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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城第三季1:冰刃》(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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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拉德·則別斯·德古拉

  “再射出一發子彈,再射出一發子彈就可以閉上眼睛,安心休息了。”

  他告訴自己,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在耳邊重複著這句話,然後,一次又一次地食言。此時此刻,他的手似乎與身體徹底分離,再也不受思想的控制,勾在扳機上的食指只是機械地一次次扣下,彈起,子彈,聲聲在耳邊唿嘯,如同死亡的召喚,從不間斷。漸漸的,漸漸的,手指開始裹挾身體,它們雙雙背叛他,甚至暗地裡達成了某種妥協:只要一直射擊,一直讓子彈飛出槍口,自己,就不會死。

  他黑色的眼睛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可惜,不管是向裡投諸什麼,空掉的彈殼,抑或是腐敗的屍體,都已經掀不起任何一絲波瀾。它是死的,沒有生命的東西是不會戰慄的。

  “再射出一發子彈,然後,我就休息。”

  他的思想輕柔地暗示著,他的身體,卻早已經疲憊得只能僵直地撐住眼瞼,彷彿肌肉業已壞死,不能,也不敢眨動分毫,因為,上下眼皮只要輕輕閉合,哪怕,只是稍稍靠近一點,它們就再也沒有睜開的機會了。或許,那樣更好,他甚至暗暗渴望著這樣的結局。深陷這場漫長,持久,根本不知道何時才會停止的戰爭中,他早已經看透了路途的終點——只有死亡才是最徹底的休息和解脫;只有冰冷的胸腔中那惱人的心跳聲停止了,自己才會獲得最純粹的安寧。

  “天啊,我已經開始想象自己的身體擺放在棺槨中的樣子了,那一定很舒服,至少,可以閉眼,平躺。”

  還沒等這副畫面在腦海中完全成形,他便搖了搖頭,似乎是在向死神說“不是今天”,似乎是在驅趕這曠日持久的疲憊。他已經不記得上次睡覺是什麼時候的事了,遙遠得彷彿他的身體似乎已經失去了睡眠這項本能。閉上眼睛,他夢到戰爭;睜開眼睛,他就在戰爭中。

  死亡?太容易了,尤其在此時,此地。射偏了的子彈,炸飛的鐵片,感染了的傷口,甚至是一個念頭,一瞬間恐懼的念頭……這些,統統都會要了他的命,輕而易舉,並不比雨水從天空降落要難。

  如果沒有在家中等待自己歸來的父母,妹妹,他絕不會活到現在,也許踏上戰場的第一天,就已經死了幾百次了。可是,因為心裡裝著那些人,那些比他生命更重要,讓他把自己生命看得更重要的人,所以,必須要活著,一天,接著一天,努力,掙扎,繼續活下去。

  所以,射擊吧,殺人吧,只要自己能夠活著回到家中,再吃一口母親做的酸麵包,天啊,光是想想它的味道,他就已經醉了。只有在這短短的一瞬間,他才又從殺人機器恢復成了人,才又有了人的感覺。還有妹妹,他可愛的妹妹,他想讓她纏著他,不停地給她講遙遠國度裡有關於騎士和公主的浪漫故事,這一次,他再也不會笑話妹妹是個小傻瓜,痴痴地等待著屬於自己的騎士和白馬,愛情和玫瑰。只要,只要他能活著回到家,回到家人的身邊,他願意為他們做全世界所有他曾經覺得無比幼稚,可笑,現在卻是無比珍貴和奢侈的事。

  夜,有如一張黑色的地毯,巨大,密不透風,它用自己一眼望不到邊際的身體悄聲地覆蓋了整個戰場,掩埋了屍體和鮮血,也掩埋了來享用屍體的老鼠和蛆蟲。

  他看不見任何光亮和希望,眼睛裡,鼻孔裡,靈魂裡填滿充斥的,全部都是死亡和絕望。或許,應該睡一下,就睡一下,把槍托在手中,手指扣在扳機上,只要有任何聲音,哪怕是老鼠經過,他就馬上射擊,或許,都不用睜開眼睛……他這樣想著,並試圖小聲地說出口來勸服自己。可是,黑夜帶給他的並不是平靜和睡意,而是更深的恐懼和擔憂。那些他要殺死的人,和他已經殺死的人,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藏在黑暗的背後,對他虎視眈眈。

  “因為他們在等待,等著看我如何死去。”

  孤獨,恐懼,死亡,絕望交相駐守圍繞著他,一刻也不放鬆,就像最忠於職守計程車兵。

  以至於當黎明最終降臨到他眼前時,他都沒有發覺。跟他一樣,這個戰場上的所有人似乎都中了黑夜的蠱,仍全身心地沉浸在冰冷的黑暗中,與死亡對視。天際仍然漆黑,卻慢慢褪成了灰,然後泛白,就像死人被烏鴉啄出的眼珠。大塊大塊的雲團開始湧現,它們吞噬著黑暗的殘骸,逐漸擴大,膨脹,直至用如浮屍般腫脹的身體佔滿整片天空,甚至遮擋住了那縷微弱的光亮,屬於黎明真正的光亮。

  他的眼睛似乎被這束微弱的光牽引住了一般,向上的視線牽引著他的臉,進而是他的頭,最後是他的身體,光亮帶領著它們統統轉向天空的一角,那塊本屬於太陽的地方。

  終於,太陽感受到他的飢渴破雲衝出,耀眼的光芒如白色的子彈,一發發射在戰地上,熾熱,勐烈。

  光明到來了。

  他站起身,長時間保持著同一個姿勢讓他的身體變得無比僵硬,此時,他就像剛學會走路的嬰孩一般,顫抖著抬起右腳,搜尋了半晌,卻不知道應該將它落在何處,是腐肉裡,還是骸骨上。

  就在他邁出第一步的同時,在他的腳下,他看到了一張笑臉,沒錯,那是一張笑臉,嘴角上翹,嘴唇揚起優美的弧度。他不得不俯下身來細細觀瞧,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經被這個笑臉奪走,他迷失在這個微笑中。

  “那不是笑容,”莉茲看著倒掛在鹿角上的貓頭鷹,尖銳地指出,“那只是組織枯死後,肌肉萎縮,從而牽起了嘴唇形成的表情。那個人並不是在微笑,他只是,死了。”

  死了?

