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永夜城第一季2:殺罰遊戲》(8)
Good night,本傑明
1
“尊敬的伊麗莎白女王,您的侍女呢?”索爾看著站在門廳前兩手空空的妮娜,挑起了眉毛。
“嗯?”妮娜轉身看了看,確定索爾是在跟自己說話,但這一句毫無來由的話卻讓妮娜一臉的迷惑不解。
“喔,你沒聽說過嗎?”見妮娜一臉的茫然,索爾笑了笑:“伊麗莎白女王出門什麼也不帶,她不被允許帶錢,因為骯髒的錢財決不能玷汙了皇室的高貴的玉手。有這麼一條法律、規章什麼的。”他略為停頓了一下,“所以,她出門都是兩手空空,反而是她的宮廷侍女要提著一隻裝滿金銀財寶的大包跟著她到處走,替她買單,那麼……”索爾突然挺了挺身子:“您的侍女與百寶箱呢?初次登門至少要略備薄禮聊表誠意吧?”
“很遺憾,我不是皇族,也沒有侍女和百寶箱,”妮娜坦然地說道:“我只有一塊親手烤制的麵包,不過,”妮娜笑了笑,“它還在烤箱裡。”
“Well,well,well……”索爾無奈地舉起了雙手,“看來宵夜只能推遲當早餐吃了。”
“吃早餐是一個很好的習慣,不是嗎?”妮娜看了索爾一眼,似乎別有寓意地說到。
“那得看用餐的物件和心情。”索爾伸手微微指引,請妮娜進入了客廳。
“不想說點兒什麼嗎?”索爾看見妮娜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客廳,便平靜的一言不發,“你是唯一一個……”
“我是唯一一個來到你家卻沒有對你出色的品位做出任何褒獎和讚歎的人嗎?”妮娜垂下了眼瞼,“我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
“理所應當?”這回換索爾一臉的困惑,“這還真是個……特別的……評價。”索爾試圖找到一個合適的字眼兒來掩飾自己的驚訝和疑問,顯然,這個評價太過於另類,所有的形容詞在這裡都失去了基本色。
“杜魯門·卡波特能寫出《BreastAt Tiffany's》——《蒂凡尼的早餐》[1];馬克·夏加爾能畫出《生日》;大衛·芬奇能拍出《Fight Club》——《搏擊俱樂部》;索爾先生為什麼就不能設計出這樣的客廳?”妮娜用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看著索爾,“不管是狡黠的卡波特、絢爛的夏加爾、凜冽的芬奇還是優雅的你,你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你們擁有的天賦和才華允許的範圍內,不是嗎?”
“嗯……我更喜歡芬奇的《The Curious Case OfBenjamin Button》——《本傑明·巴頓奇事》。”索爾意識到自己被妮娜逼到了進退兩難的境地,承認了則是自負地將自己擺到了藝術家大師的位置,否認了又成了一個沒有自信沒有品位的自卑鬼,情急之下,便生硬地轉到了其他的話題,“那部電影每一幀定格,都美得像一幅油畫。”
“你可以像瘋狗一樣對周圍的事憤憤不平
你可以詛咒命運
但等到最後的一刻
你還是得平靜的放手而去……”
“時間就是這樣霸道又不講理,是吧?”妮娜朗朗地誦出了電影裡的臺詞後,不自覺地嘆了口氣,“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朋友一一生老病死,無力阻攔;心惶惶地路過宿命般錯過的感情,依然獨活……最後除了自己,我們什麼也不能擁有。”
“這不是很好嗎?”索爾若有所思地站在了妮娜的對面,“當垂垂老矣的老人戴茜抱著懵懂無知的嬰兒本傑明時,她看著他就那樣安靜地死在了自己的懷中,像睡著了一樣,誰能說,這不是一種幸福呢?”
“只有本傑明是幸福的,因為,他沒有回憶,什麼都不記得了。”妮娜看了看索爾,眼中的憂傷像羽毛一樣,輕輕滑落在睫毛上沒有驚起一絲漣漪,“可是對黛茜來講,餘生卻只能抱著一大捧她與本傑明的回憶,在搖椅上獨自取暖了……這,”妮娜深吸了一口氣,“太痛苦了。”
“可是時間是公平的,雖然它開了一個玩笑,讓本傑明出生時就是個老頭兒,然後返老還童逆生長,最終以嬰兒的形態去世;雖然它最開始惡作劇似的讓還是小女孩兒的戴茜遇到了老爺爺本傑明,”索爾點上了一支菸,“但是,它還是慷慨地賜予了他們一段最美好的戀情,在本傑明外貌與心智正相符的時候,他又遇到了風華正茂的黛茜,兩輛相向而行的列車終於有了註定相遇的完美一刻,兩個相反成長的人終於有了臉當身對的美好時光。”妮娜似乎也聽得入了神,“他們如世間所有正常的戀人般,一起粉刷房間,一起開車兜風,一起吃早餐,一起外出遊玩……所有的一切,浪漫得宛若天堂,讓人恍惚,永遠,原來近到曾這樣觸手可及……”
“可是一切還是結束了。”妮娜打斷了還沉溺在劇情回憶中的索爾,“永遠這個東西最可笑了,只有不懂永遠的人,才最容易、最敢於承諾永遠。”
“所以,我們還是活在當下,不要考慮其他的,”索爾睜開了眼睛,“這一點算是我們從進門爭論到現在所達成的唯一共識?”
