嘴那麼把不住門,一句話就給人捉住了來問。

他見宋風隨的手指上有許多幹了的泥,灰撲撲的,趕忙藉此道:“又去伺候藥草了?手弄得這樣髒,我去給你打些水來洗手。”

宋風隨沒拒絕,輕嗯了一聲,他饒有興致地看著段閻出去打水的身影。

這人的心思有時候實是好猜得很,瞧兩句話便探出了些虛實,將才分明就是特地過去找他的,卻還不聲不響的,自個兒悶頭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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