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沒有巧算的死扛
統正歷5年夏初,五月上旬,宣沖和趙誠對弈的棋盤已經拉開。“車馬炮”依次排開。
在這上千裡的棋盤上,趙誠先手,炮二平五。落子在了夏州,也就是浱州的西側。
夏州本地鏖戰數年早已疲憊,趙誠遣手下出身玉華州的將領“震浩”領兵三萬跨泇水,進逼夏州西部三個城池。
震浩攜帶大量攻城火器,按照趙城謀士團預計,只要震浩趕到戰場,這個“當頭炮”就能從夏州中部戰線打進去,“將宣沖的軍”。
然而在山河社稷圖上,夏州風沙遍地,甯和極差;震浩這顆“炮”棋,原本就在最前線,和“卒”疊在了一起。——糧草補給困難,軍事損耗極大。
楚河漢界之間“棋子”博弈的地方,是真實的戰場。趙誠的“炮”被宣沖插入的“馬”給擋住了。
視角來到這個“插入”地方,震浩兵團在朝著夏州西部三城行軍時,到了距城四十里的地方就停住了。
浱軍修建的土壘早就等候多日了,僅僅是這個時代的炮擊,還不夠;昊軍想要突破這一道道土壘,也需要一些時日。
…轉圜到北邊百公里…
面對趙誠這一手,宣沖非常自信地開始“馬八進七”。
宣沖精心計算對方可以動的棋子就那麼多,這邊動,其他就動不了了。
雍州戰場上,蘇明作為主將,蔡、恆二人為副將,共守軍一萬三;他們在這局大棋中也是“卒”,依靠城池防守,在長途進軍中,只能一步步向前拱。當然在沒有確定戰場前,“卒”是不會亂動的。
其中蘇明掌握的五千機動部隊是“馬”。“馬”要活躍在戰場上。
當雍水北邊忠誠於偽昊王庭,搬出攻城武器,想要跟風攻擊雍州三城,撕扯掉宣沖一塊地盤時,蘇明如同“馬走日”一般迅速躍到戰場側翼,勐然深入到昊國國境線中。
“馬”走“日”字的進軍:蘇明這隻有著大量馬匹車輛的野戰兵團,是迂迴穿插。在三到四日內,蘇明的騎兵團就進逼雍州重要城市的幹道之間。
星州的昊國小朝廷,那個人來瘋昊國國主宣佈要動員五萬大軍,要求雍北和星州各個城池都要出兵;然而這些大部隊在剛剛出城時,就遭遇了“風聲鶴唳”,徵召民夫硬生生在路上堵塞住了。
蘇明沒有下令部隊攻擊,而是在遇到昊軍出城的部隊時,派遣數百人於其側翼十里處揚起了漫天沙塵,使得讓昊軍行軍被“絆”。
雍州北部和星州這幾年,被拖得疲憊了;昊軍的炮兵在拉扯過程中,車輪被磨損,炮彈也不得不少帶,乃至每炮只准備兩三發。
…戰場再度轉到南邊百公里…
面對雍,夏,星三州的兵馬全部接戰;玉州的趙誠,將手令發到南邊的郴州,調動那兒部隊集結朝著襄州(東華郡所在)進發,即“馬二進三”。
五月中旬,趙誠再派遣了一名將領,王遇山。趙誠讓他帶領著三千精兵為先鋒,去東華江水一道北面支流組織船舶,預備進入江河中作戰。
棋子落下後,實地景象中;滾滾江水上,堵塞滿了船舶。
趙誠傾瀉半個國的匠人之力,打造的艨艟小船沿著江水進軍。
水陸並進直取東華郡。
而這一次,宣沖卻沒有把最精銳的力量派出來,同樣是五月中旬,在東南邊推進了一個卒,即“卒7進1”,派出二線部隊增援東華郡,這一路由文四亭帶領。…
如此一來,戰線在東部也開啟了。
