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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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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海盡頭,兩襲黑袍相對而立。

崇龕雙目鮮血淋漓。

謝玄衣雙手白骨森森。

兩人只隔十丈。

大真人靜靜懸在天頂,神色複雜地注視著那個踏風而來的黑衣年輕人,若干年前他也是這般意氣風發,而如今他垂垂老矣,胸口心臟位置的氣海竅穴還釘著一把飛劍。

崇龕知道,接下來謝玄衣會付出一切代價,嘗試握住飛劍,將其向內推進。

接下來就是決定二人生死的最終一搏。

修行數百年,像今日這般以命相搏的場面,只出現過寥寥數次,崇龕當然構想過自己最終落幕的場面……他想了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場景。一位高高在上的陽神八重天之境,可能會死在陰神境劍修手上。

“謝玄衣,你……運氣不錯。”

崇龕輕聲開口,並沒有急著動手,他不是刻意拖延積蓄力量,也不是蓄謀手段。

打到這一刻,雙方底牌早就盡數施展,哪裡還有更多餘力?

他只是想和眼前年輕人說兩句話。

今日這場北海殺局,其實發生的絕大多數事情,都在崇龕意料之內。

陳鏡玄佈陣,唐鳳書破境。

對他而言……這些變數,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多一座九明凰火大陣,多一位新晉陽神,那又怎樣?

即便是大穗劍宮的陽神大妖來襲,他也不放在眼裡。

可偏偏這個年輕劍修,改變了一切——

但直至此刻,崇龕依舊不覺得謝玄衣有什麼了不起。這不過是一個區區陰神,能夠走到自己面前,無非靠著趙純陽饋贈的“不死泉”,如果沒有“不死泉”,謝玄衣又算是什麼?!

所以……歸根結底,這一切只是謝玄衣運氣好。

“我運氣一直不錯。”

出乎意料的,謝玄衣神色沒有波動,並沒有因為這層否定,心中生出一絲一毫的波瀾。

這些年來。

許多人都說他是天縱之才,是千年一見的劍仙胚子。

謝玄衣心底清楚,能走到這一步,固然有天賦之因……但運氣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好……很好……”

崇龕笑了笑。

他面帶悲憫地開口:“那接下來,就看看我們誰運氣更好一些。”

話音落下。

謝玄衣前踏一步,瞬間抵達崇龕面前。

天頂罡風凜冽。

兩襲黑衣纏在一起,謝玄衣雙手攥住劍柄,竭盡全力刺向崇龕心間。

與此同時,黑袍大真人驟然合掌,雙手抵掌之處,正是【沉痾】劍鋒兩面!

錚!

謝玄衣瞳孔驟然收縮,他心湖之中響起本命飛劍的悲鳴,這把由師尊趙純陽鑄造的飛劍,在這一刻迸發出不堪重負的裂響!崇龕將【永珍】和【濁清】兩縷道意,傾盡全力注入飛劍劍鋒之中,掌心與劍面接觸位置,頓時生出無數道紋漣漪,若是換做其他靈寶,只怕一剎便會被就此折斷!

“聽說本命飛劍和劍修心神相連。”

崇龕微笑說道:“看看是你先死,還是我先死。”

“……”

謝玄衣不語,只是繼續遞劍。

飛劍刺破黑袍,刺入崇龕肌膚,再刺入血肉,直抵心臟。

凡俗修士,陰神境下,被刺破心臟,都是必死之勢。但修行到陽神之後,便是另外一副天地場景,陽神大修行者早就將本命洞天與肉身合一,所謂的“心臟”位置化為了氣海竅穴,渾身元氣流淌都要經由此地……這裡依舊是他們肉身最為重要的一部分,但被飛劍刺入,並不會立刻死亡。

咚!

咚!

咚!

