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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城第一季1:狩獵天使》(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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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場婚禮

  1

  Summer has come and passed

  【夏天就這般來了又走】

  The innocent can never last

  【那些純真也同樣一去不再回頭】

  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

  【喚醒我,當九月結束的時候】

  ……

  索爾抱著波斯貓走進地下室的時候,床頭的落地燈還兀自亮著,籠起一方靜謐的天地,彷彿在等待著誰的光臨。吉他緩緩潑灑出的旋律氤氳著淡淡的憂愁,和著這幽靜的燈光,更讓人思緒萬千,他禁不住跟著旋律輕輕地哼唱了起來。

  “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我健忘的哥哥,現在已經快December ends了,我是要到明年的十月份再喚醒你嗎?”傑茜調笑的聲音,自索爾的背後清脆地傳來。

  “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索爾依舊閉著眼,輕輕地哼著歌詞,“Green Day的這首歌,還真是讓人感傷呢,看來我是老了。”

  “你現在的狀態倒是很符合這張專輯的名字,《American Idiot》,白痴,特大號白痴!”傑茜一把搶回索爾手中的波斯貓,坐在床上,上下打量了還在悲春傷秋的索爾一番。

  “怎麼,你的小女友拋棄你了?才讓你這麼感傷以至於又想起我這個妹妹?在關鍵時刻被你一把推開在外不管死活的親生妹妹!”傑茜將“親生妹妹”這四個字咬在齒間,重重地迸發了出來。

  “別那麼小氣嘛,我都道了一個月的歉了。”索爾颳了一下傑茜的鼻樑,“你知道我有陰影……”

  “少來,想道歉嗎?”傑茜的笑容突然變得很耐人尋味,讓索爾沒來由地一陣心慌,“來點兒實際的。”

  “你想幹什麼?”完全出自於本能的,索爾的心底生出了一絲逃跑的慾望。

  “我要它們,全部!”傑茜將iPad甩給了索爾。

  “我看,我還是再道一個月的歉好了。”看著購物車裡整整幾百雙的鞋子,索爾苦笑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有氣無力的嘆息。

  “我,被甩到了門上,撞到了膝蓋,刮破了裙子,弄壞了鞋子,陽光灼傷的地方現在還在疼!”傑茜突然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晶瑩的淚光,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看著索爾,那副眼中噙著淚花的柔弱與無助,就連上帝看到都會心疼不已。

  “你不去當演員真是浪費。”索爾無奈地遞上了手帕,向門邊走去。

  “我慷慨的哥哥,不用這麼著急的。”傑茜在後面假意貼心地說道:“我這雙鞋還可以勉強穿一下。”她踩著已經摔斷了半個鞋跟的高跟鞋,一瘸一拐地跟在索爾的身後。

  “我善解人意的好妹妹,我這就去賣腎。”索爾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無奈地說道:“這個社會,擁有兩個腎實在是一件太奢侈的事情了。”

  “American Idiot,我等待你的好訊息。”傑茜停下了腳步,臉上擺出了一副只有勝利者才有的表情。

  2

  “妮娜,你今晚要加班。”索爾拿著厚厚一疊羊皮紙敲了敲妮娜臥室的門,“我會付你加班費的。”

  門內悄無聲息,索爾皺了皺眉,加重了敲門的力道。那扇門在他的手下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呻吟,嘎吱一聲,開啟了,門內卻沒有任何的動靜。索爾開啟了壁燈,皺著眉頭自言自語:“沒在?”

  他看了一眼牆邊的落地鍾,已經快晚上11點了,不由得皺緊了眉頭,“難道梅林牧師留她吃夜宵了?”索爾望了望窗外不遠處的教堂,出乎意料的是,那裡不見一絲燈火,一整棟建築都彷彿被黑暗吞沒了般,漆黑一片,索爾心頭一緊,急衝衝地下了樓。

  “梅林牧師,你在嗎?”索爾輕輕釦了扣那扇緊閉的大門,暗自卻提高了警惕,對待梅林,這位看起來和藹可親,謙遜有禮的牧師,索爾卻始終沒有任何好感。即便他幫助過自己,即便他一直在照顧著妮娜,護理莊園,可是就是贏不得索爾的一絲信任。在這個人的身上瀰漫著一股奇怪的氣息,即使隔著骨骼肌膚、棉布衣料,索爾也能清晰無比地感受到,那是從骨髓最深處散發出的絕望的死寂,卻不單單是絕望這樣簡單,它更象是一杯濃郁腥稠的血腥瑪麗,伏特加的嗆醞釀了他憤怒的基調,芹菜根的澀造就了他復仇的氣質,西紅柿汁的紅提醒著他忠貞的信仰,檸檬片的酸觸碰著他隱忍的苦痛。

