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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為燭火,我為流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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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道碑散發的聖輝猶如太陽光火,將陰暗幽冥的魂海照破。

孤魂野鬼,聚於幡中。

陰煞邪氣,盡數圍繞元苡旋轉。

她神海一片死寂,卻有一道溫和聲音,跨越魂幡,傳入心湖之中。

“元姑娘。”

是謝真的聲音。

“小謝先生……”

元苡努力想要睜開雙眼,但她面前是無數幽魂,遮天蔽日,只能得見一片黑暗。

那聲音如天光照落心湖。

冰冷徹骨的魂幡,似乎也多了些溫度。

元苡嘴唇有些顫抖。

“是我。”

“相信我,我會救你離開……”

謝玄衣的聲音緩緩落在她心湖之中。

元苡不再覺得寒冷,也不再慌亂。

少女心湖之中,傳來一道溫和有力的引導之聲。

“接下來,好好想想,還記得我教你的劍式麼?”

元苡怔了一下。

她閉上雙眼,思緒飄回到陳府。

……

……

簸坐於地的白鶴真人,掙扎著站起身子。

任冢望著魂幡中的女子,神色帶著三分感慨唏噓。

當初紙道人黑衣將這少女交付到自己手上之時,他並沒有將其當一回事。

任冢本以為,這種招數對謝真沒用。

魂幡之中,多這麼一個活人,又能怎樣?

因為“元苡”的存在,他平白無故招惹了秦千煉這麼一個大麻煩……可是直至此刻他才明白,原來這一切都在紙人道計算之中。這世上不是人人都斷去七情六慾,人人都修行太上忘情……這個女子的出現,果真讓那把要命的飛劍停了下來。

“我要……你的氣血。”

任冢再度勾了勾手掌。

他沙啞開口,聲音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魂幡那邊,陰風唿嘯,一團團幽鬼圍繞過去,靠在元苡細膩白嫩的肌膚之上。

“……還有麼?”

謝玄衣收回飛劍,也收回道域。

他站在百丈外。

虛空蕩出的寒風深入骨髓。

他看著任冢的神情,已經和看死人無異。

“我所要不多……”

任冢垂下眼簾,輕聲開口:“你把生之道境和氣血交出,而後退出這座洞天。我便放她離開魂幡。”

“我憑什麼信你?”

謝玄衣冷冷傳音。

“你有得選麼?”

任冢搖搖頭,漠然說道:“你只能選擇相信我。”

“……”

謝玄衣沉默地看著眼前男人。

他伸出兩根手指,緩緩點在眉心,一縷濃郁的生之道境,抽絲剝繭剝離而出,在空中凝成一枚純白水滴,這枚水滴落在空中,散發出令人垂涎的神聖氣息。在此刻任冢眼中,這便是世上最誘人的物事,沒有之一。

他固然想要大道道碑,但眼下最重要的東西,是活著。

謝玄衣叩指輕彈。

水滴劃破虛空,劃出一道直線,卻不是直接落向任冢。而是稍稍偏移,挪向任冢身側。

白鶴真人下意識伸手。

思緒分錯那一瞬。

任冢瞳孔收縮,那張乾枯虛弱的面容驟然浮現出震驚神色。

他望向魂幡所在方向。

……

……

元苡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陳府的那趟拜訪。

她的人生其實乏善可陳,值得刻在心上的事情寥寥無幾。對她而言,自從北海陵一別,能夠與小謝先生見上一面,便是一件值得高興許久的事情,她從未奢想過能夠跟隨小謝先生身後修行劍術。

所以陳府的相處,哪怕只有短短數個時辰,也值得銘記終生。

她記得陳府的每一縷劍氣。

也記得陳府的每一片枯葉。

離開陳府之後,百花谷那些師姐們都問她學到了什麼——她支支吾吾答不上來,不是因為想要藏私,而是因為在陳府悟到的那道劍念始終懵懵懂懂,模模煳煳,彷彿是一枚尚未生長開來的萌芽。

天光落入心湖。

劍念生根萌芽。

元苡懵懵懂懂明白了謝真的傳音之意。

她低下頭,目光彷彿穿透渾沌,落在了心湖最中間。

陳府那一日參悟的劍意便落在這裡。

元苡神念不斷下墜。

再下墜。

最終她站在了一片漆黑的墨湖之上。

她看到了渾沌無光的那縷劍意,纖細劍影凝聚,露出一道劍柄。順從著心湖指引,元苡來到了劍柄之前。

她嘗試著拔劍。

劍氣抖動。

這片死寂許久的心湖忽然開始翻湧……

元苡這才意識到。

自己心湖深處,好似還藏著什麼……

她低頭望去,那是一條巨大狹長如蛇般的影子。

被拔出的黯淡劍意愈發明亮,心湖愈發沸騰,那條如蛇般的影子就愈發暴動——

……

……

謝玄衣沒有在第一時間出劍。

因為【噬魂幡】中無數幽魂層層疊疊,將元苡包裹其中。

他沒有第二次出手的機會。

若是以飛劍之術,斬殺任冢。

那麼魂幡的陰魂自爆,該怎麼處置?