  莉茲的話並沒有將他從這場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回憶中抽離出來,他發現自己的眼睛依然注視著那個冰冷的笑臉,直到,另一個冰冷的東西抵住自己的頭,那是槍口,他再熟悉不過了。

  扣動扳機。

  當他發現自己正處於死亡邊緣時,身體第一時間給出了最為直接迅速的反應,但是,當他的手指扣下後,等來的卻不是噴到臉上的溫熱的鮮血,而只是爆發在耳邊的一聲空響——子彈用光了。看著周圍堆得像屍體一樣高的彈殼,他像是還沒有弄明白眼前發生的、和即將發生的事情一般,只是愣愣地盯著自己手裡的空槍和腳下的笑臉。

  烏鴉們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它們三三倆倆地棲在樹頭上,共同編織著如同死亡一般冷酷的氛圍。它們和他都知道,烏鴉等待的,是自己的屍體,只需要一顆子彈,他就會是它們最新鮮出爐的盛宴。

  “撲,”一聲悶響,驚得樹上的烏鴉紛紛飛起,翅膀撲稜的轟鳴彷彿地獄大門開啟時的聲音,而當它們齊齊圍聚,將這一雙雙黑暗共同編織成一大片黑暗時,就像一團巨大,籠罩在靈魂上方的烏雲。

  他張大了嘴,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只是把全身都壓在槍托上,頂下去,將身體的重量透過槍口依次送入外衣,皮膚和心臟,最後,穿透嵴背。槍柄折斷的咔嚓聲和他耳邊的嘶吼聲一樣甜美。沒有了子彈,他便將槍生生地捅了下去,在對方的扳機就要扣動之前。短短的一瞬間,形勢便發生了翻天逆轉,他從接受死亡的一方,翻身成為了賦予死亡的一方,命運就是這樣直接煞來,從來不給提示。烏黑的槍口從他身下之人的嵴背後穿出,他鬆開了手,屍體卻沒有倒下,就像被槍管牢牢釘在了大地上一般,成為一面滴血的鮮豔旗幟,晨風中,一動不動,似乎提醒著他,這便是他最新的傑作。

  真好啊……

  他長嘆了一口氣,他終於用手中的這條命,又再度換回了自己的命,至於時限,一刻鐘,一天,一個月……無所謂,繼續掠奪生命就好了。此刻,在戰場上,在他的眼中,再也沒有了友人或是敵人,所有人的稱唿只有一個,為他續命的人。

  “你埋了他沒有?”莉茲不經意地問道,“他死得這麼有創意,值得被好好紀念一番。”

  埋他?

  他搖了搖頭,然後回到回憶中,看看自己空白只沾滿了鮮血的雙手。沒有鏟子,大地上全是殘肢和碎骨,它們一層又一層,像地毯一樣鋪滿了整個戰場,根本見不到一絲泥土的影子。算了,不過是一具屍體,死了便是死了,國王和乞丐一樣,死了後都會變臭變爛,都會化成腐肉和白骨。烏鴉享用失敗者的屍體,也享受勝利者的屍體,只要倒下了,心臟不跳了,下場便只有一個,那便是烏鴉的肚腹,這才是上帝最公平的地方。

  “我把它留給了狼和野狗,或許,還有烏鴉和蛆蟲。”泰特的瞳仁在燈光下閃爍了一下,對準莉茲,專注,並且嚴肅,“我是個殺手,我只管屠殺。”

  莉茲在燈光下轉了個身,泰特不由得將手舉起來遮在眼前,因為燈光下的莉茲,看起來就像一個太陽,她通體晶瑩,從頭到腳都閃著光。這身香檳色的水晶禮裙有如是專為她量身打造過一般,鴿子蛋大小的水晶一顆連著一顆,包裹在如水般順滑的綢緞上,像一襲高貴冷豔的盔甲,彷彿莉茲只要這樣靜靜地站著,一語都無須講,便會頃刻贏下這場戰役,甚至是征服整個世界,只要她想。墜滿珍珠的手鍊映襯著這層剔透的水晶,讓莉茲整個人都氤氳在一層夢幻的光環之中,就像一件誰也無法購買,更難以觸及的奢侈品。

  “知道翻飛鴿麼,”莉茲背對著泰特逗弄著貓頭鷹,“它們飛到高高的天上,向後一個接著一個的翻著筋斗,然後再往地上落,藉此炫耀自己。這種鴿子有兩種,大翻飛鴿和小翻飛鴿,你絕對不能讓兩個大翻飛鴿配對,否則,”莉茲用手指纏繞著髮絲,“他們的後代就會一直翻飛到地上直到摔死。”

  “你是說我?”

  “我是說你的主子。”

  “啊,”泰特開啟了一瓶雅伯樂,灌了一大口,但是仍然覺得渴,“你還沒有放棄啊。”

  “放棄?”莉茲不由得笑出聲來,“我根本都還沒有開始。”

  “他們都以為我死了。”回憶汩汩地流淌在眼前,泰特反倒覺得,約翰尼把他從那場兩年前的公路混戰救了出來,或許是一件好事,至少,這段時間裡,他沒有再殺掉任何一個人,而足以殺掉正常人類千百次的虐待和拷問,此刻來看,似乎也瞬間甜美了起來。

  “至少,你的主子沒這麼想。”

  “或許,我早就應該死了。”

  泰特回想起自己身為人類時的身份——戰場上計程車兵,又回想起自己身為吸血鬼時的身份——組織裡的殺手。無論是哪一種,他都不會長命,至少,他身邊的同伴們都死了一批又一批,他和上帝共同親眼見證。

  “就算死神放棄了你,你的主子也不會放棄。”莉茲的語氣比她身上的水晶還要刺眼,“他就像翻飛鴿一樣,不但對你的命不肯放棄,對自己的終極目標也不肯放鬆。他會一直在空中翻筋斗,直到撞到地上摔得粉身碎骨,再也不能翻動身體了,才肯罷休。”

  “可是你為什麼會對他感興趣,難道,這些又和你的小歐文有關?”

  “或許吧,又或許我只是好奇。”莉茲踮起腳尖,像貓一樣,沿著木地板的狹長縫隙,輕鬆地走起了直線,沒發出任何響聲,以至於她突然來到泰特身後時,讓他嚇了一跳,“我不是索爾,不喜歡謎題,直到繩結,比起費勁心思解開它們,我更喜歡直接用劍斬成兩段,乾淨,利落,以絕後患。”

  “所以,”泰特感受著莉茲周身散發的寒氣,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你要做什麼?”

  “很簡單,”莉茲輕聲地笑了起來,冰冷空洞的笑聲卻震耳欲聾,彷彿來自一口深井,“他不是要來殺你嘛,我先殺死他就好了。”

  “你耗費的時間越來越短了。”

  約翰尼的目光穿過深不見底的黑暗和燭光搖曳的餐桌,最終在佐伊的面前站定。

  “你召喚的力度越來越強了。”

  直到剛剛站定的一瞬間,直到她將自己完整地呈現在約翰尼的眼前,佐伊的心,才像從一隻急劇收縮的利爪中掙脫出,再次爭奪回對自己身體和生命的主控權。

  “只要約翰尼點點頭,不,他只要動一動念頭,我就得像一條狗一樣被他這樣隨意地唿來喚去,這就是身為後裔對於創造者的絕對無法抵抗的天性,這就是吸血鬼的本能,血族中最為神聖的盟約……Bullshit!!!FuckThe World!!!也許,我可以抗拒,如果,我想成為一條死狗的話。”

  佐伊怔怔地盯著餐桌正中央那縷橙色的火苗,無力又沮喪地想著。她看著火舌從三個黑洞中伸出,興奮而又貪婪品嚐著眼前的壓抑和凝重,一口又一口,彷彿那是世間無上的美味,黑暗像飢餓一樣在她的身體內橫衝直撞,可是此刻,她卻一點胃口都沒有。

  “看著眼熟麼?”約翰尼的聲音和眼神在同一時間抵達這團穿透燭臺、用於照明火焰上。

  “火?”

