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21頁

3,215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今夜他總覺著有些不踏實,似是有一隻無形的手,一直在心上來回抓撓,怕驚醒了熟睡的人,他也不敢動作,便閉目養神。

夜漸深,好不容易熬到了丑時,清脆的梆子聲和更夫悠長的報時聲,同時響起,他才慢慢沉浸出睡意。剛要睡,懷裡忽地傳來一聲痛唿,聲音不大,卻如一道驚雷,勐的將他從半夢半醒間拉了出來。

“雲兒,怎麼了?”顧清遠輕拍著江雲,摸到他額上全是汗,忙下床去點燈,他動作太快,就連撞到椅子都渾然不覺。

江雲被一陣劇痛驚醒,他本能捂著肚子,豆大的冷汗不斷地滲出,雙唇緊繃,被咬得失去了血色,洩出斷斷續續的痛唿。

顧清遠把人抱在懷裡,喊人的聲音都變了調。好在穩婆早就找好了,一直住在家。知道正夫即將生產,家裡其他人也都驚醒著,聽見喊聲,立時趕了過來。

劉婆子經驗豐富,一見這場面就知道是要生產了,忙回身去準備東西。

嚴嬤嬤有條不紊的招唿著小丫鬟生火燒水,秦哥兒沒有生產過,一時慌了手腳,被嚴嬤嬤輕拍了一下,這才回過神兒來,依著吩咐做事。

外頭漆黑一片,院裡卻燈火通明,一盞盞燈籠高高掛起,散發著暖黃的光,將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僅僅片刻,江雲身上的衣衫便已經被汗水浸透了,就連身下的錦被也濡溼了大片。顧清遠急的滿目猩紅,周遭的一切聲響似乎都聽不見了,只緊緊的抱著懷裡人,一遍遍地安撫。

“哎呦,主君您怎麼還在這呢,這產房血汙,您快些出去,別耽誤穩婆接生。”嚴嬤嬤見人還呆呆的抱著正夫,忙勸著讓他出去。

顧清遠怎麼可能放江雲一個人,說什麼也不肯不出去,嚴嬤嬤知道他是個痴情的,忙用找大夫的的幌子,把人支了出去。

“是啊,正夫身子弱,若有大夫過來坐陣,再開上副固本培元的湯藥,這生產也能更順當些。”劉婆子也跟著勸,她說的倒也不是虛話,正夫身子是弱了些,家裡又養的金貴,瞧著主君這幅樣子,也知道正夫那是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若有絲毫差池,她怕是擔待不起,有個大夫在,她也多幾分安心。

“雲兒,等我,我去找大夫。”顧清遠心疼的攏了攏江雲鬢邊的溼發,緊緊握著他的手,在他額間親了一下,才不舍的出去。

孫大夫住的遠,一來一回怎麼也得一個多時辰,顧清遠放心不下江雲,可家中僕從只有丫鬟、小哥兒,沒有一個會趕車的,趕夜路去請大夫也不妥。

好在孫正就住在前街,當初想著孫正要過來,顧清遠租的房子離著家裡和鋪子都不算遠,此時倒是派上用處了。

他套好車趕過來時,孫正睡的正香,聽見砸門聲,嚇了一個激靈,慌慌張張的摸黑找了衣裳,手忙腳亂的套上,就匆匆跑來開門。

這大半夜的,突然跑來,肯定是有天大的事兒,孫正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急切地問:“怎麼了,這是出啥事兒了?”

顧清遠喉間發梗,簡單的同他交代了孫大夫的地址,託他去請大夫,將馬鞭塞在他手裡,就往回趕。

春日的夜風,還帶著絲絲縷縷的寒涼。顧清遠身上的衣裳早已經被汗水浸溼,夜風一吹,冷颼颼的。他顧不的擦汗,迎著唿唿的風聲,一往回跑。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叫人越發的心生驚悸。

剛進院子,就聽見一聲淒厲的慘叫,如同一把尖銳的利刃,瞬間劃破厚重的夜幕。那聲音,帶著無盡的痛苦與無助,直直地鑽進顧清遠的耳朵,讓他的心臟勐地一縮,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雙手緊緊地攥成拳,指甲幾乎嵌進了掌心。

屋裡的叫聲一聲緊似一聲,像重錘般的敲在顧清遠心上,他從來沒這麼害怕過,雙腿像灌了鉛,拼命往後院跑,與出來倒水的秦哥兒撞在了一塊。

“哐當”一聲,秦哥兒手中的水盆被撞得飛了出去,盆裡的水殷紅如血,灑了一地。

刺眼的紅色就像無數根尖銳的針,直直地刺進顧清遠的心裡,他什麼都顧不得,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得陪著江雲。

嚴嬤嬤見他闖了進來,就要趕人,只不過上了年紀,動作比不得他快,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人一下子躥到床邊。

劉婆子接生過不知多少次,從沒見過這樣的,愣了一瞬,才開口勸阻:“哎呦,這產房血汙,您可不能在這待著。”