“好吧,讓以認真著稱的索爾先生屈尊還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妮娜眼裡戒備的光,終於淡得幾乎要看不到了。
“與同類妥協也是紳士的美德。”索爾微笑的躬了躬身。
“同類?”妮娜在口中將這個詞反覆咀嚼了一遍,“至少目前還算不上吧,我們才剛剛認識而已。”
“相信我,我們絕對是同一國度的,在精神層面上。”索爾神秘地笑了笑,“我相信自己的嗅覺。”
“那索爾先生,你可要小心了,”妮娜轉過身看著索爾,“同類和同類最好別太靠近,否則會有互相出賣的危險。”
“如果你找到合適的買主把我賣掉了,”索爾走到了妮娜身邊,“只要你答應利潤五五分,我會幫你設計一套營銷方案。”
“我會不遺餘力的。”妮娜迎上了索爾的目光。
“好了,電影討論會開過了,我們是不是應該換個地方輕鬆一下,比如去砌個拼圖什麼的。”索爾略為活動了一下僵直的頸椎。
“啊,糟糕。”妮娜輕輕地叫了一下,“拼圖放在烤箱邊上了,我出門的時候把它忘記了。”
“還好你記得帶上你自己,足夠了。”索爾引領著妮娜走進了書房。“怎麼?又覺得這也是理所應當的了?”看著妮娜站在書房門邊,不作聲響,索爾笑了笑,問到。
“我,我只是覺得恍若隔世般,”妮娜垂下頭,眨了眨眼睛,“夢中好像無數次來過這裡,而真正的站在這裡時,眼前的一切,反而像在夢裡了。”
“那就當是夢好了,”索爾坐到了書桌前,示意妮娜坐在對面,“最好這是一場永遠都不會驚醒的美夢。”
“我倒是失眠好久了,”妮娜眼下的烏青將這一事實濃妝豔抹的呈現在索爾面前,“已經差不多忘記什麼是夢,尤其是美夢了。”
“做護士壓力有這麼大嗎?”索爾似自言自語。
“你怎麼知道?”妮娜瞪大了眼睛,“你怎麼知道我是護士?”
“這個,很簡單,”索爾挑了挑眉毛,“首先,你個子不高,但並沒有穿高跟鞋,而是穿了平底帆布鞋,我想這應該是你的職業習慣。”索爾見妮娜要反駁,便立即說到,“當然,喜歡穿帆布鞋的女生有很多,但是鞋面能保持如此整潔乾淨纖塵不染的,除卻有心理潔癖的人就是有職業潔癖的人。”索爾接著看著妮娜的鞋,“其次,你的腳步雖然很快很急,但是卻是又輕又穩;指甲乾淨平短、整齊;身上也沒有佩戴任何首飾,”索爾迅速的將眼睛從妮娜的脖頸上移開,“當然,你以前是戴過項鍊的,而且戴了很長時間。”
“你的觀察力很敏銳,”妮娜平靜地說到,“可是我想提醒你的是,你剛才指出的那些所謂的護士專屬的職業特性,事實上符合很多非護士的職業。”
“味道!”索爾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你的身上有很特別的味道,是福爾馬林的氣味,儘管很淡很淡,並且你試圖用佛手的香薰精油來掩蓋……”
“這些只能證明我在醫療部門工作,”妮娜依然一臉鎮靜,“也許,我只是個會計。”
“你的工作牌上可並不是這麼說的。”索爾指了指妮娜被外套遮住的工作牌。
“這算不算是作弊?”妮娜低頭看了一眼,無奈地笑道。
“至少證明我的觀察力很敏銳。”索爾有些得意。
“回到剛才的話題,”索爾疊起了雙手,“說到失眠,我倒是覺得聽音樂很有效果,我深切的記得我的音樂鑑賞能力就是託失眠的福才突飛勐進的。你隨便挑一首歌,我現在可以毫不費力的分辨出編曲中用了哪些樂器。”
“聽音樂嗎?”妮娜不以為然的撇了撇嘴,“我從爵士聽到了鄉村,似乎沒有多大效果。”
“試試搖滾呢?”索爾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我有一陣非要聽AC/DC的歌才能睡著。”索爾拿出一張CD按下播放鍵。
“《Highway To Hell》?”妮娜瞪大了眼睛,“我太老了,已經過了痴迷重金屬樂隊的年紀了,還是拼圖更適合,至少可以讓夜不那麼漫長。”
“其實搖滾和拼圖是異曲同工的,都能讓人釋放內心深處的平靜。”索爾走到CD機前,又換了一張Bob Dylan的專輯,“至少對於我來講。”
“可是,我很少見到男人這麼有耐性。”妮娜將眼光落在索爾背後的書架上,“我一直以為砌拼圖是女生專屬的遊戲。”
