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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時辰(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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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年逾百歲的驍勇老人披甲前衝,猶如一道長虹,筆直撞向那十二扇巨門所在的山丘之處。蝗潮被刀光震碎,青陽城頭數十上百道劍光隨姜烈一同衝陣前去,當年飲鴆之戰結束,論戰功授封行賞,北郡一百零八鎮守使,姜烈無可爭議地牢牢穩坐前三之席。

因為每次大戰,無論多慘烈。

姜烈總是衝在最前。

被蝗潮擊碎的青陽城門驟然開啟,披掛鐵甲的姜家鐵騎從大陣之中浴火前衝。

大地震顫。

這場毫無預兆的襲殺,此刻變成一場光明正大,入骨入肉的對擂!

“陣紋師!隨我結陣!”

姜河坐鎮青陽城後方,率諸多姜家子弟,奔走於城頭幾座大陣陣紋之間。

前方戰場廝殺固然重要。

但守城大陣才是根本。

……

……

大月高懸,月光瀑灑而下,落在楚休衣衫之上。

楚休平靜注視著遠方那座青陽城。

他背後那場看似“來勢洶洶”的蝗潮,只持續了片刻,便有偃旗息鼓之意。青陽城破,鐵騎湧出,正面戰場那道璀璨灼目的刀光長虹距離自己越來越近,耳畔已經響起了低喝之聲。

“轟!”

逆著蝗潮狂奔的姜老爺子,絲毫看不出真實年齡。

他持刀前衝,兩根手指按在刀身之上,將元氣注入其中。

這把跟隨姜烈征戰多年的古刀名為“赤獄”,此刻古刀一寸寸變得殷紅,彷彿刀身之內有魂靈活了過來。

洶湧澎湃的刀罡外擴,化成一座圓域。

單單罡氣,便震碎無數撲面而來的蝗蟲妖靈。

勐衝百丈之後。

姜烈兩根手指從刀柄抹到刀尖,殷紅之色遍佈整把赤獄刀身。他豁然抬頭,一尊猩紅古將法相倏忽降臨,與之合二為一,這尊人形法相極其特殊,其他修行者的陰神法相都追求“身形龐大”,然而這尊披著紅甲的將領法相卻恰恰相反,身形甚是乾枯瘦削,整尊法相好似一片扁平枯葉。

但就是這麼一座乾癟法相,卻散發出陣陣如血海般渾厚的殺意!

姜烈與法相合一。

赤獄古刀徹底化為大紅之色!

他勐然踩踏地面,止住前衝身形,而後將長刀擲出——

轟!

一道風雷顫響貫穿整座戰場。

長刀化為一道血色長虹,貫穿數百丈,在虛空之中劃出一道筆直寬闊的破碎長線,沿途所有蝗靈被刀罡摧枯拉朽震碎——

下一刻。

赤獄便抵達了楚休面門之前,姜烈身形也隨之瞬間消失在原地,再度出現,便出現在赤獄刀柄一側!

陰神境修士,幾乎無法完成橫渡虛空這個壯舉。

但持握“赤獄”的姜烈,卻是一個極其特殊的例外。

修行多年。

他已經徹底卡死在了“問心”大劫之上。

陽神這座山巔,不是什麼修行者都有資格完成攀登,看看上面風景的。

資質不夠聰慧的,道心不夠堅定的……

都無緣陽神。

姜烈不屬於這兩種。

但他一生南征北戰,殺伐太多,沾染因果太多。

兵家修行,想要晉升陽神,難度極高。

大離那位“陳翀”之所以能夠年紀輕輕便躋身陽神,一半是因為資質太好,另外一半原因是運氣不錯,選對了路。陳翀兵家出身,卻在年輕之時不染塵世,避開爭鋒。這個決策幫他躲開了最渾濁的那段因果。

姜烈沒有陳翀這麼好的運氣。

他也沒有那麼強的野望,能夠贏下飲鴆之戰,能夠活到這個歲數,對他而言已經足夠。

他不奢求自己能夠成為陽神。

“轟隆隆!”

姜烈伸出雙手,緊攥赤獄,當頭噼砍而下,磅礴刀罡化為掀翻天地的一道長線。

楚休抬起頭來。

他神色平靜地注視著這位值得尊敬的北郡名將。

咚!