這幾番落子後天下震驚。此時各路豪傑們也都紛紛把目光投射到他們絕對不看好的武源常浱國這兒。
…棋局之外,觀棋者皆駭然…
整個天下都沒想到,趙誠打偏安一隅的武源常能夠打這麼大。
因為在趙誠那些幕僚們預計中,己方這多路進攻,浱地各個方向的鎮守們會因為大勢已去,紛紛收縮。
屆時各路大軍齊進,匯聚樂浪城下,殲滅武源常最核心的主力部隊後,就能傳檄而定。
畢竟武源常這些年來,集齊了“眾叛親離”“窮兵黷武”“剛愎自用”等諸多亡國之相。
歷史上所有偏安一隅的政權被滅,就像釘子戳氣球。只要在一個點戳破,原本還地盤龐大的國家瞬間就沒了。
蜀漢是這樣,歷史上南朝也是這樣,甚至現代傻大木,亞述也是這樣。
為什麼呢?大國、強國打小國、弱國。由於“強弱”在戰前已經分明瞭,小弱國的人心是不齊,所以只要乾死死硬派系後,偌大國家立刻就投降了,到處都是投降主義謀士來領路。
大爻現在的諸多士人(大爻所有舊的文化階層)眼裡,現在浱國和昊國的強弱已分。戰前南浱的諸多士人們都紛紛來投昊國,這豈不是強弱已定?
現在浱國內的百姓,最好結局就是迎接王師,乖乖的躺在砧闆上做肉。
最終昊國的趙誠會根據此地多年財富積累情況,給浱國本土勢力們一個能保全本地勢力的機會。
“有識之士”也認為:武家也應該早點歸降。且在趙誠大軍發動前,現在投降是最好的機會。
“有識之士”的理由:趙誠會因為“武源常在亂世守住一方淨土,頗得當地人心”的情況,給宣沖封侯,來安撫地方百姓。
…國戰不單單在於財貨,而在於有多少人相信能贏…
值得一提,宣沖剛穿越過來時,在開拓南疆時,也想著大爻被顛覆後,自己憑藉功勞獲得體面待遇。
但是現在,宣沖:“老子能贏,為啥要投降?!”
此戰中不單單是宣沖一個人認為能贏,而是整個勢力上下都認為自己能贏!
這不,雙方隔著各個戰線上互相交伐的場面,浱國上下完全不認為自己是“弱”的模樣。宣沖聚集起來的“小憤青”們狠狠地抽這些大爻名士們的臉。
趙誠出一支兵馬,宣沖這邊就緊接著派出一路將領領軍跟著交戰。雙方前期“進軍”如同下棋一樣,回合制,車馬炮相互交錯。
所以在趙誠麾下的謀士們感覺三觀崩了,憑什麼!憑什麼一隅敢和整個天下爭?
宣沖此時在歷史作業本上,寫下了答案:因為這是革命!
只要認為“本方治理更優秀”,哪怕只有邊陲一省,都敢於對佔據天下大部的中央亮刀子,例如蔡將軍護國軍。
宣沖:“這天下,治理模式太老舊了。現在我拿出來一個全新治理模式。這個模式在這麼多年來,隨著我南征北戰;在嶺南、南疆、東華郡、浱地、渤地一步步試驗過。屬於穩定可行的、時代進步的治理模式。”
也就是說,趙誠有半個天下的“自認為精華”計程車子叢集人才所支援;而宣沖現在有這十幾年來習慣新模式的軍政人才庫。
且這些新人才,可都是經過了“又臭又長”的南征歷練,敢以貴胄為芻狗!
宣沖在面對趙誠這樣的老手時,拿出了自己作為穿越者能搬出來的一切時代優勢,這是對對方段位高的尊重。
…舊派們在見證…
玉華州,草廬中,士子們對現在局勢交相討論。
前幾日大家認為多路大軍齊刷刷進攻,浱地頂不住一輪;接下來滅國後,就是後昊進來如何安撫百姓,他們該如何對接趙誠大將軍?