  “燭臺。”

  在約翰尼拉長聲音的提醒下,佐伊向前一步,將全部注意力投射在那個燃燒的燭臺上,她不想,但是,她只能這樣做。

  橙色,紅色,黃色的光在不停地閃爍,跳動,似乎在邀請佐伊一起來共襄盛舉,一起享受這頓黑夜的饕餮,而當佐伊終於定下神來看清燭臺的輪廓時,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它光滑,圓潤,泛著冷月般的光,在黑暗的襯托下,精緻得像一件藝術品,讓人的眼光無法離開分毫。然而明亮的火焰卻在騰起的一瞬間暴露了所有的秘密,它依然躍動著,有如熱情的桑巴舞者,它火熱的身體直接穿透了本應該是眼和嘴的位置,歡快地舞蹈,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舞臺,是一個骷髏,一個人的頭骨。

  “你應該見過它。”

  約翰尼起身來到燭臺前,溫柔的眼神似乎像融化的蜂蜜般,沿著餐桌,繞過黑暗,緩緩流向冰冷的頭骨和滾燙的火焰。

  “我見過,不僅僅見過它,還有它們。”

  約翰尼的這句話像是開啟了佐伊一直在遮蔽的回憶,她的右手狠狠地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到了皮肉裡,空氣中,散發著血的腥甜,又能如何,反正,只要她鬆開手,傷口便會癒合,可是那些人,那些在教堂裡無辜的禱告者們,卻再也醒不過來了。

  那天,約翰尼的召喚把她直接牽引進了教堂,大門緊閉,她卻不得不推開,就像此後,她不得不面對壘到穹頂的屍體堆,還有被釘在十字架上,正對她微笑的牧師。那個巨大的,血紅色,像條巨蟒般,一直盤桓在她噩夢裡的笑臉。

  “沒錯,就是他。”約翰尼身上那襲絳紅色的斗篷在火光的照耀下,像極了那天在教堂裡漫過佐伊鞋面的鮮血。只要再望一眼,不管是頭骨還是約翰尼,佐伊都會吐出來,吐得天翻地覆。

  “這個燭臺就是山姆牧師的頭骨。百年的光陰,人類的科技如同慾望一般肆意膨脹,電腦和網際網路更是無所不能,可是,我還是喜歡純手工打造的東西。”

  “我不喜歡,還有,你去死吧。”

  佐伊想將這句話立刻擲出去,插在約翰尼那顆停跳了百年早已經黑盡爛透的心臟中,可是,面對著血液的羈絆,她的所有努力都像是在月球上奮力怒吼的愚人,撕心裂肺也無法發出一絲聲響,所以,她只能微弱地搖了搖頭,或許,那只是風吹動了她的頭髮。

  “我殺人從來都是有理由的,只不過,他們並沒有死的理由……可如今,人死了,我卻並不高興。”約翰尼盯著佐伊,眼光像強盜一般掠過她全身,只是一眼,佐伊便覺得,自己一無所有了。

  “為什麼?”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空中蒼白的漂浮著。

  “因為你……”約翰尼乘著夜風瞬移到佐伊背後,手指一一撫過她背嵴上的鉚釘和嵴椎,它們同樣嶙峋,鋒利。“你的哥哥,暫時還活著的那一個。”

  “約書亞?”

  “他和他那群該死的清道夫們又壞了我的好事。”約翰尼轉動著小指上的指環,幾乎要將它捏成粉末,“1462年與土耳其的戰役中,龍之子弗拉德被戰友背叛退逃,當土耳其大軍追抵到城下時,赫然發現開戰時被俘虜的兩萬多名士兵,統統被剝光了衣服示眾,並被木樁眾嘴部刺入,貫穿整個身體,這樣的木樁足足綿延了一公里,環繞了整座城池。烏鴉和禿鷲不停地啄食著這些死屍,到處都是腸子和腐肉,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濃烈腐臭味,本打算一舉進攻的土耳其軍隊,目睹了這番毛骨悚然的場景之後,莫不為之心膽俱裂,勇氣和意志瞬間全無,即刻倉皇撤離。”

  “龍之子弗拉德·則別斯·德古拉?你說的是Dracula伯爵?”

  佐伊下意識地撫摸著眉環,試圖找回一點存在感,即使已經聽過這段歷史無數遍,可是這次,從血族現任王者約翰尼口中講述,她卻從心底往外的冷,好像,這不是幾百年前發生過的歷史,而是當下,眼前,正要發生的慘劇。

  “Whatever,”約翰尼輕鬆地彎起了嘴角,“主角是誰不重要,謊言和真相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它足夠精彩,刺激,歷史向來如此,最好的故事才能勝出。”

  “所以,你屠了一整間教堂,只是為了向人類示威,就像弗拉德對土耳人做的一樣,”佐伊突然明白了約翰尼一直執迷於屠殺,甚至將它上升到了藝術的最終目的。“你是想讓他們畏懼你。”

  “不是畏懼我,而是畏懼我們。”約翰尼搖了搖頭,隨即又點了點頭,“你已經不是人類了,是吸血鬼,是我們族群中的一員,永遠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這是我的忠告。”

  “我,我是吸血鬼。”即使每晚重複一百遍,這個事實依然像個噩夢,只是,它無休無止,而且,永遠也不會醒來。

  “死的歷史用墨水書寫,活的歷史則用鮮血鑄就。”約翰尼凝視著那個人骨燭臺,火光在碧如翡翠的池塘中搖曳,晃動。“屬於我的歷史,才剛剛開始。”

  普魯士藍的毛呢西裝懶懶地搭在椅背上,睥睨著與自己僅僅一個唿吸間隔的墨藍色馬甲,一條精緻的銀色腰鏈如纖細的眼線般描繪在馬甲的第三顆紐扣下,輕而易舉地在這片缺少星光的夜晚,點亮了一絲明媚。純白色的襯衫,淺橘色的領帶,搭配索爾略微嚴肅的表情,這一秒剪輯在眼中的情景,就像一幅剛完成的畫作,就連索爾那輕輕蹙起的眉尖都清晰可見,彷彿還帶著未乾油彩的氣息,潮溼而又壓抑,讓這一整幅畫,都瞬間凝重了起來。