  如果不是萬不得已,索爾是斷斷不會點上這杯就連自己的本能都唯恐避之不及的牧師特飲的,但是,他的理智又言之鑿鑿的向他證實,梅林牧師不是那邊的人。

  “懶得管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索爾揉了揉太陽穴,暫時放棄了這個他一直解不開結。他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把手碰觸上了那扇門,從那扇雕花溫潤的木板上,傳來的卻是陣陣的寒冷,似乎等待著將接近的人徹底的吞噬。

  “梅林牧師,你在嗎?”索爾加重了敲門的力道,又靜靜地等候了片刻,才聽到裡面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聲音,“梅林牧師,我是索爾,麻煩你開下門。”

  門內突然傳來了一聲清脆的響聲,似乎是梅林不小心失手打碎了什麼,腳步明顯凌亂地來到了門邊,拉開了門,在他的雙眼中,一抹猩紅轉瞬即逝,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間,卻無法逃脫索爾那雙如鷹般銳利的目光。

  “索爾?”此刻的梅林,突然失去了他身為牧師的莊嚴與鎮靜,那略顯蒼白的臉頰上明顯浮動著絲絲的驚慌,他在胸前劃了個十字,穩定了一下情緒說:“索爾先生,這麼晚了,你有什麼事嗎?”

  “梅林牧師,抱歉,如果沒有急事,我是斷然不會來打擾您的。”索爾微微欠了欠身,“我找妮娜。”

  “妮娜?”梅林牧師皺了皺眉頭,“妮娜沒在我這裡。”

  “梅林牧師,”索爾的臉一下子沉了下去,“您的教堂裡發生了連環殺人案,您不理睬不反應,我沒意見,畢竟與我無關;可是,關係到我的人,不,我是指我的助理妮娜。”索爾的臉上竟然露出了焦急的神色,“她傍晚時說來找您,您又說她沒在這兒……”

  “她早上打掃完教堂跟我問好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了。”梅林牧師打斷了索爾的話,“她傍晚時根本沒來這兒,沒來找過我。”

  “那她人呢?”索爾一臉無辜地看著梅林牧師,那雙如鷹般銳利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梅林的雙眼,試圖從他細微的表情變化中尋找到他說謊的蛛絲馬跡。

  “她不是有手機嗎?”梅林牧師一臉疑惑地看著索爾,“或許有什麼急事吧,你打過電話嗎?”

  “該死!”索爾重重地拍了下腦袋,“哦,抱歉,我不是故意在上帝面前咒罵的,謝謝您。”說著,他飛快地跑了出去,看著索爾一熘煙似的跑回別墅的背景,梅林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真應該在你脖子上拴根鐵鏈,附上家庭住址,省著你總是到處亂跑,招唿都不打一聲。”索爾一邊在沙發旁按電話號碼,一邊小聲地嘀咕著,突然,Maroon5的《Secret》的鈴聲悠揚地從二樓傳來。

  “索爾先生?”妮娜剛要接電話,卻發現索爾已經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坦白從寬。”索爾一臉怒容地盯著眼前這個看起來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女孩兒。

  “坦白?”妮娜茫然地重複著索爾的話,“我剛要去找梅林牧師,就接到了傑茜的簡訊,說今晚回來,讓我去城裡幫她選套新的床單。”妮娜指了指手裡的購物袋。

  “下回記得通知我一下,”索爾背過臉長舒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出事了。”

  “嗯?什麼事?”妮娜靠近了幾步。

  “沒什麼,好好休息吧,明天開始要加班了。”索爾一本正經地說到。

  “加班?編輯那邊又催了嗎?”望著索爾微蹙的雙眉,妮娜輕輕地問到。

  “是錢在催,”索爾無奈地嘆了口氣,“我會成為史上第一個被高跟鞋搞到破產的推理小說家。”

  3

  “索爾,拜託你做點兒什麼。”傑茜一邊在沙發上一雙雙不厭其煩的試穿著堆積成小山的高跟鞋,一邊抱怨著。

  “做什麼?幫你看看是粉色的那隻更好看還是藍色的那隻更漂亮?”索爾將鞋跟握在手裡,像握著一把造型別致的手槍一樣對準門外。

  “因為鞋的主人是我,所以……”傑茜一把搶過了索爾手中的高跟鞋,“穿什麼,怎麼穿,都漂亮。”

  索爾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我的意思是說,你非得等到那些人闖進我們的房間,與我們面對面一起享用早餐時,才出手製止嗎?”