但是現在武源常頂住了,不,不是頂住,宣沖的主力還沒動呢,現在在和趙誠互掏,麾下多路兵馬不是在防守,而是反過來討伐。
所以現在!對整個天下來說“問題大了”。
這是國戰,這種國戰是依託著“糧草委積”進行的。對於雙方來說,任何一路幾千兵馬排程,需要附近州府的糧秣跟著動。
原本的昊軍是不考慮這一點的,即認為多路大軍打過去後,可以直接就食於敵境內,吃浱地糧,打浱軍!——現在是什麼情況?浱軍各路兵馬絲毫不落下風,雙方開始拼後續糧草了。
而拼糧草,顯然昊國不佔優勢。哪怕現在前期的戰略試探階段,昊國這邊多個州府已經被清空了,完全不能徵調第二波。
由於宣沖麾下部隊在前線對峙中開始機動,大大幹擾了趙誠各路兵馬既定的作戰計劃,被迫跟著進行作戰調整;而這些調整,宣沖麾下沒問題,趙誠麾下問題大了。
而浱國那邊不僅僅有糧草,還有運輸優勢。因為後續列車線路正在源源不斷的把糧草運輸前沿的各個站臺。
…對弈切換視角…
開戰前,宣沖給麾下所有士官們都傳遞了“作戰精神”,那就是“前期一定結大營,打呆仗”,等到本方參謀部判斷了敵人戰略重點方向後,才機動靈活。
宣沖強調:“對面的弱點是糧草,不可能大規模持續作戰。軍營要穩定,偵查一日不能停。”
“在參謀部的推演中,你們都有機率碰到趙誠主力。諸位只要保持一定機動能力,打不過你們可以退回來。”
旁白:實際上宣沖撒了大量“間”,盯著趙誠主力,就是害怕他搞出什麼奇招,直接一個“閃現”進入戰場,吃掉自己一路大軍,立刻撤退。
宣沖:“你們行軍時提前部署好糧站,確保軍事上能急進,有進退五十里的能力。”
“遇到敵人大規模兵團突然逼近(大兵團只有趙誠能調動),燒掉輜重,毀掉糧站糧草,把兵團退回來就行。燒不掉也沒事,有生力量回來也可以。(注:宣沖在每一個糧站中不會留有超額的糧食。)”
至於燒糧站,燒輜重,宣沖有這個底氣,糧食多。在宣沖看來,用一支部隊的輜重和“少許”糧草,換掉趙誠兵團“閃現”大招是完全值得。而確定趙誠“閃現”的戰線後,就可以讓其他戰線大穿插勐打了。
宣沖研究過趙誠用兵:趙誠往往是先用佯動騙了對手的主攻,當對手的全軍被調動出來後,他才後動勐然偷家。所以得把他主力調動過一次後,再來打。
於是乎,就有了現在雙方下棋一樣,把副將拉出來領軍對碰的打法。
趙誠只走一步兵時,宣沖也只敢跟著走一步。不敢壓住更多兵馬,害怕趙誠只是虛晃一槍,用偏師拖住了自己,然後掉過頭來偷襲自己。
宣沖算盤很精妙:只要對面主力先用一次機動後,自己後發制人帶著主力上去咬住,戰略就相當主動了。
這種戰略思想出自李奇微的戰術構想,在後勤條件佔優的情況下,採取保守拉扯戰術勝率最大。
話說,按現在宣沖的戰略部署,其實一支部隊被趙誠乾脆吃掉。宣沖也是能有效進行會戰,圍殲趙誠。
但是宣沖嘛,見不得自家有生力量被消滅。
…人打豺狼,追求無傷…
玉華州這邊,趙誠彙總宣沖的情報;比起宣沖,他現在頭髮有些禿了。這些年來,他動腦的消耗是極大的。
南北各個軍團對峙的情況發到他面前時,他深唿一口氣;很顯然他了解宣沖的情況,雙方主力就隔著不到兩百里,他挪動部隊,宣沖就跟著挪動部隊。
並且宣沖主力始終停留在“交通最四通八達”的地方;因為要隨時預判自己穿插“徑道”,越過山脈河流阻礙,極速行到另一個戰場上去。
趙誠低語道:“他在等我先下場!”案臺的帛書地圖上隨著趙城心情肅然,出現了山河起伏
一旁的幕僚們,此時不作聲,因為眼下軍事對抗太出乎意料。
現在他們已經明白趙誠為什麼佔據半個天下,卻依舊對武源常謹慎了。——某種程度上,趙誠中原爭霸席捲半個天下,大半努力是為了解決宣沖;而宣沖這幾年憋在家裡面發育,向南揍土著,一點都不加入大爻亂局,也就是準備著和趙誠一戰。
趙誠抬頭問道:“各部糧草怎麼樣?”