  “對於你終於決定殺掉自己這件事,我真是十分喜聞樂見。”莉茲的優雅地揮動著手中細長的菸嘴,輕輕一點,門便像臣服在她裙下的奴僕一般,自動為她地開啟,彷彿她手裡拿的是被施了魔法的仙女棒。看著拿著手術刀依舊伏在案前的索爾,她頗為無聊地吐了一個比月亮還圓的菸圈,還沒等它飄到索爾的眼前,又伸出手指立即戳破,就像“弒君者”索爾將手臂戳進女王的胸腔般,沒有片刻的猶豫,遲疑。

  “我很早就告訴過你,手術刀要比削筆刀專業得多。”索爾手指抵在銀色手術刀的背面,一下又一下地削著鉛筆,每一刀的力度和角度,都如復刻般不差分毫。

  “你如果有時間在這裡畫素描的話,我想,你更應該有時間好好管教一下你的寵物。”強烈的不滿伴隨著嘴邊的煙霧一併湧出,為了強調自己的態度,莉茲還特意附贈了一雙白眼。

  “維克多……”索爾無奈地搖了搖頭,就像一個父親面對著上門告狀的老師一般,“如果他當時遇到的不是狼而是猩猩,或許,他的名字就不是維克多,而是泰山了。”

  “不,另一個。”莉茲的後腳輕輕抬起,“啪”的一聲,鞋跟像教鞭一般,將房門老實地抽上,閉合,上鎖。

  “另一個?”索爾輕輕地吹走了落在紙上多餘的鉛筆屑,“約書亞自從去年開始,不就已經是你的跟班了麼,我一直等待著他成為你第二個子嗣,一千年以來的第二個。”

  “是狼,是那頭叫做多特的狼!!!”莉茲瞬移到索爾的書桌前,驚得桌角上已經畫好的素描都被她身後帶起的風吹落到地板上,“儘管我對狼人瞭解得不多,但是我起碼知道,最好不要養它們當寵物,狼人和吸血鬼向來不合,電影為證。”

  索爾將鉛筆擎在手裡,放在燈光下,欣賞著銳利的筆尖刺破靜謐燈光的場景,“你以為這個世界像莎蓮·哈里斯筆下的《南方吸血鬼》一樣嗎?除了有可以光明正大和人類爭奪自身合法權利的吸血鬼,還有精靈、狼人、黑豹人、虎人、變形人、巫師……我們這個世界除了吸血鬼外,其他種類的超自然生物都是處於空缺申請中。”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去年明明親口這樣對我說,你否認了除了吸血鬼之外一切超自然生物的存在,當然,也包括狼人。”索爾笑了笑,似乎很滿意鉛筆的尖度,“更何況,我馴養的只是一頭狼,如果它最後真的能成為狼人並且親自調教出一眾戰狼軍隊,或許,這場戰爭,我就能不出一兵一卒然後不戰而勝了。”

  “約翰尼殺人拼屍,佔領醫院,血洗教堂……他瘋了這件事是我們集體全票透過的,只是我沒想到,這種瘋病居然比黑死病更可怕,戰爭都還沒開打響,炮火也不曾離膛,你卻已經跟著他一起瘋了,”莉茲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彷彿要將周遭所有的鬱悶伴隨著空氣一同吸光,“我怎麼就這麼招瘋子啊。”

  “或許,瘋狂是現代社會的良藥,適度服用,有益無害。”索爾用無名指小心地拭擦著畫紙上妮娜的下眼瞼,讓石墨溫柔地暈成一小團淡青色的陰影,那是賴在她眼上常年消退不去的黑眼圈,那是盤踞在她心中歷久彌新的舊傷口。

  “用藥過量會產生副作用。”

  “副作用只是暫時的,長期堅持下去,就可以成為自身的免疫力。”索爾抬頭看了一眼擎著長煙嘴的莉茲,她在煙霧繚繞的燈光下,優雅得像是《蒂凡尼的早餐》中奧黛麗赫本。“發瘋也許是極端的聰明的流露,你不得不承認,歷史上很多輝煌的成就就是精神失常的產物。”

  “My Poor Baby,”莉茲哀怨地嘆了口氣,“現在的你,讓我又一次想起了卡爾維諾的《分成兩半的子爵》,”看著索爾馬甲上那閃著銀光的腰鏈,他就像是從上世紀二十年代美國長島中走來出的蓋茨比,或許,他剛和蒂凡尼的第一任設計總監路易絲蒂凡尼吃過早餐,看他左手中指的那枚閃著冷光的黑瑪瑙指環,不正好就是蒂凡尼訂製的嘛,自己了不起的教子——索爾,和《了不起的蓋茨比》作者斯科特菲茨拉爾德一樣,都是蒂凡尼的忠實擁躉。“梅達爾多子爵在與土耳其人的作戰中被一枚炮彈正好炸成了兩半,一半邪惡,一半純善,兩個半身子爵決鬥,就像自己與自己的決鬥。不管是誰,善良的還是邪惡的一方,只要出招,刺出去的每一劍擊中的都不僅僅是對方,每一道傷口都會落回到自己的身上,對任何一方的加害,實則都是對自己的傷害。”

  “你是說我人格分裂麼?”

  “畢竟你身上同時擁有人類和吸血鬼兩種身份,而現在,身為吸血鬼的約翰尼又公然挑起對人類的戰爭,他現在之所以沒有直接傷害你,是因為,他正忙著去傷害你身邊的每一個人,你最親最愛的人,第一個是傑茜,下一個,也許就是妮娜。”莉茲海綠色的瞳仁中泛起了一絲波紋,“這種傷害可能發生在身體上,也可能發生在精神上,而我們,不可能預料到一個瘋子的作為……我只是擔心,如果悲劇真的再一次發生,那種巨大的疼痛會將你活活地撕裂成兩半,到時候,剩下的你是純善的那半還是邪惡的那半,我們同樣也無法預料。”

  “沒有如果。”索爾再度拾起鉛筆在妮娜的髮絲上細細勾畫,“妮娜在我面前已經死過了一次,足夠了。”

  “那你告訴我,”莉茲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看到傑茜斷掉的小指時,你的心疼不疼?”

  “那你告訴我,”索爾突然間抬起頭,直直射出的目光讓莉茲幾乎後退了半步,“暴露在陽光下,你會不會被燒成灰?”