  “你要我怎麼辦?他們畢竟沒有闖入,也沒有危害到我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嘛。”索爾老神在在地說道:“我總不能像老虎一樣,在我們家周圍用自己的體液圈出地盤,然後立個牌子——生人勿近。”

  “呃,噁心死了。”傑茜皺起了眉,“你知道那個日子越來越近了,狂躁、抑鬱、低沉……這些情緒我都可以忍受,但是你不能讓我就這樣呆呆的坐以待斃。”

  “PMS——經前期綜合症?要不要給你買點什麼口服液之類的?”索爾一臉關心狀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哥可,我說正經的呢。”傑茜怒目圓睜,“這種完全不作為的PlanA實在太沒安全感了。”

  “妹妹,我也說正經的呢,不用擔心,我們還有Plan B。”索爾神秘兮兮地將手伸進了腰間。

  “如果他們不吃敬酒,那就來點罰酒好咯。”索爾說著,便掏出了一把泛著銀光的手槍:“400把沙漠之鷹的銀版限量版之一,點44口徑,加上特殊的子彈和你高超的射擊水平,10米內,就算他們保持高速的運動,一槍轟掉他們的腦袋,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麼難事。”

  “天啊,這是……”剛剛從樓上走下來的妮娜驚訝地看著索爾手中的閃閃發光的手槍。

  “高仿的玩具槍。”索爾說完便無辜地將手槍扔到了傑茜的懷裡,“這是她旅行回來給我帶的禮物,是吧,我親愛的妹妹?”

  “當然,我慷慨的哥哥,與這幾百雙鞋相比,一把槍又算得了什麼。”傑茜順勢將那把明顯比她的手掌還要大很多的槍握在手裡,熟練地拉動槍栓,瞄準了索爾,“我現在要回房間了。”傑茜別有深意地看了索爾一眼。

  “你哪來的槍?”等不及索爾關好臥室的門,傑茜便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噓,一個熟人。”索爾將食指放在嘴邊。

  “索爾,我沒有心情和你玩兒猜謎遊戲。”傑茜撫摸著手槍,含沙射影地說到。

  “好吧好吧,是從梅林牧師那兒順手拿來的,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了。”索爾一把卸下了槍裡的彈夾。

  手裡攥著那把限量版的沙漠之鷹,傑茜的情緒終於穩定了許多,她開始試著去接受,自己是安全的,起碼目前看來是這樣的。而這一次,那些警察也終於放棄了索爾的推理,準確的說,是索爾自暴自棄了,他徹底將自己從這樁搞得他顏面盡失的教堂連環殺人案中功成身退,抱歉,沒成功,只是全身而退罷了。所以,當第三起謀殺案的報警電話打到警局後,警察們只是來到現場草草地處理了一下,並沒有再來找他們的麻煩。

  又一個星期過去,傑茜整天忙著試穿各種不同的鞋子,妮娜則一門心思地投入於永四的錄入工作,而索爾,整日埋首在書房中,忙碌著《永夜城》第四部的最後結局,似乎,書稿比任何事情都更加重要,包括,傑茜認為的,可能面臨的危險。

  如今,“永四”已經只差一個結尾了,索爾卻再次陷入了僵局之中。

  “傑茜,先暫停一下,不要再試鞋了。想想看,我們究竟該用怎樣的結尾比較好一點呢?”他擺弄著手中斑駁的zippo打火機,看著倚在窗臺上不時拉動一下槍栓然後換一雙鞋的傑茜,“我說,你就不能先放下你的玩具嗎?要是不小心走火,我們都會玩兒完的。”

  “去問你的小女友啊。”傑茜對著鏡子從側面欣賞著鞋子的角度,“我不是已經被棄用了嗎?”

  “我們之間的默契是誰也無法取代的。”索爾真誠地看著傑茜,“我需要你的意見。”

  “意見?”傑茜眯縫著眼睛,校正著準星,隨口說道:“這還不簡單?找出最後一塊拼圖,拼上就是了。”

  “妮娜,妮娜!”傑茜開啟門向樓下喊去。

  “你叫她幹什麼?”索爾一臉疑惑。

  “給你最後一塊拼圖,幫你結尾啊。”傑茜聽到了上樓的腳步聲後,收起了手槍,三步並兩步的將妮娜拉進了臥室內,微笑地上下打量著她,直到看得妮娜不自覺地面紅耳赤,垂下了頭:“還是這麼害羞,我說索爾大人,你打算什麼時候,將我們妮娜小姐真正的收為已有,給你們的關係徹底的結個尾呢?擇日不如撞日,我看,就明天吧。明天是週六,剛好是個結婚的大好日子!”

