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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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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確修出了兩條道境。一條生,一條滅。”謝玄衣輕嘆一聲,有些遺憾:“只可惜……我的‘生之道境’尚未圓滿。”

兩世修行。

讓滅之道境早早修成圓滿。

而生之道境……距離“大道雛胚”還差得很遠。

“我倒是孤陋寡聞了,至今為止,從未見過像你這般的修行者。”

玄溟好奇道:“這兩條道境,怎會相差如此之遠?”

參悟出兩條道境的修行者。

放在一千年前,也是鳳毛麟角的絕頂天才。

能修出兩條道境,便絕不可能是僥倖……

眼前這小子,必定對“生”和“滅”都有著極深的感悟,才能在陰神境將兩條道境圓融合一。

這小子到底經歷了什麼,導致生滅如此不均?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算是我的第二世修行。”

謝玄衣垂眸笑了笑,坦誠說道:“十年前,我墜入北海,因為不死泉……活出了第二世。”

“哦?”

玄溟也笑了,溫和說道:“原來如此。活了兩世,還如此年輕,倒是少見。”

其實元吞聖界對主人的要求很高。

年齡不能太大。

資質不能平庸。

某種意義上來說,轉世修行者並不被看好,畢竟大多數轉世者,都是在第一世活不下去之時,嘗試兵解,前世修行年歲太長,在道碑試煉中會造成極大的負面影響。

但謝玄衣卻是一個例外。

玄溟能看出來,這小子兩世修行全加在一起,一共也沒多長歲月。

僅僅修行三十多年,便修成大道雛胚,得證半步陽神,這等資質放在一千年前的那個盛世,亦是冠絕群雄。

“前輩……我有一個問題。”

謝玄衣開口了。

他看著遠方的枯木,輕聲問道:“倘若前輩神念耗盡,這座元吞聖界,最終會何去何從?”

這座聖界,乃是一座獨立於世的無垢洞天——

從這個角度來看,元吞聖界與被埋在雪山之下的“大月國”有些類似,只不過白澤大聖的力量,要比天人境的亓帝更強大,所以這座聖界一千年來始終保持著完美之姿,天道之力無法垂落。

正因如此,白澤座下四位弟子,本尊坐化之後,殘念依舊能夠留存。

只是。

這元吞聖界,總歸需要一個“看守者”。

若是玄溟死了……

“我若死了,這座聖界便會消解。”

玄溟垂下眼簾,緩緩開口:“塵歸塵,土歸土……元吞聖界失去‘執掌者’後,師尊所留下的那些傳承,便會煙消雲散,落入歲月長河之中。這些傳承知識將會消散於虛空之中,或許此後無盡歲月,再也不會被外人掌握。又或許未來有朝一日,千年前的黃金盛世重現,某位不得了的年輕後生,能夠透過自身感悟,重新掌握這些大道秘藏。”

“……”

謝玄衣沉默。

難。

太難。

時勢造英雄,倘若出生在了錯誤的時代,哪怕再有資質,也不過是一朝流雲。

風吹即散,留不住,停不下。

“所以我希望有人能夠來到這裡,贏下這場試煉。”

玄溟笑了笑:“在道碑前與你廝殺的那個傢伙……差了很遠。倘若他踏入聖界,剛剛那一戰,便是白白浪費了一次造化。”

若是白鬼觸碰道碑,大概能夠透過那些道意,成就陽神之境。

可再往後的造化,便只有失敗一種結局。

與玄溟同境對決,白鬼即便手段盡出,也不可能有一丁點勝算。

“單論殺伐之力,大道其實是分三六九等的。”

玄溟說道:“你的‘滅之道’,以及‘生之道’,放在一千年前,也算萬中無一的頂級大道。倘若能夠修至大成,即便是我,也未必是你對手。與你相比,那傢伙的‘噬魂道’,要差了太遠。”

“所以他死了。”

謝玄衣平靜道:“再來一萬次,結局都一樣。”

“……不錯。”

玄溟看著眼前年輕人,露出了欣賞神色。

他很喜歡謝玄衣的性格。

面對自己,敢於赴死而戰,先前那場對決,這年輕人表現地極其亮眼。

“這道碑,是你的了。”

玄溟忽然開口,他笑著說道:“方才那一戰雖未分勝負……但在我看來,勝負已沒那麼重要了。倘若你在這道碑空間之中一直打坐修行,將‘生之道’也修成大道雛胚,那麼即便我【瞳海】盡出,也只有落敗一種下場。”

“……這?”