  “我不希望你再次經歷這種疼痛,”莉茲隨即又上前一步,似乎想再次奪回場上的優勢,“你會崩潰的。”

  “我現在崩潰了麼。”索爾收回瞭如匕首一般將莉茲全身貫穿的目光,挑起了嘴角,微笑。

  “把這種欠揍的表情給我收回去!”莉茲轉過身吸了一口煙,“它讓我看上去就像那些過度溺愛孩子的愚蠢父母。”

  “你現在,確實是。”這次,索爾笑出了聲。

  “別對吸血鬼說鬼話。”

  “你先開始的。”

  “那是因為你總是擅自假設我的忍耐力。”

  “不敲門就擅自闖入一個成年男子房間的人,好像是你。”

  “我有一個計劃。”

  “你可以選擇說,”索爾彎腰拾起先前落在地板上的畫紙,“就像,我可以選擇不聽。”

  見莉茲仍然沒有轉過身,索爾只好讓了一步,“其實,俄語中有個詞可以用來形容我這樣的人,Krutoi,意思是強硬,固執。”

  “其實,英語中也有個詞可以用來形容你,”莉茲轉過身,雙手撐住書桌邊緣,將整個上身壓向索爾,“Bastard,意思是蠢材,混蛋。”

  “你又去泰特那兒做心理輔導了。”自從剛才莉茲剛進門,索爾就嗅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油漆味,要知道,他可是整整在那裡耗了半個月才將這些油漆塗光,這種氣味,哪怕將整片靈魂放進洗衣機裡甩上一百遍,他都依然能聞得出。

  “是為計劃準備。”與索爾的鬥嘴終於讓莉茲感到疲憊,於是,她決定開啟今晚前來拜訪的正題,“你知道泰特是怎麼死的麼,我是指,他是怎麼成為吸血鬼的。”

  “因為越戰。”

  “你這種猜謎者最討厭了,都不會製造點懸念嘛。”

  “他和約書亞說過自己成為吸血鬼已經50年了,而他的習慣,作風無一例外表現他曾經是個士兵,他又是美國人,綜合這三點,也只剩下越戰這個唯一合理的答案了。”索爾指了指書架上的《永夜城》,“別忘記了,我可是個本格推理小說家。”

  “準確的來講,他是死於醫院中,那個人在他臨死前轉化了他。”

  “他的主子?”

  “沒錯。”儘管索爾有時很令她討厭,但是,由於他出眾的理解力和分析力,還有高得嚇人的智商,任何具有難度的談話,在他面前,都會頃刻變得輕鬆簡潔,就像在教成年人數數,儘管莉茲不想承認這點,可是又不得不感嘆。“據泰特講,那個人習慣找士兵下手,目標還通常都是因為英勇抗敵而幾乎丟掉性命計程車兵……”

  “當然,這樣的話,轉化成吸血鬼後,他們的能力和戰鬥力只會變得更強,這對於他,和他的組織來講,事半功倍。”

  “但是這個人太過於謹慎,泰特進入了這個組織半個世紀,竟然沒有親眼見過他,範海辛家族追查了這個組織幾百年,到目前為止,也只有約書亞逮到泰特這一個活口。”

  “前年襲擊我和傑茜的那場公路戰,去年偷襲約書亞和傑茜的鐘樓戰,還有今年想殺泰特滅口的殺到家門口來的槍戰……”索爾挑起了眉毛,“都是他們做的。”

  “就像約書亞說的,這個組織擁有兩隊吸血鬼,分別是吸食人血的普通吸血鬼和吸食動物鮮血的素食者,然後依照每次任務的不同,派出不同的吸血鬼,用來假扮皇族和叛逆者。”

  “他們好像特別喜歡渾水摸魚,來挑起我與其中任何一方的敵對情緒,如果不是約翰尼這個擺在眼前大麻煩,我真的很想親手處理這個更有挑戰性的巨大的麻煩。”

  “你也認為他們來者不善?”

  “為了達成一個目的而計劃幾百年,”即使只在腦海中過一下,索爾都覺得自己瞬間老了幾歲,“想想用一百年謀劃瑟茜復生計劃的愷撒有多棘手,你就知道這個耗時三倍於他,卻還仍然潛伏在暗處按兵不動的對手有多可怕。”

  “所以,與其等他再次出手伏擊我們,我決定先下手為強。”莉茲的眼中閃過彎刀一般的喜悅,鋒利細薄,就像冰冷的刀鋒對溫暖鮮血的渴望。

  “你要再培養一個泰特2號?”即使從自己的口中說出這個計劃,索爾都覺得它極端瘋狂。

  “為什麼不?”莉茲眼中的光越來越亮,“海澤比那場槍戰,我,約書亞還有梅林,讓他們全軍覆沒,以泰特的說法和我的經驗,他們是時候再度補充兵力了。”

  “而補充兵力就意味著他們會尋找像泰特一樣的人類,將他們轉化成吸血鬼。”

  “沒錯,現在,正是我們出手的最好時機。”

  “你是《碟中諜》看太多,還是中了《007》的毒,”索爾不緊不慢地吐槽莉茲,頭腦中卻飛快地計算著這個計劃的可行性。“作為007五十週年的紀念大作《007:大破天幕危機》,整個沃克斯豪爾大廈的頂層也就是軍情六處的老巢和睿智冷靜的M女士,都被由哈維爾巴登扮演的舊臥底特工一口氣幹掉了,間諜哪裡是那麼好當的,尤其是臥底間諜。”

  “那棟樓被CNN嘲笑為全球最醜陋的建築之一,頂層看起來就像是樂高積木拼起來的玩具,炸掉它豈不是更有益於身心健康。”莉茲露出了與沉重話題不相襯的輕鬆笑容。

  “我們現在談的可是性命攸關的間諜行動,”索爾又皺起了眉毛,“原諒我電影看得太多,不過,所有的臥底都不會有好下場,而你的計劃,幾乎就是送一個活生生的人類士兵去死。而且,和其他在戰場上計程車兵同伴們不同,他根本一絲存活的希望都沒有,因為,如果想打入那個神秘的組織,他就得先去死,去成為吸血鬼,然後,才可能成為我們的間諜。”

  “很多人想成為吸血鬼的,看看那些成千上萬的吸血鬼粉絲們,他們成天在各種社交網路上沒日沒夜地瘋狂詢問,怎樣才能找到真正的吸血鬼被初擁。”莉茲翻了翻眼睛,“就像是虔誠的教徒,搞得我都想親自回復他們了。”

  索爾站起身走到窗前,清冷的夜風和他的輕微的嘆息一同送到莉茲耳邊,“你為什麼要將這個計劃告訴我,你為什麼每次都要將你自己的計劃告訴我,你自己去做就好了,你知道,我不會有任何意見的。”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有哪些人,正在準備著,為你而死。”莉茲端著手臂,學著索爾的樣子挑起眉毛,“因為,我想親眼看看,他們的死會不會換來你一聲嘆息。”

  “我如果阻止了他們的死亡,就要迎來更多無辜的死亡;我如果就這樣不作為,又與自己親手殺死他們,無任何區別。”

  “如果你想救活更多的人,就必須雙手沾滿鮮血;如果你想要一直前進到達目的地,就必須學會如何後退。”莉茲走上前拍了拍索爾的肩膀,每一下,都像直接拍在他的心坎上,“這就是權力的遊戲,王者的法則。”