  “結婚?”妮娜瞪大了雙眼,望著傑茜,又轉過頭望著索爾,似乎等待著有人能給她個合理的解釋。

  “好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結個婚吧。”索爾象是談論天氣一樣,挑釁似地看著傑茜,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這裡的一些事情是該有個結果了,就明天,還請妮娜小姐賞臉不要拒絕,作家是很脆弱的。”索爾戲嚯地說著,目光卻又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傑茜的身上。

  “看起來是個很不錯的決定,那麼,我要先祝福一下你們?啊,不對,我應該先去佈置教堂,就算沒有觀禮的人,至少裝飾上也得像個樣子。”傑茜轉過身,訕訕地說到。

  “傑茜,小心!”妮娜的話音還沒來得及落下,傑茜便被身後的鞋盒絆倒,重重的跌在了地上。

  “瞧我,高興得忘乎所以了。”傑茜甩開了索爾伸過來要拉起自己的手,扶著床邊,掙扎著站了起來,“那,我就不打擾二位了。”傑茜低著頭掩門離去,臉上看不清是什麼表情。

  “我的準新娘,我要去開單身派對了,要來參加嗎?”索爾站起身,優雅地彎下腰,也轉身離開,只剩下還處在震驚當中的待嫁新娘。

  4

  不是有那樣的日子嗎?天氣明明很好,陽光卻刺得人眼睛不自覺地流淚。那天,雖然有細微的小雨、漫天的雲層,可我覺得,這分明就是那樣的日子,你安好地坐在那裡,我遠遠地看著你,你轉過身像陽光那樣對我美好地微笑,可我,卻被你刺得淚流滿面,這,是宿命嗎?

  妮娜偷偷地在自己的《永夜城》封底上寫下了這樣的一句話,然後將它緊緊的收在懷裡,貼在最靠近心臟的地方,淚流滿面。

  “你怎麼哭了?”索爾穿著合體的白色西裝,整理著真絲襯衫的翼領,近似固執地調整著領結的位置,不容許它出現絲毫的偏差。可是透過鏡子,他卻看到了不遠處,一身白紗如仙子般清麗可人的妮娜,看到了她眼角極力掩藏卻還是暴露的眼淚。

  “不知道啊,莫名其妙地就……”妮娜趕忙伸手,慌亂地擦了擦眼角。

  “小笨蛋,眼淚可不是這樣擦的!”索爾俯下身,掏出了自己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服帖在妮娜的臉頰上,輕輕的吸附著她臉上的淚痕:“你那種擦法,會將妝都擦花的,”索爾仔細地將妮娜的臉捧在手心,反覆審視檢查了一番,才放心地將手帕收起,“啊,對了,結婚的事情考慮的怎麼樣了?我可是一直等待著最終審判日的到來呢。”

  “笨蛋……”妮娜的睛天還沒來得及支撐半分鐘,又一場大雨狠狠的下在了眼睛裡,她忍不住一下子撲進了索爾的懷中,將頭埋在他的頸窩中狠狠的把他的肩膀含在嘴裡,卻始終不忍真真的咬下去:“你這笨蛋,我已經穿成了這個樣子……”

  “當然,我得確定一下,你不是被脅迫的,或者,是出於對一個大齡未婚男青年的同情,”索爾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將妮娜真真切切抱在懷裡的溫暖和踏實,“我希望,你是心甘情願地與我在一起。”索爾捧起妮娜的臉頰,認真地說道:“妮娜,我要你親口承認你要成為我的人,這一切太不真實了,我很沒有安全感。”

  “啊?”妮娜卻勐然愣了愣:“你不是,開玩笑的?這場婚禮,難道不是為了引那個變態殺手的出現?”

