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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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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一葉孤舟。

風浪顛簸。

“陳先生……我們要去哪?”

羊角辮小姑娘用力攥著道袍女子的衣袖,小心翼翼開口。這一葉孤舟從蘆葦盪出發,已經行進了數個時辰,北海無邊無際,浪花愈卷愈兇,不過小舟四周有金線纏繞,縱然有滔天大浪拍來,以兩位陽神境大修士的實力,也不會讓小舟收到絲毫損害。

姜凰倒不是害怕。

而是她望著北海,心湖之中瀰漫出一種淡淡的熟悉。

好像這地方,她很多年前曾來過。

“……”

唐鳳書感應到了小姑娘的緊張。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姜凰的手掌,示意她不必害怕。

其實唐鳳書也很好奇。

從北海蘆葦盪出發,陳鏡玄……是要去哪?

“就快到了。”

陳鏡玄柔聲說著,伸出衣袖指了指身側一個方向,笑著問道:“你看,這地方,你曾來過的。”

姜凰順著陳鏡玄的手指方向看去。

所見之處,只有浪花。

只是下一刻,便有金光匯聚,數百條纖細金線從遠天掠來,鋪成一面明鏡。

鏡中搖曳波光,倒映出陳鏡玄所說的“景象”,那是一座小城,依附大江而生,潮水沖刷,浪花翻湧。

金燦明鏡倒映之下,姜凰脫口而出:“鯉潮城?”

“是。”

陳鏡玄微微一笑。

“鯉潮城?”

唐鳳書微微皺眉,抵達陽神之境,她的神念可以掠出十數里。

即便如此。

她神念籠罩範圍,依舊只有一片大海。

這所謂的“鯉潮城”景象恐怕是在數十里外,乃至更遠了……在神念探查方面,還是陳鏡玄更加擅長,這“金線”竟能延伸到鯉潮城所在之處。只是唐鳳書更加不解了,從蘆葦盪出發至此,總不會是為了去往鯉潮城吧?看小舟行進方向,也不像是往青州去。

“我們要去鯉潮城嗎?”

姜凰小聲說道:“那裡……很遠。”

“我們哪也不去了。”

陳鏡玄蹲下身子,柔聲說道:“就只在這。”

姜凰更加茫然。

但唐鳳書心中卻是隱隱明白了什麼。

鯉潮城的江河入口與北海匯聚,北海陵氣運破碎之後,盡數透過這處“瓶口”流入大褚王朝……一年之前,正是陳鏡玄親自開啟了這道瓶口。沒有人比陳鏡玄更加清楚這縷“天命金線”的落點,當年青州亂變結束之後,這縷金線便一直錨定落在此處。

“你……該不會是想扼住‘龍脈’吧?”

念及至此,唐鳳書神色變得複雜起來,連忙傳去神念詢問。

“不錯。”

陳鏡玄沒有隱瞞,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子,海面吹來大風,層層浪花鼓盪堆疊,小舟卻在金線庇護之下異常平穩。

“大褚王朝一共有四條龍脈。”

“其中三條,分別被大穗劍宮,道門,秦家所鎮……坐落於王朝大地之上。”

“而第四條龍脈……則是連線北海。”

陳鏡玄聲音沉重說道:“這北海龍脈,算是大褚皇族的‘嫡系龍脈’,今日這種種禍亂,皆因‘北海龍脈’而起……”

他親自開啟了這道龍脈瓶口。

為的。

是讓大褚王朝迎來氣運盛世。

盛世的確如願而來。

但北海龍脈,也引發了後續的紛爭。

“如今,我要扼住這條龍脈……”

陳鏡玄輕輕說道:“我想以‘監天者’的方式,結束這一切。”

這,便是他拒絕返回皇城的原因。

在北海終結這場紛亂,才是他更應該去做的。

“大褚龍脈,只受皇血感應。”

唐鳳書下意識開口,喃喃說道:“即便是監天者也不可干預……”

當年陳鏡玄借青州亂變,擊碎北海陵,從而打通龍脈,疏通淤堵。

這是“監天者”可以辦到的事情……

但想扼制龍脈。

沒有皇血,根本做不到!

“你說得沒錯……”

陳鏡玄輕輕說道:“監天者無法干預龍脈。但這件事情,交給流淌大褚皇血的人去辦,總是能辦到的。”

唐鳳書怔了一下。

下一刻,北海鼓盪,大浪翻湧,一葉孤舟被推至天地最高點。

陳鏡玄一步踏出,無數金線在浪花之中編織,化為一扇門戶。

他踏入門戶之中。

天地俱寂。

一位黑衣少年郎,正杵著傘劍春風,站在天地金線之中,億萬縷金線在此刻匯聚,化為一株巍峨通天的巨樹,少年郎回過頭來,望著身旁青衫儒生,聲音恭敬開口:“先生……您來了。”

褚果離開大離之後,便一直留在這座洞天修行。

這座洞天,由【天命金線】所構。

億萬金線,編織成昔日月隱界的景象,日升月落,潮汐起伏。

褚果一直在等。

他等的……不止是陳鏡玄。

“快了。”

陳鏡玄落在本命洞天之中,站在這巍峨巨樹之下,感受著萬千金線的跳動。

陳鏡玄輕聲說道:“她快來了。”

萬里之外,大褚皇城。

經歷一系列動盪波折,在陳鏡玄離去之後,暗流終於沸騰,皇城不再平靜,北郡諸世家不再隱忍那壓抑十餘載的怒火……皇城各大街巷均都上演著遊行示威的反抗戲碼,皇城司只得派遣大量密諜強行鎮壓,昔日太平安樂的皇城如今徹底陷入喧囂紛爭之中。

在喧囂紛爭中,只有一處靜地。

褚帝留下的皇家別苑。

別苑上空飛揚著潔白的雪花,庭院內迴盪著哀婉清揚的古琴曲。

小皇帝褚因不再掩蓋自己的“女子”身份,她在鏡前解開發簪,任由長髮垂落,輕抿唇脂,一寸一寸端詳凝視著自己的妝容。

雪主在褚因身旁靜立,神色恍惚。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褚因露出如此笑容。

“先生說,這場紛亂結束……我可以得到‘自由’。”

褚因看著鏡中的自己,輕聲笑了笑:“你覺得,這世上真的有‘自由’這種東西嗎?”

“……有的。”

雪主下意識開口迴應。

出口之後,她立刻意識到,陛下可能只是在對鏡自問,並非是在詢問自己。

“……謝謝你,陪我走了這麼久。”

褚因回過頭,望著風雪中的女子,認真說道:“還有這最後一程,請你陪我走完。”

雪主恭敬低下頭。

褚因離開梳妝鏡臺,赤腳向著皇城別苑盡頭走去。

長廊外的古琴奏樂逐漸淡了。

風雪卻越來越大。

最終。

她走到皇城別苑的巨大壁畫之前。

這壁畫雕琢極其壯觀,通天之樹,巍峨挺立,萬千枝葉,栩栩如生。

小皇帝伸出手,按在壁畫之上。

下一刻,壁畫之中的那些“枝葉”彷彿活了過來。

“嘩啦啦——”

只見萬千金線搖曳,壁畫化為一扇門戶,無數瑩潤輝光在面前倒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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