  “我希望和平,可是,如果我只是傻坐在原地不回擊不還手,我的軍隊還沒有走出大門,就會像落下的雪花一樣瞬間融化,我將一無所有。”

  “你懂得,只是,你不想去承認罷了。”

  “我討厭這場遊戲。”

  “那就儘早結束它,當然,是以勝利者的身份。”

  莉茲一把拉過索爾扣在窗欞上的手,“索爾,不管是我,泰特,還是泰特2號,我們,都只是你巨大棋盤上小小的棋子,甚至連你目前最大的敵人約翰尼,也都只是棋子而已,唯一的差別是,他現在威脅了棋局,所以,你必須除掉他。”

  “那如果……”

  “如果有一天我威脅了棋局,拜託,不要除掉我,”莉茲的微笑在空氣中騰起了團團白霧,“不要剝奪我將自己殺死的樂趣,一千多年了,我都已經忘記陽光和溫暖的味道了,不知道我在陽光下冒煙的時候,會不會有烤肉的香氣。”

  “這個笑話真是又冰冷又噁心。”

  “就像吸血鬼一樣,習慣就好了。”莉茲抱歉地對索爾笑了笑,“喔,我忘記了,你從去年開始,就已經是一隻成年吸血鬼了。”

  “是啊,我就知道我要為自己的身份付出慘痛的代價。”索爾的瞳仁像融化的蜜糖,緩緩地流淌在濃稠的黑夜中。“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靈的話,我只想跟他們說,諸神太吝嗇了,除了出身之外,什麼都沒有給我。而這所謂的先天基因……”索爾覺得自己簡直比《悲慘世界》的芳汀還要悲慘萬分,“如果在人類世界,父母是音樂家,孩子儘可以不理滿身的音樂細胞跑去當賽車手,而同理,作家的子女也可以當廚師,軍人的後代可以彈鋼琴……他們都可以擯棄先天的遺傳,而選擇另一種生活,同樣會活得很好,而我呢,如果不吸血,我就會餓死,不,是我根本無法摒棄吸血鬼的基因,成年後,我只能吸血,我沒有別的存活方式,我自出生的那天起,就沒有選擇的權利。”

  “這些抱怨,你傾訴的物件應該你的父親而不是你的教母。”

  “而作為王者,由血脈選擇出天生註定的王者,我就必須要堅強,不管經歷多大的痛苦,面對多殘忍的敵人,我的眼裡流出的,必須是烈火,而不能是血淚。”

  莉茲像是突然間被按了暫停鍵,一動不動地看著索爾,似乎連眨眼和唿吸也一併停滯住了,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死人,沒有表情、唿吸、心跳,貨真價實的死人。

  “你終於溺死在我的抱怨裡了?”索爾疑惑地朝莉茲眼前揮了揮手,他不曉得自己為什麼這樣做,只是,電影裡都是這麼演。

  “或許,你也想見見她。”

  索爾還在懷疑這種做法在現實中是否真正有效的時候,莉茲已經拉住了索爾的手,“感應我,索爾。”

  最先衝進索爾視線的是那條他再熟悉不過的項鍊,阿爾及利亞愛之結,在凱爾特人的傳說中,象徵著永無止境的愛情。金和銀兩種材質像是兩條緊緊纏繞在一起的蛇一般,交纏,扭轉,盤旋,用盡全力想把自己鑲嵌在對方的皮膚下,骨骼中,靈魂裡……而愛之結下柔軟似綢緞的流蘇,就像那些連繩結都捆綁不住的愛意,透過金屬之間的細小縫隙,涓涓地流下。

  那正是約翰尼送給傑茜的生日禮物,索爾幫助他在珠寶設計師索菲亞那裡尋得的全球的限量款,而此刻,它正穩穩地戴在傑茜的胸前,襯著她黑色的深V禮服,美得仿若從前,除卻,多出來的一雙長及手臂的綢緞手套。

  “傑茜。”

  索爾不禁輕喚出了聲,他根本無法抑制,就彷彿他左胸口中一下又一下的心跳一般。經歷了無數個不眠的黑夜和一閉眼就是噩夢的白天后,他終於見到了她,被曾經的“朋友”、現在的“敵人”從身邊偷走的妹妹,儘管,這一切只是發生在虛幻的意識中,但是,這足以讓他的全世界都為之顫抖。所以,索爾只是生生地張大眼睛,不敢眨動,生怕睫毛落下再揚起的一瞬間,眼前的美夢就不復存在了,如同傑茜的小指一般。

  “傑茜主動與我建立了感應,我想,你也應該見見她。”莉茲向索爾解釋著這根本不需要任何語句說明的場景,因為,第一次見到傑茜,失去了小指的傑茜,她腦海中的語句,也瞬間被擊得粉碎,就像被子彈擊穿的窗戶,碎玻璃灑滿頭腦中每一處角落,無法拼湊完整。

  海港就在那邊,船兒已經揚帆

  大海沉沉,朦朧一片。我的水手們

  與我同辛勞、同共作、同思想的人

  他們總是高高興興去迎接

  雷電和陽光

  並用自由的心和頭顱來抗爭

  死亡終結一切,但在終點前

  我們還能做一番崇高的事業,使我們配稱為與神鬥爭的人。

  索爾聽著這熟悉的聲音,朗聲誦出這熟悉的詩句,“丁尼生的《尤利西斯》,羅馬神話中你最喜歡的人物,他貢獻了木馬計攻破了特洛伊,戰勝了魔女基爾克,克服海妖塞壬的誘惑,穿過海怪斯庫拉的居地,擺脫了神女卡呂普索長達7年的挽留,最後,在第十年一個人重新回到故土伊塔卡,殺死了仇人,同家人團圓。”

  此時的索爾,大概是全世界最理解這個故事之於傑茜意義的人,從看到她戴上那串項鍊的第一眼,從聽到她誦出口中詩句的第一字,他就知道,傑茜不再是那個調皮任性的小女孩兒,這一波波如海嘯般的苦難將她磨練成了女人,成熟,冷靜,堅韌的女人。面對一次又一次傷害過她的人,她曾經摯愛的情人,渴望與其共渡永生的戀人和如今的敵人,沒有後悔和遺憾,更沒有膽怯和懼怕,她滿心滿眼承載的,全部都是信念,對勝利和索爾,執著堅定的信念,就像尤利西斯一樣,不管經歷怎樣的苦難,他都相信自己會重新回到家人的身邊,然後,他做到了。現在的傑茜,就是當時被海神波塞冬折磨但最終贏回自由的尤利西斯,她終將會成為神,不可戰勝的神。