謝玄衣將沉痾劍尖刺入崇龕心臟,他聽到了有如雷震的轟鳴之聲。這位八重天大真人此刻已經重傷衰敗到了極致,但心臟跳動依舊如雷霆一般,只要給他一口喘息之機,他很快就能重整旗鼓。

飛劍想要繼續前進。

但崇龕雙掌如同鐵壁,死死將劍身鉗住。

【沉痾】已無法承受這般強悍的道意灌注,劍鋒逐漸破碎,綻出一道道細密狹長的裂紋,謝玄衣肉身同樣處於高壓之中,剛剛長出血肉的白骨手臂,重新被【永珍】,【濁清】兩座道域剝離血肉,這根本就不是一個級別的戰鬥……但因為不死泉的存在,謝玄衣雙手血肉掉落之後重新生長,本命飛劍的裂紋蔓延之後一點一點修復,正如崇龕所言,這變成了一場毫無技巧的賭命之爭。

他要和謝玄衣賭一賭誰運氣更好。

究竟是不死泉先耗盡。

還是他先死。

……

……

天元山頂,雲霧繚繞,溪水流淌。

潺潺之聲從天頂而來。

鄧白漪停下腳步,看著面前這面瀑布,這是天元山秘境深處,一座極其靜謐的幽林。她神色之中滿是不解和困惑……先前“崇龕”殘念告訴自己,他有辦法解決今日的困局,而後便帶著自己,來到了這個地方。

鄧白漪環顧一圈,輕聲喃喃:“這裡是?”

“這裡是我當年最喜歡的地方。”

崇龕看著瀑布,笑著說道:“當年年少,山上誦道,山下練劍,林間築陣,泉邊習拳。”

道門一共有七齋,各自修行一門道術。

但崇龕……幾乎修行了道門所有的術法,神通。

因此,他修行出了囊括諸多道意的【永珍】道域。

若干年前,他還年輕之時,便在這裡修行。

對崇龕而言,這面垂壁瀑布流淌著他最珍貴的一段回憶,除了師兄,便只有鄧白漪來過這裡。

“所以……”

鄧白漪還是不太明白,崇龕帶自己來這裡的意義。

“神遊狀態,肉身處於將熄未熄之境。”

崇龕揹負雙手,緩緩說道:“如若找不到‘錨點’,魂魄無法歸來,便要遊離於大道長河之中……某種意義上來說,師兄雖然死了,但師兄依舊活著。”

這一段話,鄧白漪聽懂了。

“您的意思是,逍遙子掌教的魂魄還有機會迴歸肉身?”

鄧白漪眼神亮了亮。

“按理來說,是有機會。”

崇龕低垂眉眼,自嘲笑道:“但我也不敢確定,畢竟……我終其一生,也沒觸碰過神遊之境。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在大道長河之中,元氣越是濃郁的地方,越是容易被察覺,這就是先前師兄陷入‘寂滅’的原因。”

天元山一戰,導致後山元氣稀薄。

師兄魂魄離竅之後失去錨點,無法歸來。

如果能讓後山元氣重新變得旺盛……

那麼說不定,他犯下的過錯,能夠得到彌補。

“可是……”

鄧白漪皺了皺眉:“如今天元山元氣,已經足夠濃郁了。”

她踏入此界,連續晉升了好幾個小境界。

這等程度的元氣,難道還不算旺盛麼?

“還不夠。”

崇龕平靜說道:“我之所以能夠晉升‘八重天’,便是因為汲取了天元山的元氣……師兄當年閉關,是要衝擊天人的。你如今所看到的這些元氣,與晉升天人所需要的相比……還差了一部分。”

鄧白漪重新陷入思索之中。

如崇龕所言,天元山還差了一些元氣……差的那些元氣,該怎麼去彌補?

“你應該知道,修行者死去之後,肉身寂滅,魂魄歸無。”

崇龕忽然開口:“那些元氣,也會迴歸虛空……據說人死之後,魂魄會迴歸故鄉,這些元氣也會回到自己誕生的地方。”

鄧白漪怔了一下。

“這座瀑布後面,有一座大陣,可以抽取元氣,上面刻著我的本命精血……這些年來,我便是透過這座大陣,汲取天元山的元氣進行修行。”

崇龕望向身旁的小姑娘,微微笑道:“接下來,你可以透過這座大陣,將這些元氣,重新歸還給天元山。”

他伸出手掌,極其輕柔地抵在鄧白漪腰間。

本是虛無縹緲的幻影。

但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凝實起來。

轟隆隆隆。

整座天元山秘境都開始震顫,只見天頂流雲開始向一點匯聚,短短數息,便凝成一片巨大渦旋,數千縷數萬縷雲霧如絲線一般湧向這座小山,崇龕輕輕發力,將鄧白漪推到了瀑布背面,那是一座散發著金燦熒光的聚元大陣。鄧白漪此生從未見過這般恢弘壯觀的陣法,近萬張道符井然有序地排列懸浮,化為一道直抵雲穹的天井,整座天元山的元氣都在大陣牽引之下完成迴圈和流淌。