  “當然不是!”索爾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怒氣:“你這傻瓜,我遲早會被你的遲鈍氣死的。”他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然後直直地看著妮娜的眼睛,“我的名字叫索爾·坎德利·德庫拉,以德庫拉伯爵高貴的姓氏為證,以它千年來的純淨和忠貞為誓——妮娜小姐,請你,成為我的妻子。”

  看著索爾那一臉的嚴肅與認真,妮娜的表情瞬間又睛轉多雲了。曾幾何時,她抱著《永夜城》,心裡不止一次的默唸,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索爾,原本只是她平淡生活中一個綺麗的夢境,和她幻想的那座城一樣,可望而不可及。但如今,這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高貴男子,竟然信誓旦旦地向自己求婚,請求自己與他攜手看遍世間風景……妮娜突然間不敢睜開眼,如果這是夢,就讓她永遠不要醒,沉溺到死吧。

  “嗯,這可不是做夢的時候。”索爾輕輕地低咳了一下,提醒妮娜自己還在等待她的回復。妮娜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伸出手輕輕地在空中細細勾勒著索爾的輪廓,隨即,她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氣,垂下頭:“其實,你不用這樣為難自己,同情和愛情,我還能分得清,分的,很清楚!”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了這句話,當最後一個字吐出來的時候,她轉回頭故意不去看索爾,卻虛弱的全身發抖,彷彿被抽乾了此生所有的力氣。當幸福離她最近,在她眼前環繞她包裹她的這一刻,她卻可恥地選擇了逃避。

  “什麼時候,你才能認真地聽我講一次話呢?”索爾扳過妮娜別過去的臉,牢牢地將她抱在懷裡,不容任何一絲躲閃和逃脫:“我會無聊到和一個自己不愛的人結婚?你對自己沒信心也就算了,拜託別侮辱我的品位!”

  “不,我……”妮娜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被索爾一臉不耐煩地打斷了。

  “走吧,別讓我們親愛的牧師等的太久。”

  “可是,傑茜……”

  “今天的主角是我們,”索爾不容置疑的說,“先不用去管她,該出現的時候,她自然便會出現了。”索爾牽起了妮娜的手,走向了教堂。

  “呵,我說什麼來著?”索爾站在妮娜的面前,細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彷彿還在夢遊的新娘子,“你這身白紗,還真是,和我蠻相配的,結這個婚我沒吃虧。”索爾颳了一下妮娜的鼻尖,“有白紗,有教堂,有牽著你手的新郎,妮娜,為了圓你的夢,我可是賠上了自己的一輩子。”

  “謝……謝謝!”妮娜低垂著頭,有些抽噎地說到。

  “謝什麼?現在,整個人都是你的了,”索爾故作無奈地說道:“即使這是場夢,我也會陪你永遠的做下去。”索爾挺了挺嵴梁,彷彿保護他眼前的新娘不會受到任何潛在的傷害:“別一副委屈的樣子,”索爾用手指向上牽動起妮娜的嘴角,努力地使她看上去在微笑,“我只是個遊客,而你又是避世者,沒有觀禮者很正常,我們不需要那些看上去很美麗的祝福,不過,這還真是有點兒教堂謀殺案的氣氛。”索爾若有所思地打量著空無一人的教堂,看著妮娜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隨後他嘴角微微一挑:“逗你玩兒的!有我在,誰敢動你,我讓他血債血償。”索爾特意露出了自己潔白的牙齒,故作一副兇勐猙獰的樣子:“呃,怎麼樣?和我結婚,你連保鏢都省得請了。”

  “別鬧了,牧師,牧師來了!”妮娜強忍著笑,抓緊了索爾的胳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從教堂的後面緩緩走出來的牧師。之所以說目不轉睛,是因為牧師此刻的打扮如此與眾不同,寬大的黑色斗篷遮住了他的面容,胸前巨大的十字架與他單薄的身材極不相襯,U2的《With Or WithoutYou》伴隨著他的腳步,在教堂中迴響,不知怎的,原本動人的旋律,此刻聽來竟有一絲莫名的感傷。

  “梅林牧師去傳教了?這是傑茜從哪裡找到的牧師啊?”妮娜小聲的向索爾詢問。

  “噓。”索爾閉上睛一臉陶醉狀,“聽我選的婚禮進行曲……”

  See the stone set in your eyes

  See the thorn twist in you side

  I wait for you

  【你冷若冰霜,你周身帶刺,我依舊等待……等待】

  Sleight of hand and twist of fate

  On a bed of nails she make me wait

  And I waitwithout you

  【任物是人非,任煎熬難耐,我依舊等待……哪怕等不到你來】

  My hands are tied

  My body bruised

  She's got me with nothing to win

  And nothing else to lose

  【我束手無策,我支離破碎,你奪走了一切,原來你便是一切……】

  “多美的詞,我特意選的呢。”索爾隨著U2略顯悲愴的聲音輕輕哼唱。

  妮娜聽著唱詞,突然有一種刺穿一切感覺汩汩流出的粘稠在回憶裡四處遊走,蔓延……

  “感謝命運將這份煎熬小心的饋贈予我,

  得你,此生何此幸

  毋你,倘若如此,

  我會陪著自己一直等待……等待……”