謝玄衣有些無奈,不知該說什麼。

一直打坐修行,拖延時間,直到將“生之道”也悟出道胚?

這種事情,的確存在理論可能。

只是……他無論如何也是做不出來的。

“你不必感謝我。”

“是我貪生,才會如此。”

玄溟笑了笑:“按照師囑,被那位有緣人擊敗之後,我這縷殘念便可灰飛煙滅了。如今有緣人雖至,可卻未勝我,這口殘念尚且留了一息,可以苟延殘喘……我還剩一些時間,還可以在這【元吞聖界】享受最後的生命。”

雖然只有一縷殘念。

但這縷殘念,卻已成了鮮活的生命。

世上誰人不貪生?

說罷。

玄溟緩緩伸出手掌,混沌之中掠出無數雪白絲線,在這座虛無大地上空,凝聚成一枚方正道碑。

這枚道碑,與聖堂虛空中懸浮的道碑一模一樣。

只是散發的威壓,要更加凝實。

“送出神念,即可煉化。”

玄溟笑著說道:“這‘聖界核心’中有大量的神藏傳承,你煉化之後,需要很長時間來慢慢消化。”

“這……就是元吞聖界的‘核心’?”

謝玄衣看著面前的純白道碑,一時之間有些恍惚。

踏入秘陵之時。

他根本就沒想這些。

唰!

神念落入道碑之中,雪白聖界核心頃刻就被煉化。

整個煉化過程沒有一丁點難度。

獲取“聖界核心”最難的那一關,已經過去了。

數息之後——

謝玄衣低下頭來,神念內視,在他丹田之中,懸浮著一枚雪白碑石。這塊碑石就坐落在不死泉眼之旁,緩緩旋轉,散發著淡淡的豐盈之氣。

自己已經成為了這座【元吞聖界】的主人。

一念掠過。

元吞聖界數千裡風光盡入紫府。

這座聖界裡的草木搖曳,枯葉翻飛,都在謝玄衣心湖之中倒映。

除此之外。

外面那座秘陵的風吹草動,也都盡在掌控之中。

“終於……”

玄溟看著這一幕,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他等待了太久。

一千年。

終於等來了元吞聖界的主人。

大風吹過,霧靄散去,數以百萬計的草葉盡數低下頭來,向著謝玄衣所在方向叩首,跪拜。

白澤大聖臨死之前,將【元吞聖界】從自身洞天中剝離出去。

這座道碑,便是聖界所有生靈的起源——

謝玄衣將其煉化。

此刻,他變成了聖界意識的化身!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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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玄衣握了握拳。

這座歷盡千年風霜不曾腐朽的聖界,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一千年來最完美的洞天世界。

所有修行者都夢寐以求,得到這麼一座聖界。

陰神,陽神,天人,真仙。

每一步,都是一座巨大天塹。

“這座聖界,你可以帶在身上,只是以你目前的境界,還無法外放禦敵。”

玄溟柔聲說道:“這座聖界太龐大,外放落地需要消耗巨量元氣。別說你如今只是‘半步陽神’,哪怕你真的修到陽神九重天,消耗畢生積蓄,也很難支撐這恐怖的聖界消耗。”

這很合理。

這是一座真仙境的完美世界。

一旦外放,便會立刻落地,與天道對抗——

這就是【元吞聖界】,躲藏在秘陵最深處的原因,這座聖界藏在道碑之中,道碑藏在聖堂洞天,聖堂洞天藏在秘陵最深處,只有這種方式,才能躲避外界大道……即便如此,元吞聖界裡的草木依舊枯敗,玄溟支撐了聖界一千年,即便擁有著天人境的神念,此刻也被消耗殆盡。

“這聖界……我該怎麼維持?”