對謝玄衣而言……

這個問題,只有一個答案。

他不可能相信任冢的那些鬼話,以南疆邪修的行事風格,一次索求成功,便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任冢根本就不在乎元苡的生死,所以他必須要選擇以最強硬的方法,救下元苡。

這一劍,不能奔著斬殺任冢而去。

他要這一劍,落入魂幡。

這一劍要比任冢神念更快,比陰魂自爆更快!

想要遞出這樣的一劍……

便需要元苡在魂幡之中,給出一縷契機。

“嗡!”

契機來了。

魂幡之中,忽然燃起一縷極其纖細微弱的漆黑劍氣。

那被無數魂鏈糾纏困鎖的少女,懵懵懂懂,將陳府埋在心底的劍氣種子挖掘而出,謝玄衣等待的就是這一剎時機。劍氣感應,飛劍出鞘。退回本命洞天中的【沉痾】疾掠而出,化為一道暴漲風雷,瞬間撞入噬魂幡中,無數鬼影破碎,任冢在【魂海】之中佈置了諸多陣紋,他不在乎謝玄衣以飛劍攻殺自己,因為他與魂幡心意相連,只要一念便可操縱陰魂自爆,讓那少女死無葬身之地。

可這一次飛劍所指,乃是噬魂幡腹地,包裹元苡的那團自爆陰魂。

“不……”

任冢瞪大雙眼,當他意識到謝真要做的事情之後,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引爆魂幡!

轟隆隆!

無數魂靈在元苡周身爆開。

魂靈自爆同一瞬,金色風雷硬生生撞入魂幡之中,這把飛劍幾乎與任冢神念一起抵達,一路摧枯拉朽,擊碎數十根堅實魂鏈!

謝玄衣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將沉痾祭出!

飛劍瞬間兜轉一圈——

魂幡引爆,火海之中,一道嬌弱身影被金燦飛劍裹住,跨越虛空,向著謝玄衣所在方向拋來。

“不!!!”

任冢面前浮現絕望之色。

他知道謝真飛劍很快。

但他不知道,飛劍之快,能快到如此程度——

幾乎和自己神念一樣。

不……這一劍,比他的神念還要更快!!!

……

……

火浪破碎,沉痾所化的金燦風雷貫穿魂幡火海一個來回。

謝玄衣如釋重負,他連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掌,接住那個在空中下落的女子。

只是下一刻。

謝玄衣臉上神色便驟然僵住。

謝玄衣怔怔看著躺在自己臂彎懷中的那個少女,雪白衣襟被殷紅鮮血浸染打溼……這鮮血並非來自魂幡,也不是來自於先前的陰魂自爆。任冢雖然將元苡囚禁在魂幡之中,但卻沒有施以虐待,對他而言這是極其重要的底牌,不能輕易有失。

鮮血從元苡肌膚各處滲出。

一條條細密猩紅的小蛇在元苡肌膚之下流淌。

少女細膩肌膚無法承受這些“血蛇”的壓力,於是不斷開裂,如瓷器一般碎開,鮮血便由此而來。

“……小謝先生?”元苡看著面前黑衫年輕人,神色有些困惑。

直至此刻,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身軀的異樣。

她不太明白。

為何自己“死裡逃生”了,小謝先生卻是一副並不開心的樣子?

謝玄衣盯著少女肌膚流淌的血蛇,聲音顫抖問道:“離開之後,你遇到了誰?”

“我……”

少女怔了怔。

元苡努力回想了片刻。

她神色茫然,輕聲開口道:“下山之後,我本想趕回圓龜山……但是路上遇到了一位白袍稚童……”

“再醒來,就到了魂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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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袍稚童……

白袍稚童!

元苡下山之後,遇到了……白鬼。

謝玄衣盯著少女肌膚流淌的血蛇,聲音沙啞,緩緩吐出兩個字:“他餵你吃下了什麼?”

“餵我吃下了什麼……”

元苡一下子怔住了。

記憶戛然而止,看到白袍稚童的那一刻,她便失去了意識。

“地龍……”

“是地龍……”

遠處響起了任冢的聲音。

引爆魂幡的白鶴真人雖然得到了一縷“生機”,此刻卻仍處於極其虛弱的狀態,他跌坐在地,神色蒼白地看著少女肌膚之中游走的血蛇,整個人被巨大陰霾籠罩。原先得知師父死訊的竊喜與自得蕩然無存,此刻任冢整個人如同一塊石雕,呆呆怔住。

地龍?