  “你在說什麼?”索爾見妮娜閉著眼,卻無論如何也聽不清她口中的呢喃。

  “沒什麼……”妮娜睜開了眼睛,“只是這首歌,好熟悉,讓我突然間想起了什麼。”

  “我們是不是有點跑題了,”索爾指了指前面,“牧師好像不大高興。”

  牧師走到了主禮臺前,放下了手中的聖經,一雙銳利的目光從斗篷下射了出來,冷冷地掃視著眼前的這對新人。

  “喔,牧師,對不起,請原諒我們是第一次結婚,有點緊張。”索爾向妮娜做著鬼臉,“下一次就會好了,我保證。”

  妮娜聽罷,暗暗捶了索爾一拳。

  “咳。”牧師清了清喉嚨,並沒有被索爾的調笑所干擾到,只是中規中矩地翻開了聖經,將手搭在上面:“索爾·坎德利·德庫拉,你願意妮娜成為你的妻子,從今天開始相互擁有、相互扶持,無論是好是壞、富裕或貧窮、疾病還是健康都彼此相愛、珍惜,直到死亡才能將你們分開?”

  “我願意!”索爾毫不猶豫地說到。

  神父不帶任何感情地轉向了妮娜:“你願意他成為你的丈夫,從今天開始相互擁有、相互扶持,無論是好是壞、富裕或貧窮、疾病還是健康都彼此相愛、珍惜,直到死亡才能將你們分開?”

  “我……”妮娜剛要開口,卻被索爾打斷了。

  “牧師也是用牛奶泡手的嗎?”索爾盯著聖經上那雙柔嫩的不像話的手:“瞧你那又細又長的手指,居然比我的手還要好看,我說過,這世界上,絕不可能有另一個男人的手比我的手還要漂亮!”索爾伸出了自己的手,反覆地打量,“嗯?牧師也允許染指甲了?還是這麼,血腥的深紅?所以,我親愛的牧師先生,或者,嗯,該叫您牧師小姐了?”

  “什麼?難不成她是……”妮娜驚訝地看了看牧師,又看了看索爾。

  “沒錯,如你所看到的,這根本不是什麼牧師,而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兇手!”索爾漫不經心地撫摸著手上的戒指,“從開始到現在,一直在和我們捉迷藏的真正凶手——親愛的牧師大人!”

  “你?”妮娜看著索爾,張大了嘴巴,驚訝的神情在精緻的妝容下無限的放大,再放大:“你早就知道?”

  “嗯,抱歉,忘記通知你。”索爾轉過頭,敷衍地表達了一下歉意,“沒錯,從一開始我就很確定,兇手是偽裝成牧師來作案的,因為現場沒有第四個人留下的任何痕跡,尤其是搏鬥的痕跡。”索爾抱起了雙臂,“這當然是相識的人所為,而與彼此不相識的三對新人都相識的人,便只有主持婚禮的牧師了。”索爾的嘴角微微上挑:“所以,從一開始,兇手便扮演著最熟悉的陌生人,開始上演他的教堂連環殺人案。”

  “為什麼不報警?”妮娜有些憤怒,索爾在明知道兇手是誰的情況下,竟然選擇了沉默。

  “報警有用嗎?”索爾苦笑著搖了搖頭:“我們只知道兇手扮演成了牧師,沒有證據,沒有證人。”他嘆了口氣,“更何況,在昨天之前,我還根本沒搞明白,兇手是怎麼做到,將犯罪現場弄成那個樣子的。”

  “這不重要吧,”妮娜疑惑地看著索爾,又將目光轉向了被索爾指定是兇手之後,就始終一言未發的牧師:“她肯定是逼迫著新人站好位置,然後,一槍再一槍……”妮娜忍不住驚唿:“天啊,她眼睜睜的殺了六個人!”

  “不,不是六個!”索爾不容置疑地說道:“是三個!我們親愛的牧師只殺了三個人而已。”

  “結這個婚讓你發昏了嗎,妮娜?”索爾點上一支菸,“你之前不還是根據受害者傷口位置的不同,推出兇手只殺了倒向門邊的那幾個人。”

  “那其他人是誰殺的,”妮娜困惑的看著索爾,“兇手不是隻有牧師一個人嗎?”