謝玄衣揉了揉眉心,頓時感到一陣頭疼。

【元吞聖界】是天大的造化不假。

可這聖界運轉,每時每刻都在消耗元氣——

玄溟如今還剩一口殘念,可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若是他人,其實是無法維持的。”

“可你……和其他人不一樣。你畢竟是有緣人。”

玄溟握拳在唇前輕輕咳了咳,確認謝玄衣煉化了道碑之後,他終於露出了一縷笑容。

這笑容,略帶狡黠之意。

“等等,該不會是……”

謝玄衣隱約覺察到了不對。

“是的。”

玄溟微笑說道:“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丹田內部,懸沉著一枚‘不死泉眼’……對吧?”

“……”

謝玄衣面露黑線,纏著雙眼的瞎子,比所有人看得都清。

不僅僅看出了自己丹田裡的不死泉,還看出了這是不死泉眼!

“真是稀罕寶貝啊。”

連天人境的玄溟,都忍不住感慨起來:“如今這世道不是已經元氣枯竭了麼,怎麼還能孕育出這等神物……你小子真是天時地利人和,全都碰上了。這種東西,放在一千年前,可是連我師尊都會忍不住出手搶奪的。”

“不然我怎麼有機會成為元吞聖界的有緣人呢?”

謝玄衣幽幽回了一句。

“也是。”

玄溟笑了笑,指了指遠天。

“你瞧……”

玄溟溫聲說道:“修行到天人境後,其實體內洞天便已然自成一界。修行者可以在洞天內栽培草木,孕育生靈,天人境的修行者只剩最後一道大劫。對這些修士而言,想要成為真仙,就需要戰勝‘天道’。如何戰勝天道?”

“栽培出一座完美聖界,以聖界大道,對抗外界天道?”

謝玄衣立刻心領神會。

“不錯。”

玄溟看著身旁聰明的年輕人,笑道:“這便是師尊最後的渡劫法。他想讓【元吞聖界】成為完美洞天,以此對抗天道。”

“這座聖界已經很完美了。”

謝玄衣皺了皺眉:“白澤大聖最終失敗了麼?”

“失敗了。但也成功了。”

玄溟臉上笑意逐漸消散。

他輕聲說道:“聖界大成,萬千生靈都可以在其中居住。一千年前,師尊渡劫之時,我帶著‘重明’一脈的妖靈,棲居在這座聖界之中,躲避大劫。其他三位師弟師妹,也都帶著各自族人,在此避難。師尊雖然隕落,但這座聖界仍然存在……我們在這聖界之中活了下來。”

幽風吹過,草屑翻飛。

千年歲月並不漫長。

但當年的倖存者,都已化為了渣滓。

“一千年前的大劫……究竟是什麼?”

謝玄衣忍不住開口。

他查遍蓮花峰道藏,都查不到一千年前發生的事情。

一千年,其實並不漫長。

大褚王朝綿延千年。

不少聖地道統,都超過了千年!

只是千年前那座黃金盛世消失的原因,卻沒有一本史書記載……彷彿這一千年歲月的中間,存在一個“斷點”。這枚“斷點”吞去了無數天驕,也吞沒了歷史的真相。

“我不知道。”

玄溟搖了搖頭,道:“師尊讓我帶著族人躲在這裡……他告訴我,大劫將至,倘若我離開聖界,必定會落得灰飛煙滅的下場。”

“……?”

謝玄衣聽得毛骨悚然。

天人境修為。

在一千年前的大劫之中,竟是毫無抵抗能力?

大月國沉入雪山。

元吞聖界埋入南疆。

“你無需糾結大劫是什麼。”

“大劫,就是大劫。”

玄溟笑了笑,道:“其實在我年幼之時,便聽說過大劫的存在……只不過上一次大劫出現時間,太過久遠。許多人都已經忘掉了還有這種災難,在我看來,大劫便是一種因果註定的‘迴圈’,就像這地上的野草長多了,就是會被火燒去。”

他信手一拂。

一縷元火燃起,數百丈外,熊熊大火就此蔓延開來。

數息之後。

玄溟再拂袖,大火熄滅。

這些野草被火燒盡,只剩漆黑枯屑……它們當中長勢旺盛的那部分,全部都被滅殺了,雖然還留下了一些殘根,但想要重新生長起來,需要相當漫長的時間。

對這些野草而言——

這,便是大劫!

不可預知,不可計算,沒有規律。

但一旦發生,便不可逃脫,不可避免。

玄溟平靜注視著翻飛的草屑灰燼,說道:“其實……我們和野草,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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