在這一刻。

鄧白漪成為了天元山的“主人”。

她回過頭,卻看見推自己一把的黑袍大真人,身上散發出了淡淡的金燦火光,那是修行者的命火,往往只有在晉升之時才會燃燒……此刻崇龕主動點燃命火,當然不是為了晉升。

他是在主動追求“滅亡”。

天元山一戰。

崇龕善念化身戰敗,被囚壓在此地,一囚便是一甲子……之所以是“囚壓”而非“滅殺”,當然不是因為崇龕的惡念化身心存仁慈。

而是一旦善念化身身死道消。

惡念化身也會遭受致命之傷。

為了修行一氣化三清,崇龕主動將魂魄分離,可分離出來的魂魄,依舊連線著主軀……無論是“惡念化身”還是“善念化身”,都算是這具身軀的真正主人,沒有主次之分。

這一甲子,善念化身不是沒有動過“同歸於盡”的念頭。

但對他而言,就此死去,只會讓局面變得更差。

身處外界的那尊化身,雖然理念不合,頑固偏執,但至少可以坐鎮道門,可以維持秩序……自己以“死亡”作為代價,給予主尊重創,對道門沒有任何裨益。

所以……他一直在等待。

如果有一個“外來者”,可以掌控天元山大陣,將元氣重新歸攏……將掌教師兄唿喚引渡而來,那麼一切就都變得不一樣了!

他可以死。

但……一定要死得有價值。

一甲子過去。

他終於等到了這個執陣人。

“等等……”

相隔一面瀑布,當鄧白漪意識到不對的那一刻,已經來不及了,她高聲唿喊,想要阻止這一切,但轉瞬之間,崇龕大真人的衣袍已然燃起了熊熊光火。

這位大真人,選擇在年少修行的瀑布之前,終結自己的生命。

轟一聲。

黑袍翻飛,徹底化為一團璀璨的熾烈火焰。

……

……

“嗤!”

雲海盡頭,忽然迸發了一道光火暴燃的刺響。

這道聲響的出現毫無預兆。

謝玄衣微微皺眉,他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他能感受到那死死鉗制著【沉痾】飛劍的雙手出現了一絲鬆動。

在這場賭上一切的燃命之戰中。

一絲一毫的變數,都足以影響勝負。

謝玄衣沒有猶豫,當即將飛劍貫穿到底,沉痾突破層層血肉,直接將崇龕大真人胸膛擊穿,劍尖突破黑袍後背,爆出一大串血花,隨後便是一整把飛劍破體而出。

“唔……”

崇龕發出痛苦至極的一生低吼,他瞳孔收縮到了極致,如一條細線。

大真人緩緩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飛劍穿心固然痛苦。

但比這更痛苦的是……是此刻神海點燃的洶湧命火。

嗤嗤嗤!

暴燃之聲未散,反而更加熾烈。

謝玄衣向後退去,他神色凝重,看著被自己飛劍穿心,已斷然沒有活路的崇龕大真人,在雲海之中,就此燃成了一個火人。

這是什麼情況?

崇龕……點燃命火,就此自焚了?

“呵……呵呵呵……”

崇龕捂著胸口向後跌跌撞撞退去。

他心臟位置,已被飛劍鑿空,化為一個巨大窟窿。

鮮血噴薄而出,在空中化為暴燃的光火,數息之後再化為凋零的灰燼。

大真人搖搖晃晃,艱難盤膝坐在虛空之中。

一身黑袍盡數被金燦命火點燃,搖曳破碎,如即將墜山的殘陽。

他捂著空空蕩蕩的胸口。

此刻貫穿靈魂的,不是劇痛,而是空虛。

暴燃聲音響起的那一刻,他便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個被囚在天元山的“化身”,終於還是做出了那種蠢事。

說來諷刺,這些年來,他一直提防著天元山化身點燃命火,與自己“玉石俱焚”,早早備好了【濁清】化身,以及諸多手段。

可偏偏。

偏偏是在今日。

偏偏是在此時。

……

……

(1,不知道評論區為什麼總說我寫作狀態出問題了……我寫作狀態沒有問題,這幾章寫得也很滿意。我只是寫得慢,寫得少。2,因為昨天白天很忙,晚上不想熬夜,所以請了假。實在抱歉更新數量不夠,但我現在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保證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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