  我決心駛向

  太陽沉沒的彼方,超越

  西方星斗的浴場,至死方休

  也許深淵會把我們吞噬

  也許我們將到達瓊島樂土

  儘管已達到的多,未知的也多啊

  但我們仍是我們,英雄的心

  儘管被時間消磨,被命運削弱

  奮鬥、探索、尋求、而不屈服

  一遍又一遍,索爾誦著接下來的詩句,為了傑茜,更為了自己。

  他曾經以為最弱小,最需要自己保護的人,如今,在他到達不了的地方,無聲地用自己的羸弱纖細的肩膀,用堅強的心,不屈的魂,來保護著自己,保護著他。還有比這更能喚起他求勝意志的場面麼,索爾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往上湧,充盈每一條血管,燃燒每一處神經,驅趕著他拿起手中的劍,跨上戰馬,為勝利,為明天而奮鬥、探索、尋求。不屈服,不妥協,像英雄一樣戰鬥到最後一刻,為了所有他愛的人。

  落日的餘輝為塔樓的頂端塗抹上了一層鮮豔的緋紅,似乎,只是為了掩蓋之前潑上去的沉血。塔樓之下的磚牆,卻過早地預支了黑夜,處於一大層密不透風的陰影之下。這座廢棄的教堂是如此靜謐,就如同這整個小鎮,靜到他甚至可以聽到太陽被黑暗從山頂上扯下,一寸寸拖入地獄的聲響。寂靜,只有寂靜,寸步不離地跟隨著他,就彷彿整個小鎮的居民都已經沉睡,不,都已經死去。

  他們都該死,我可憐的瑟茜怎麼能獨自一人,在滿是是血汙和碎片的垃圾中悄然離世?我寶貝的瑟茜怎麼能在火焰裡化為塵埃,墮入冰冷的深海中永不復焉?如果這些凡人的死能換回瑟茜的復生,即使將整個鎮子親手送到魔鬼的手中,不,十個,百個這樣的小鎮,愷撒也不會皺一下眉頭,她高貴的生命值得這百條千條平庸的獻祭,自從她離開的那天起,整個世界對於他來講,也只不過是一個巨大的墳墓。

  “約翰尼究竟想幹什麼?”

  當最後一縷緋紅也被黑暗一口吞掉後,一縷更深邃的陰影如飄落的樹葉般潛到愷撒的身後。

  “他越來越傲氣難馴了。”自己早已經從約翰尼贈送的“故鄉之旅”中安然歸來,可是,這位血族新晉的王者似乎並未對此表現出過多的興趣,他現在對於愷撒的態度,還不敵手上泰莎送給他的那隻獵鷹,來得熱情些。

  “要被踩死的老鼠,偶爾,也會吡一下牙的。”那抹陰影依然躲藏在黑暗中,不肯靠近愷撒一步,“遲早他會明白,尊重生命並不等於懦弱,而漠視生命也不代表強大。”

  “遲早?”愷撒臉上的笑容和他心中的回憶一樣苦澀,“或許,要等到他真正的意識到自己只是個傀儡和死人的那一天吧。”

  “索爾會讓他徹底明白這個道理,同樣,也會讓他發現真王與偽王的區別。”

  “這場遊戲,你賭索爾贏?”

  “三個多世紀的隱忍讓我學會,只把賭注壓在勝者的身上。”

  “你憑什麼判定索爾就是最後奪得勝利的那一方。”

  “憑這雙眼睛,它見證過Dracula伯爵的覆滅;憑這雙手,它親自將女王推向了死亡;憑這顆心,它帶領了一個時代的重新崛起……”

  “那只是個組織,你見不得光的組織。”愷撒不耐煩地打斷了對方的喋喋不休,夜色漸濃,而他的耐心卻越來越稀薄,“公路,鐘樓,海澤比這三場戰鬥中你那個秘密的小組織損失慘重,照這個速度,我想,下次我們再見面的時候,你可能是組織裡唯一的倖存者。”

  “沒用的人死去了,正好為有用的人騰出地方。”他臉上悲憫的表情和話語中漠然的語氣極度不符。

  “你又準備招兵買馬了?”愷撒的胃勐然一縮,像是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空氣。

  “當然,這需要你的幫助,”黑暗中的陰影簌簌地抖動了幾下,似乎在輕笑,“三百年了,你一直是我最優秀的獵頭。”

  “老規矩,還是要士兵?”儘管愷撒的五臟六腑都在極力地抗拒著這項危機重重的任務,可是為了瑟茜,不,是為了妮娜,他無法強迫自己說出半個不字,甚至是搖一搖頭。

  “不,是優秀的殺人機器。”

  “像維克多那種?”

  “啊,”一聲輕嘆重重地跌在愷撒腳下,“你發現他的存在了?”

  “不,是約翰尼發現了。”愷撒又不得不在腦海裡翻閱另一個讓他頭疼的任務。

  “我猜,他是想讓你把維克多搶到自己的陣營裡來,”月光小心地灑到陰影的兜帽上,逼得他又向後縮了一步,“約翰尼果然有女王的風骨,對於世上一切稀有的寶貝,都想佔為己有,哪怕物件不是物品而是人。”

  “維克多哪裡是人,他簡直是一支軍隊。”愷撒不由得想起了《復仇者聯盟》中的對話:洛基大肆的叫囂“我有一支軍隊。”,鋼鐵俠只是淡淡地說“我們有綠巨人浩克。”

  或許就是這樣吧,此等亂世,想要不被欺負,手裡的棍子就要比別人粗,刀鋒比別人快,同伴比別人強,所以,約翰尼會固執的認為得維克多者,方能得天下;所以,他會暗示自己,維克多將是瑟茜復生環節中必不可少的籌碼。

  “如果殘酷是這世間唯一的通貨,在如今整個基督教世界中,約翰尼大約是最富有的人。”這句感嘆,被核心中包裹太多的嘲諷脹得幾乎要裂開。

  “我討厭戰爭,”愷撒懨懨地說,就像他已經厭倦了這樣獨自一人等待瑟茜復生的日子,“坐在沙發裡,要比騎上戰馬安穩許多,端著酒杯,也比拿起長矛要舒服。”

  “可惜,你的約翰尼國王從來不懂得一個最淺顯不過的道理,”他的聲音粗嘎喑啞,好像兩塊冰冷生硬的鋼鐵在劇烈地摩擦。“沉默是君王最好的朋友,因為言詞就像利箭,一旦射出,便覆水難收。”他收住了聲音,看了愷撒一眼,“約翰尼的錯誤就在於,他說得太多,做得太絕,他就像一個自卑的小丑,為了博得觀眾的笑聲,不惜作踐自己,然而卻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那些送到他眼中的笑,並不是出自於真心的歡樂,而只是赤裸裸地嘲笑,對他本人,對這個戴著空王冠的偽王的嘲笑。”

  “真冷啊,”愷撒緊了緊身上的大衣,不知道是在感嘆當下雖然是春天但卻仍然刺骨的天氣,還是在感嘆難測的人心,“海澤比太冷了,冷酷這種東西,我已經在女王身上受夠了。”