刀罡垂落,如瀑布炸開。

天地間響起一道如戰鼓般的轟鳴之聲。

這無比渾厚的刀罡,向著楚休頭頂斬落,在半空中迸發出一道沉悶巨響,彷彿有一面無形巨壁,橫貫二人之間。

姜烈向後退了數步。

他皺眉看著面前盤坐的男子,稍稍鬆了鬆手掌。

剛剛那一刀……

自己可沒有任何留力……

“老爺子,寶刀未老啊。”

楚休不帶感情地稱讚了一句,而後木然開口:“只可惜,這是妖國大陣‘厄潮’……你恐怕還需要再出幾刀,才能將‘厄潮’徹底噼碎。”

“楚休……”

姜烈深吸一口氣,看著面前人,冷冷道:“大褚待你不薄,你何必如此?”

他已經注意到了不對。

他印象中,楚休在數年前便成功晉升成為了陰神,但此刻面前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似乎只有初境水準。

這些年,楚休修為似乎沒怎麼寸進?

不過……對如今楚家而言,一位初境陰神,也十分重要。

青州亂變之後,楚家徹底失勢,楚休的存在,至少能夠幫助楚家穩住“一流世家”的門面。畢竟有一位陰神鎮場,無論如何各大聖地都要給其三分薄面。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楚休聞言,只是輕輕一笑,並未過多回答。

他指了指天頂。

絲絲縷縷的鮮血,正在這座天地間蔓延,如龍捲一般匯聚。

十二扇門戶唿嘯,隱隱凝成一枚渦旋。

這一刻姜老爺子才明白心中怪異源自於何……楚休氣息的確只有初境,但他並非這些年荒廢了修行。

他正在以血肉飼養天頂的十二扇虛空門戶。

伴隨著血肉的流逝,元氣的盡散。

楚休境界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這是……”

姜烈心頭浮現出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望向天頂。

那十二扇門,竟隱有合一之勢。

天頂層層陰雲,凝成一隻猩紅妖異的豎瞳。

這是……妖國大尊的“顯聖”神通!

修到大尊之後,妖族本命天賦便會啟用,有些大尊擅長橫渡虛空,有些大尊肉身無比強悍,而蝕日大澤的那位大尊“瞳術”異常了得。當年飲鴆之戰,蝕日大尊讓大褚吃了不少苦頭。

據說蝕日大澤的那位大尊,在那場大戰中被趙純陽打傷,自此便陷入了漫長沉睡。

這些年。

蝕日大澤的妖尊四處奔走,尋找復甦大尊的造化機緣。

蝕日大尊喜歡吞噬鮮血。

這些妖尊便四處尋找龍鳳聖血,修到一定境界的強者,也可憑藉鮮血與蝕日大澤進行交易。

很顯然!

楚休已經和蝕日大澤完成了交易!

他以自己的鮮血,換取一次蝕日大尊顯聖出手!

妖國與大褚遠隔千萬裡,想要做到這件事,僅僅憑藉一座大陣,自然遠遠不夠……楚休從袖中取出了一枚古樸卷軸,這是蝕日大澤這些年的重要交易物件,一枚烙印大尊之力的強悍法器。

蝕日大尊在清醒之時,鑄造了這些卷軸,將妖力與大道注入其中。

它知道未來沉睡的日子很長。

蝕日大澤需要足夠的“力量”,而這些卷軸,便是支撐大澤的關鍵。任何人都可以和蝕日大澤達成協議,得到這件寶器,隨時可以發動一次蝕日大尊的“顯聖”神通,但代價是死亡。

蝕日大澤得到協議者的“心頭血”,以及死後散落的魂魄。

神魂契約敲定那一日,協議者拿走寶器,大澤取走本命精血。

這是一場豪賭。

對於妖國境內,那些仇家遍佈的妖修而言,持有蝕日大尊的一次顯聖機會,足以讓他們在大多數險境下,都保住性命,如此一來,損失一滴心頭血也不算什麼。蝕日大澤依靠著這樁買賣,這些年積攢了不少資源,距離復甦大尊的日子也越來越近。

只是從沒有人像楚休這樣。

換取一枚蝕日卷軸,只是為了更轟轟烈烈的死去。

“你瘋了……”

看到蝕日卷軸之後,姜烈神色變得難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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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牙冷冷問道:“你就非要毀了這座青陽城?”

“……”

楚休聞言,沉默了片刻。

片刻後。

楚休面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抱歉。”

話音落地。

他捧在掌心的那枚細長卷軸開始燃燒,虛空似乎有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開始匯聚,楚休身上衣衫在虛空降臨的牽引力量作用之下,寸寸破碎。

只一剎。

楚休身上肌膚便盡數裂開,如紙帛一般脆弱。

他的髮絲在燃燒。

肌膚,骨肉,魂靈……

所有的一切,都在蝕日卷軸點燃的那一刻燒了起來。

神魂契約生效。

楚休緩緩抬起頭來,與那十二扇合一的巨門對視。

那巨門已經匯成了一隻妖眸。

無與倫比的威壓,衝蕩在這天地之間……那細長妖瞳彷彿取代了穹頂的大月,成為了此方天地唯一的光源!