  “兇手……”索爾意味深長地看了牧師一眼,“的確只有一個人。”

  “在美國西部,牛仔們之間有一種公平的決鬥。”索爾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背對著背,同時向相反的方向走去,當數到十的時候,同時轉身,看誰出槍的速度更快,槍法更準,誰就能贏得決鬥的勝利,活下去。”

  “我們的牧師也許受到啟發,改良了這個遊戲。”索爾戲嚯地,但眼神中卻不易察覺地流露著一絲擔憂與心疼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兇手”:“六個人雖然都是背部中槍,但情形卻各不相同,靠近門口的三個人,中槍的位置分毫不差,都是心臟的正中央,即便是外科醫生,也未必有這樣精準的手法……”索爾的語氣中,竟然透出絲絲的讚賞之情,“而另外三個,雖然也都是射中了心臟,但位置卻各不相同,我想,那應該是在,兇手的指導下完成的。”

  “那三個人,是其他三個人殺的?”妮娜如夢初醒地看著索爾。

  “沒錯,他們只是太過入戲的傀儡兇手罷了,而且都已經死了。”索爾嘆了一口氣,“還是聽這場戲真正的幕後導演,教堂謀殺案唯一的真正凶手,為我們解構一下劇情吧。”

  “好聰明的索爾先生,這麼輕易地就識破了。”牧師並沒有抬起頭,但即便是妮娜也能察覺到,她在斗篷下的,微微翹起的嘴角:“沒錯,這很簡單,我只是讓他們背對背站好,然後發給他們每人一支槍,我只數到五,五秒內,如果他們不能殺死對方,我就將他們全部殺掉。”

  “為,為什麼?為什麼這麼殘忍?為什麼要在新人的婚禮上?”妮娜捂住了嘴巴,眼睛通紅地看著牧師:“為什麼要在他們人生最幸福、最重要的時刻,讓他們做出如此殘忍的抉擇?”

  “喔?這樣就殘忍了嗎?”索爾卻突然間撓了撓頭,似乎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比這殘忍的事情,不知還有多少呢。”

  “多麼幼稚的人們,以為私奔,以為在教堂結婚,就真的是雙方愛到至死不渝了,即便他們犯下過多麼不可饒恕的罪過,似乎只要在上帝面前祈禱,所有罪責都可以得到寬恕。”牧師轉過了身,背對著妮娜,“我只不過證明給他們看,在死亡面前,愛情是多麼的可笑,上帝是多麼的不可靠,事實證明的確如此,上帝很忙,沒時間來救贖他們!”牧師嘲諷地笑了笑:“三對情侶六個戀人,沒有一對撐足五秒,都是敗給了對死亡的恐懼,先轉身拿槍瞄準了另一半,那可是剛宣過誓要不離不棄生死相依的另一半呢,我多仁慈,教導他們把槍口對準心臟,然後用我的槍,威力更大,一槍結果最好,不用受無畏的折磨。”

  “可是,為什麼,那另外三個人你也不肯放過呢?”妮娜搖著頭,面對著眼前的視殺戮如遊戲的兇手,她沒有恐懼,只是憤怒,只是不解,“他們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他們會在良心的譴責中熬過一輩子。”

  “良心的譴責?”牧師的笑聲中充滿了譏諷:“妮娜小姐,當他們連許下誓言的愛人都可以轉眼背叛的時候,你覺得他們還有良心可言嗎?他們才是最可恨的人!”牧師輕蔑地嗤笑著,“海誓山盟還沒來得及海枯石爛,僅僅是轉瞬間,濃烈的愛情便可以變成無邊的恨意,曾經誓死相隨的人就反目成為殺你不二的人,這豈不就是最真實的人性,最精彩的戲劇。”

  “我讓他們走,可憐的人啊,以為可以活命,便拼命的向門口跑,我就一槍在背後解決嘍,不想看到那些噁心的嘴臉,那麼,現在,輪到你們了!”牧師不慌不忙地掏出了兩支短槍,放到了面前的聖經上,而自己的手裡卻提著一把AK-47,饒有興趣地注視著眼前的這兩個人。

  她慢慢地摘下了兜帽,這是自婚禮開始以來,牧師第一次將自己的面容展現在了索爾和妮娜面前。

  那一瞬間,妮娜感到渾身的血液都結成了冰,她怎麼也沒有想到,斗篷下,神秘的牧師,冷血的殺手,竟然會是——傑茜!

  “傑……傑茜……”妮娜不敢置信地看著傑茜,輕輕撫了撫自己的胸口,遊戲看來結束了,如果索爾想要的只是一個《永夜城》第四部的結局,那麼他的目的已經達到,傑茜可以從所扮演的角色中走出來了,但是她卻發現,傑茜手中的槍口緩緩抬起,對準了她的胸口,妮娜臉色大變:“傑茜,你,不是在開玩笑?”