  “在你從約翰尼和我手中得到必要的籌碼、讓瑟茜成功復生之前,”陰影張開了眼睛,一道光赫然劃破黑暗的同時,也割破了愷撒不得不面對的困境,真相像是水銀一般傾瀉在他面前,“你必須忍受他,這個新任的王者,你必須滿足他的一切要求,我想,你應該很熟悉這個遊戲的規則。”

  “是啊,就像我必須忍受女王,忍受你一樣。”

  “不,不,不,愷撒,我們是盟友,我們有共同的利益。”

  “我想,這也是我能活到現在,站在這裡和你說話的唯一原因吧。”

  “總之,先替我,替我的組織輸血。”月光被一層薄雲遮擋住,陰影快速地向前移動了幾步,“記住,我只要最強大的戰士。”

  對於在龍之子弗拉德·則別斯·德古拉公爵面前不願意脫帽的土耳其使者,他便淡然地說“既然不願意脫帽,那就讓他永遠脫不下來好了。”於是,這名使者的帽子便永遠戴在了頭上,他自帽頂的頭心處,被打入一根長長的鐵釘。

  “這,這不是真的。”維克多“蹭”地從地毯上站了起來,同時也驚醒了蜷在妮娜腳邊正在打盹的多特,它像是感應到了主人的怒氣,豎起耳朵,對著空氣中並不存在的敵人,叱起了獠牙。

  “這只是傳說,人類對於Dracula伯爵身份的臆測。”妮娜放下手中的書,搔了搔多特的耳背,它立即像被按下了解除警戒的開關一樣,低下頭,再度閉上了還冒著綠光的眼睛。“索爾說得沒錯。”妮娜看著多特無害的睡臉,不由得感嘆著,它就像一隻溫順的牧羊犬,只不過,個頭大了一些。在索爾和維克多日夜不停的努力下,妮娜已經開始適應了身邊跟隨自己的寵物,由最初的波斯貓變成了現在的野狼。

  “這些都是胡說。”

  維克多像是賭氣的孩子般,一把拉上白色帽衫上的兜帽,將頭枕在妮娜的腿上,嘟著嘴,眼睛瞪得熘圓。

  “人類懼怕吸血鬼,認為他們是黑暗中的魔鬼,會吸取他們的鮮血,奪走他們的生命,所以,在人類的眼中,吸血鬼,尤其是被稱作吸血鬼祖先的Dracula伯爵,自然不會是良善的存在,而歷史上冷酷殘忍的穿刺王弗拉德·則別斯·德古拉,便是人類眼中Dracula伯爵最好的化身。”妮娜安撫好了多特,又將手搭在維克多的頭上。

  “伯爵對在下,對所有人,都很好,不,是非常好。”維克多依舊不滿地嘟囔著,彷彿對眼前食物不滿意的挑剔食客。

  “可他畢竟是吸血鬼,吸食人血。”

  “伯爵只吸食動物的鮮血,至少,在下遇見他之後,從來沒有看見過他吸食過人血。”

  人血……

  這個詞像一顆刺眼的火星,瞬間點亮了回憶中愷撒對她說過的話。

  “而索爾,維克多,他們需要的,僅僅只是你的血液。妮娜這個名字,這具身體,只是一件容器,它所存在的最大的意義,就是它所承載的血液,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這一點。”

  “是這樣的麼?”妮娜一遍遍問著自己,她就像偏執的強迫症患者,從回憶的角落裡尋找各種蛛絲馬跡,拼在一起,湊成支離破碎的證據,一刻都不肯放鬆,放過自己。

  “是這樣的麼?”就在這個房間裡,這張床上,妮娜躺在索爾的懷中,輕聲問著索爾,話雖然逸出了口,但她卻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許是問過太多遍,她已經分不清回憶與現實的區別。“吸食人血對於吸血鬼來講,究竟是怎樣的感覺?”妮娜喝過鮮血,索爾的鮮血,它帶著一股鐵鏽味,腥澀,難以入口,以至於她後來,只肯採用靜脈注射的方法,寧可手臂上全部是青紫的針孔,也不肯再喝一口血。

  “對於吸血鬼來講,吸血不僅僅代表於進食,果腹,而是一種儀式,一種感受另一個生命的逝去的過程。隨著你口中吸食的鮮血越來越熱,越來越多,你懷裡的生命也越來越冷,他的心跳聲也越來越微弱……對於普通的吸血鬼來講,感受著一個生命在自己的眼下消失,就好像親歷自己的生命也隨之消失掉一樣,他們掠奪人類的生命,傾聽他們的心跳,就彷彿,那是自己曾經擁有過的生命和心跳一般。這就像一種共情,他們在吸食鮮血,掠奪生命的過程中,也再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力量,再一次復生,重新當回了人類。所以,吸血的過程,便是這種對生命一次又一次的重複回味和感受,對於已經失去人類生命的吸血鬼來說,是至高無上的體驗。”

  妮娜看著索爾描述吸血過程時的沉醉表情,就好像所有的詞句都已經在橡木桶裡發酵成最甜美的葡萄酒,此刻,正在他的舌尖上,回憶裡,翩翩起舞。

  “那我呢,我的鮮血對於你來講,又意味著什麼?”妮娜張開嘴,卻沒有說出一個字,因為對於索爾即將出口的答案,她怕,就像那些被吸走的鮮血,奪去的生命,一旦潑灑在空氣中,就再也沒有收回的餘地了,而現在的她,承受不起這樣的結果。

  “那愛情呢,吸血鬼會愛上人類麼?”妮娜從幾天前的回憶中掙脫出,再度將眼睛轉向維克多,“又或者說,人類會愛上吸血鬼麼?”

  “在下寧願去死也不願意做為人類而存在,在下寧願現在就去死,也不願意和愛人只度過短暫的時光,人類的一生對於吸血鬼來講,就像眨眼那麼短暫,在下不願意失去她的時候自己已經蒼老不堪,而她卻依然青春美麗。在下寧願死,死上千次百次,也不願意在以後有限的人類生命中去回憶擁有她的時光是多幸福,多快樂……所以,在下不會愛上人類,不會把這種痛苦付諸於愛人身上,如果非要是人類,在下會選擇奪去她的生命,將她轉變成不死不滅的同類,這點永遠不會改變,在下也永遠不會為此而道歉。”

  維克多的眼睛藍得像太陽照耀下的大海,此刻,在碧藍色波濤中湧動的,卻只有一葉小舟,它的名字叫妮娜。

  “我也無法忍受自己滿臉皺紋時,索爾卻依然青春永駐吧。”妮娜閉上眼睛勾畫著這副令她毛骨悚然的場景,“所以,瑟茜才會以死相逼,逼迫索爾將她轉化成吸血鬼。”

  “我要愛,或者死。”

  回憶中,妮娜看著瑟茜坐在梳妝檯前的背影對著索爾如是說,可當她走近時,卻只在鏡中,看見了自己流著血淚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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