嚴嬤嬤也過來拉人,“是啊,您在這也幫不上忙,平白讓正夫分心,您出去候著,有什麼訊息老身第一時間告知。”

知道家裡是做生意的,想著生意人對這些更講究些,劉婆子又多勸了一句:“您請我過來我定會盡心的,您儘管放心,我定盡力保著正夫和小少爺平安。”

此刻,顧清遠什麼都聽不進去,他的眼裡只有江雲。他的雲兒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鬢邊的髮絲早已經被汗水浸溼,一張小臉白的像紙,細看之下,唇上還有幾個齒痕,一看就是疼的很了咬的。

江雲一見他,含在眼圈裡的淚珠一下就落了下來,唇瓣顫抖,卻疼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顧清遠一下子就紅了眼,心像是被刀子狠狠剜過一般,入骨的疼,給他擦眼淚的手都在抖,“雲兒,不怕,我陪著你。”

嚴嬤嬤見此,也知道人是趕不出去的,當即使喚小丫鬟打了水,給他淨手,讓他上床去抱著正夫的腰,男人力氣大,由他抱著,也更好用力。

劉婆子到底只是外頭請來的,見家裡的主事的嬤嬤都發話了,自然也沒再說話。主君都看著呢,她也得更盡力些,也好多得些賞錢。

顧清遠環著他的腰,見他又要咬唇,忙將自己的手遞了上去,若是可以他恨不得替江雲受這份罪。

擦拭過身子的布巾,落在盆裡,迅速暈開一片血色。顧清遠看的觸目驚心,他是獵戶出身,見慣了血腥了,便是更慘烈的場面也見過,卻都不如現在讓他害怕。

“主君放心,正夫一切安好,這生產是少不得要出點兒血的。正夫又是初次有孕,產程是要慢一些。”劉婆子見主君臉色有變,生怕被怪罪,忙開口解釋。

顧清遠沒心思與穩婆多說,他一顆心都撲在江雲身上,見著一盆盆的血水,忙招唿了丫鬟出去接應孫正,等老大夫過來立刻請人進來。

一般生產,是用不著大夫的,大夫到底是外男,許多人家都忌諱,一般人家只會請穩婆。便是大戶人家,家中就有大夫,也只是在外頭候著,除非是難產,才會請大夫進來瞧。

這正夫才剛發動,主君就叫了大夫,可見看中,劉婆子更加精心,這會兒是一點多餘的心思都不敢分。

老大夫知道顧清遠是個什麼德行,那就是個痴情種子。聽說他夫郎要生了,即便是深更半夜的,也不敢耽誤,收拾了藥箱就跟著上了馬車。

孫正是個實心眼的,他和顧清遠是少時的情誼,要是沒有顧清遠,他這會子還在賭坊裡混日子呢。他們兩口子待他都好,平時吃用給他安排的極為妥帖,還幫他說了親事,下個月就要成婚了,這份恩情,他拿命還都不為過。如今好不容易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他自然是盡心盡力。

一路上,孫正將馬車趕的飛快,生怕誤了時辰,耽誤了事兒,可苦了坐在車裡的老大夫,一把老骨頭都快要被顛散架了,到了地方還頭重腳輕。

這生產本就是在鬼門關熘達一圈,尤其這小哥兒身子還弱,又是第一次生產,自然是費力些。老大夫診了脈,確認只是氣血有些虛,腹中孩子也安好,忙開了藥方,又施了針。

天光破曉時,一聲嬰兒啼哭,劃破清晨的靜謐。

“生啦,生啦!是位小少爺,恭喜主君,恭喜正夫!”

“恭喜主君,恭喜正夫!”

耳邊盡是賀喜聲,顧清遠的心思都在江雲身上,託嚴嬤嬤給了賞錢,安排穩婆用飯休息。

劉婆子拿著這喜錢,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一般第一次生產時間都長,拖上一兩天的都有,她們這一行賺的也是幸苦錢。

正夫身子弱,氣力不足,她都做好了持久戰的準備,沒成想主家請了如此厲害的大夫,這才兩個多時辰孩子就生了下來,她這錢賺的容易,再瞧著一桌子好飯菜,難得的有些心虛,總覺著不夠盡力。

孫正還要送老大夫回去,老大夫坐他的車都坐出陰影了,哪還敢再坐,只說勞累了半夜乏的很,定要住下。

嚴嬤嬤知道主君一顆心都在正夫身上,不用過多吩咐,便安排好了廂房,請老大夫住下,又遣丫鬟去街角的食肆買了早食兒。

老大夫滿意的很,吃飽喝足後,便滿意的歇下。

生產耗費了太多的力氣,江雲連孩子都沒能看上一眼,便昏睡了過去。屋裡還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顧清遠讓秦哥兒和丫鬟都下去,自己給江雲清理乾淨,換上新的衣裳。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