元苡聽說過這個名字,這是陰山白鬼豢養的妖寵,據說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貪吃陰物,若是沒有大道束縛,地龍什麼都能吃下。

少女愣了一下。

她抬起乾枯如柴的手臂,看著皮下那翻湧不歇的血蛇,恍恍惚惚明白了這兩個字的含義。

所以……

心湖之中那團翻湧的蛇影。

是真的。

“噗!”

少女蒼白柔嫩的脖頸位置忽然炸開一道血霧,一條血蛇驟然從中飛出。

緊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磅礴血霧之中,一條條血蛇以少女身軀為胎,破體而出。

這些血蛇並不強大。

金燦神胎一腳踏出,便踩死一大片。

然而還是有許多血蛇,反向逃離,疾掠出去,筆直掠向任冢所在方向。

“師尊!”

“師尊饒我!”

眼看著血蛇臨近,任冢驚恐出聲。

看著那一條條遊掠而來的蛇影,任冢口中喊的卻是師尊二字。

他重新跪了下來,以頭搶地,用力磕頭,腦袋很快便被磕出了斑斑血跡……但這種行為並沒有意義,血蛇速度沒有絲毫減緩。

嗖一聲!

一條血蛇順著他張開的嘴唇,就此鑽了進去。

任冢驟然頓住了。

他保持著跪伏的姿勢,不再叩首,也不再動彈……直至過去了十數息,那顆頭顱才緩緩抬起。

眸子之中的色彩不斷變換,最終徐徐變成了冷漠的白色。

陰山是一個“吃人”的宗門。

這麼多年來。

師父吃弟子,弟子吃師父,早已經成為了傳統。

白鬼好不容易栽培出了任冢這樣的得意弟子,當然不會滿足於區區的“大道誓言”,在任冢決定踏入白澤秘陵的那一刻,他便埋下了這道絕對不會失算的後手。

紙人道告訴他,謝真乃是最重要的人物。

於是白鬼便動身攔住了元苡,將“地龍”埋入了這少女的軀殼之中。

接下來,便由紙人道黑衣將“元苡”作為棋子,送到了任冢手裡。

他太瞭解自己的弟子了。

無論如何,任冢都不會將“元苡”放出噬魂幡。

如此一來,此次秘陵之行,便多了一份保障。

即便自己這位得意弟子,當真得到大道碑石,也只是為自己徒增嫁衣。

如今看來……

唯一的失算點,就是白鬼也沒有料到,謝玄衣的飛劍能夠如此之快。

他的“地龍”還來不及破殼。

身為質子的元苡,便被強行搶救了出來。

只是這個變數,並不會打亂全域性。

沒出息的人,即便偶爾挺直腰嵴,很快也會重新跪下來。

這麼多年過來。

任冢……還是那個任冢。

……

……

謝玄衣抱著元苡,沒有理會此刻“白鶴真人”的變化。

大量生機,元氣,以及不死泉水汽,都在向元苡身軀之中渡送……

他救下了周,救下了葉祖。

但卻救不下元苡。

這些生機,元氣,不死泉,如何送去,如何回來。

只因地龍吃掉了少女的肺腑,五臟……

某種意義上來說。

眼前的少女,已經成為了一具空殼,即便有不死泉支撐,也不過多活短短片刻。

肌膚枯萎,如落花凋零。

謝玄衣神色慘白。

元苡卻仍然在笑。

她看著面前的那張面孔,心中並不覺得痛苦,相反,她覺得歡喜。

“小謝先生……”

元苡看著面前的年輕人,有些心疼地問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書上說,死亡是很可怕的事情。

元苡原先也這麼覺得。

只是如今,她卻忽然不這麼認為了。

“……”

謝玄衣張了張嘴,最終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他很想說,你不會死。

但是這樣的謊言,他說不出口。

“沒關係,我都明白。”

看著面前人的神色。

元苡努力艱難地擠出了一個笑容。

她聲音很輕地說道:“小謝先生,我有話想說……”

謝玄衣深吸一口氣。

他不敢打斷元苡。

懷中的少女,像是一團輕柔的棉絮,好似風一吹就會散了,謝玄衣連手臂都不敢用力。

“……”

元苡想了許久,神色有些恍惚。

她有好多話,好多話想說。

其實上次分別,剛剛離開離亭山,元苡便後悔了。

她知道自己是一個累贅,可如果再來一次,她真想陪在小謝先生身邊。

元苡本以為,自己會被魂幡煉化,淪為幽魂枯鬼。

但如今想來,能在臨死之前,再見一面……

便已是上天極大的仁慈。

早知人生如此短暫,那便不要留下遺憾。

小謝先生這樣的人。

是太陽,是燭火。

而自己……便是撲火的流螢。

只是那又怎樣呢,流螢撲火,本就該是義無反顧,無怨無悔。

無數念頭掠過。

元苡腦海中的千言萬語,最終都化為了雲煙。

最終。

“謝真,你知道嗎……”

少女望向面前逐漸模煳的面龐,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開口,聲音卻如夢囈般越來越低:“我喜歡你……”

“很喜歡……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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