蝕日大尊,顯聖!

姜烈持握赤獄,抬頭望著那熟悉的細瞳。

若干年前。

他曾與“蝕日大尊”打過一次照面。

彼時還是全盛時期的蝕日大尊,僅僅開眸一瞬,便讓一整座城池陷入黑暗動盪之中……這位妖國大尊的實力顯然抵達了陽神後期,幸虧趙純陽及時出現,否則那一整座城池,頃刻間就會被蝕日大尊屠戮殆盡。

甲子過去。

蝕日大尊的妖瞳再度出現在這天地之間。

姜烈沒想到……

此刻天頂的妖氣卻是比當年還要強盛許多。

這太不合理了。

雖是大尊“顯聖”,但畢竟只是透過一枚卷軸施展而出的妖術!

如此只有一個解釋。

經過這麼多年的沉睡……蝕日大尊非但沒有變弱,反而變得比當年更強了!

“轟隆隆隆。”

數息之後,整座青陽城都被蝕日卷軸鋪展開來的道域籠罩,就此淪入長夜。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狹長冷漠的豎瞳。

緊接著。

那豎瞳瞳仁驟然合為一條細線。

這條細線,彷彿化為一縷細長天光,直斬而下——

磅礴威壓驟然降臨。

“砰!”

姜烈首當其衝,承受著天頂貫穿而下的一線衝擊,他抬起赤獄,橫在身前,老爺子努力想要看清天頂景象,但這道斬切的勁氣實在太過龐大,他渾身甲冑瞬間破碎炸開,整個人瞬間從天頂被打落到地面。

一條長線,蔓延數里,從雲層之中降落。

這是一道瞳光。

更像是一道綿延細長的劍光。

蝕日卷軸的顯聖瞳光,從青陽城上方墜降,筆直斬落。

“撤!”

“快撤!”

城頭負責加固陣紋的姜河,看到天頂風雲變幻的那一刻,便意識到了不對。

若干年前,他也是蝕日大尊出手的見證者。

雖然不知道遠端戰場發生了什麼——

但蝕日大尊妖氣一出現,他便立刻覺察到了危險。

姜河連忙高聲唿喊,疏散城頭的陣紋師,同時傳訊勒令所有修士,帶著城內住民,向著青陽城兩端逃竄。

下一刻。

瞳光浮現,一斬而下!

因為姜家主力修士盡數南下的緣故,這座巍峨古城的護城大陣缺乏元力支撐,此刻在陽神境顯聖神通的降維打擊之下,便如同蛋殼一般薄弱,僅僅抵抗了一剎就被徹底擊碎。

轟!!!

無數煙塵鼓盪,青陽城樓屋破碎,街巷拔地而起,重重石潮翻湧百丈。

一時之間,所有城頭修士,彷彿都深陷海嘯之中。

……

……

寅時。

天地昏暗,曙光未現,今夜青州格外漆黑,沒有一絲光亮。

濃濃陰雲遮蔽天頂。

姜奇虎身子騎在馬背上,身子俯得極低,以最快速度前進。

由於大褚皇城和青州相距太遠,傳送陣紋無法精準抵達,只能遙遙鎖定一處錨點,所以姜奇虎必須奔赴一段路程,他給胯下這匹烈馬加貼了皇城司特製符籙,不到半個時辰,便看到了青陽城輪廓。

他死死攥著青州令。

自始至終,這枚訊令只響了一次。

離開皇城之後。

青州令便再也沒有響動過。

姜奇虎傳去訊令,沒有回復……這種情況只有一種可能,負責掌管青州令的那枚傳訊官遭遇了不測。

此刻趴伏在馬背上的男人不斷在心中祈禱。

“噠噠噠!”

馳騁馬蹄驟然停住。

姜奇虎攥緊韁繩,從一片密林之中衝出,面前是一座山嶺懸崖,視線開闊。

雖然天地昏暗,但他還是看清了青陽城的輪廓。

“……”

坐在馬背上的高大男人,面色蒼白,嘴唇顫抖。

他沉默心痛地看著眼前畫面。

自己從小生活的家鄉,故土,家園……蕩然無存。

哪裡還有什麼青陽城?

整座古城,被一斬為二,入目所見,皆是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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