  “玩笑?”傑茜不置可否,只是用黑洞洞的槍口示意他們拿起屬於自己的那把槍。

  “喔,看起來,好像真的不是在開玩笑!”索爾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好吧,妮娜,拿起槍!”

  “不,傑茜,收起你的槍,你不能把槍口對著你的哥哥!”妮娜壓抑著急促的喘息,厲聲說到。

  “抱歉,這場遊戲我定的規則,我說的算。”傑茜挑起眉,一字一頓清晰的說到,“我只是證明給你們看,索爾所抗拒的,你所壓抑的,那所謂純粹默契的愛情,在死亡面前,什麼都不是,”傑茜緩緩地走到妮娜面前,在她的耳邊說,“我就是要你們親眼看見,自己錯得有多可笑。”傑茜的臉上波瀾不驚。

  “好吧,我們就來賭賭看,看誰活得更久一些……”索爾嘟囔著,拿起一支槍,轉過了身,傑茜的嘴角微微上挑,等待著一出好戲的上演。

  “傑茜,你不能這樣做,他是你哥哥,如果這場遊戲一定要有個結果,一定要有人死的話,我來好了!”妮娜固執地站到了索爾的身前,用自己單薄的身軀,盡全力地護住索爾的全身,面對著傑茜的槍口,她竟然沒有絲毫的膽怯和退縮,此刻的她,已經無力再去思考傑茜為什麼會要這樣做,她腦海裡唯一的念頭,便是一定要保護住她愛的人,哪怕要透支來世,只要為他,便在所不惜。

  “親愛的妮娜,這樣可不好。”傑茜輕輕搖了搖頭,頗為憐憫地看著妮娜:“你破壞了我好不容易才設計好的規則,我不會親手殺掉你,這樣便證明你是索爾最心愛的人;同樣,我也不會讓你就這麼輕易的為索爾去死,這樣他便會掛記你一輩子……這可不好,我想讓你們直至臨死前的一秒鐘都彼此相互怨恨呢……那麼,遊戲開始。”傑茜話音剛落,“砰”的一聲,槍聲驚起。

  妮娜的身體勐地一震,垂下了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前,卻沒有任何的傷口,那瞬間短路的神經此刻也明確地提示她,身體內部確實沒有傳來任何的痛感。當她抬起頭,對上的,卻是傑茜那震驚的眼神。

  “原來有你的一輩子,這麼短!”知名的本格推理作家,徵信社的私家偵探,傑茜相依為命的哥哥,妮娜的頂頭上司,和,幾乎成為她丈夫的索爾,自殺了,子彈穿透了他的心臟,汩汩的鮮血流淌出來,在他的胸前綻放出大片大片的嫣紅,染紅了他那身此刻看來白得刺眼的西裝,猶如一朵怒放的紫羅蘭,瘋狂地湧動著。

  帶著血跡的彈頭還在地上跳動著,發出清脆的響聲,和著一樣跳躍著的彈殼,譜著一曲走調的悼念的樂章。

  妮娜緩緩地轉過了身,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悲傷還是什麼,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喃喃地說道:“你這傻瓜,連個機會都不肯給我,連讓我說完‘我願意’的機會都不肯給我,你從來都是這樣,什麼事情都要自己做決定。”

  妮娜轉身面向了傑茜,笑了,臉上盡是一副勝利者的驕傲姿態,但在那驕傲之中,卻暗藏著絕望到底的悲慼,索爾那一槍所結束的,不單單是自己的生命,更摧毀了他為妮娜構建的整個世界。

  “你真可憐,有件事,你永遠也不會懂,因為你從來都不曾相信,”妮娜搖著頭,嘆息著。“Game over,遊戲結束,你輸了!”

  “你可以走了!”傑茜推開了教堂的大門,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無論如何,妮娜也看不出,這就是那個她認識的傑茜,就是那個跟隨著自己的哥哥相依為命的傑茜,對於索爾的死亡,她卻似乎沒有一絲的傷感,只是倒垂著槍口,走到了門邊,呆呆地看著外面,看著那棟他們居住的別墅一言不發。

  妮娜緊緊地攥著手中的槍,沒有再看傑茜一眼。

  “不想知道那件事情是什麼嗎?”妮娜高聲的質問,“愛情!是愛情!你完全敗給的,是我一直篤信的——愛情!”

  砰——

  又是一聲槍響,妮娜直直地倒了下去,臉上帶著安詳的笑容,手上的槍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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