被點名後,五個幕僚們紛紛彙報了他們這一路的糧草情況,結果是,要麼是隻能撐住兩個月,要麼連一個月都撐不住。其中一個月都撐不住的地方,就是雍州。
趙誠深吸一口氣,突然笑了:“呵呵,妙啊,妙啊。”
諸多幕僚看著他們主公站起來後,表情都感到尷尬。
趙誠:“多算多勝,少算少勝,他現在是在用最少算的模式來和我鬥,而我呢,算得再多的,也逃不過他給我定下的圈子。”——最短闆,限死了趙誠的兵法發揮。
趙誠轉身對幕僚說:“你們說,我軍到底選擇在哪一處與他決戰?”
謀士們相互瞅了瞅,然後道:“全憑主公做主。”
趙誠露出無奈:“無論哪一路,我算出的勝率都不足兩成,最多也都是和局,此人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段位低,壓根看不出現在兵勢…
若是對手是別人,趙誠會在敵人糧草優勢這麼大情況下,還是可以透過奇襲糧倉來完成逆轉。但宣沖防得太密集。
糧草大本營就放在守備森嚴的大城市,而大城市的列車線路,如同八爪魚一樣朝著各個區域衍生,浱軍到哪裡,就建立一系列秘密小糧站,在列車站臺上分開儲存。
宣沖對此是得意洋洋:“你燒我一路就只是一波,除非你擁有鐵道游擊隊;但是你們在我這地方上有那麼個群眾基礎嘛?偷襲列車站,不是靠著收買一兩個“間”就能解決的。”
也就是說,宣沖這裡也沒有給趙誠發揮“官渡之戰”火燒烏巢的操作空間。
趙誠現在看著宣沖這操作是腦殼疼,他從來沒見過有這麼滴水不漏的兵家。
宣沖是把揚長避短做到了極點,迴避了所有算不過趙誠的對抗線。而宣沖認為趙誠“短”的地方,就“一招鮮”地下死手,捏住趙誠要命的地方。
宣沖這操作,哪怕是剛讀過兩年兵書的指揮官都會玩,完全不符合宣沖這個段位。但難就難在,掌握這麼大優勢的情況下,依舊是死死地用“笨”方法。
在趙誠看來,武源常在這些年頭,兵家技戰術已經不下於自己;自己打穿這個天下,宣沖也能做得到。但是現在,就是用這種“沒有任何巧算”的方式來死扛自己。
武小雀絲毫不在意,後世對其“兵法二流”“贏了也非英雄”的點評,就死死地盯著成敗!
趙誠一時間都有些慚愧:實在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因為在雙方兵家對抗起手式上,宣沖派出來的將領,數千人兵團機動,以及斥候訊息綜合探查上,已經是比自己這一方選優出來的將才們要強一籌了。
趙誠再一次目光,落在南北多個戰場上,暗暗贊嘆,宣沖的軍校制度。
在眾人面前,趙誠再一次踱步,似乎在選擇用兵會戰地點。然而過了好一會,趙誠依舊選擇了“主力不動”。
被浦娥請出山這麼多年,趙誠是頭一次在思考敗局。
趙誠心裡默唸道:“即使是敗局,也要有敗的技巧,要能夠留有知恥後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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