“不要先入為主,小姐,”索爾轉過了身,“這就像即使是容易感情用事的女人也能寫好本格推理小說一樣——事實上,很多女作者的功力要比男作家好很多,傑茜就是個很好的例子,沒有什麼專屬不專屬的,”索爾看著牆上的拼圖,“寫本格和砌拼圖都需要縝密細膩的思維,只不過前者是集中,後者是釋放,一張一弛,相輔相成。”
“可是,就算我同意你上述所說的一切,對我的失眠也不會產生任何有益的幫助。”妮娜絲毫不買索爾的帳。
“試過催眠沒有?”索爾乾脆單刀直入。
“催眠?”妮娜的眼神露出了一絲驚恐,“不不不,我做不到。”
“我做得到。”索爾指了指書房角落處的躺椅,“我對催眠研究很久,可以很快幫你進入深度睡眠。”
“這個,我們才剛認識……”妮娜的表情顯得焦躁不安,“我不是不相信你,索爾先生,我是個意志很堅韌不容易被催眠的人,我不想讓你在我身上失敗。”
“其實,你這種人,恰恰是最容易被催眠的人,”索爾把妮娜半扶半推的送到了躺椅上,“因為和常人比起,意志堅定的人思維更加單純,更容易集中注意力。”
“你可以保證只是讓我睡覺嗎?”妮娜顯然還沒有完全相信索爾,“我討厭在自己不自覺的情況下回答任何問題。”
“我也討厭這樣,”索爾皺起了眉毛,“所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絕對不會對你做我自己都討厭的事,這樣,我會討厭我自己,何況,”索爾上下打量了妮娜一眼,“你應該對自己的樣子有自信,因為不管是長相還是身材,你都不能勾起我的其它任何慾望。”
“嗯?”妮娜有些氣惱,可索爾卻根本不給她發揮的餘地,只是遞過一杯酒給妮娜:“喝下它,雪利酒,是裝在瓶子裡的西班牙陽光[2],這樣你就不會做惡夢了。”
“Goodnight,戴茜。”索爾微笑著說,“這是電影中我最喜歡的臺詞。”
“Goodnight,本傑明。”妮娜微笑著說,她沒有告訴索爾,這也是《本傑明·巴頓奇事》中她最喜歡的臺詞。
妮娜就這樣看著燈光下的索爾,直到視線一點點的模煳了下來,她覺得思維越來越沉、越來越重,只好不甘心的閉上了眼睛,任甜蜜的醉意和濃烈的睡意將她整個包圍。腦海中,卻兀自一遍又一遍的響起了電影裡那段讓她淚流了無數次的對白:
戴茜:“當我皮膚變得又老又鬆弛時,你還會愛我嗎……”
本傑明:“當我滿臉粉刺的時候,當我尿床的時候,當我害怕樓上有什麼東西的時候……你還會愛我嗎……”
“當你忘記了我,完全不記得我時,你還會愛我嗎……”妮娜想著索爾的微笑,沉沉的睡了過去。
2
窗外的天已經微微泛白,太陽迫不及待地藉此預告著接下來的十幾個小時,將會是又一個睛天,索爾最討厭的睛天。出人意料的是,索爾並沒有立即咒罵著拉上窗簾,而只是慢慢地踱到躺椅前,緩緩坐下,像是怕驚擾了那份還未來得及褪去的體溫。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搭在那細膩柔軟的絲絨上,想把這最後一絲溫暖鎖在掌心中,封在心底處。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視線落在書桌上剛出爐的麵包上,看著它焦黃誘人的模樣,索爾皺起了眉頭,自從八歲那年起,甜食就徹底被索爾劃到了禁區,他瘋狂地烤制各種紙杯蛋糕,曲奇餅乾,巧克力慕斯……但只限於做,他從來不吃。那些個精美的甜品就像是他的戰俘一樣,只是一排排陳列在那裡,供他凌辱、炫耀,最後,卻也都逃不過被丟到垃圾桶成為垃圾的命運,不管它們有多麼香甜可人。
可是看著眼前這個普普通通的紅豆麵包,索爾卻遲疑了,“這是她做的。”情感在旁邊煽動著。
“那又怎樣,只不過是一個麵包罷了。”理智提醒著索爾。
“你忘記她做的煎蛋了嗎?我不用再提醒你回憶那種妙不可言的滋味了吧。”情感在一旁拼命地吞嚥著口水。
“可是,你根本就不餓,你剛才吃得很飽不是嗎?”理智不甘示弱地說到。
“他填飽的只是胃,不是心,嘗一口吧,索爾。”情感不耐煩起來。
“夠了!不就是一塊兒麵包嘛,還能把我怎樣!”索爾掰下一小塊麵包放在嘴裡,下一秒便停在原地靜止不動了,他覺得自己完全被那一小塊麵包吞沒掩埋了。麵包表面的那層薄薄的油脂完好地包裹住麵餅裡的水份和空氣,將其整合揉捏成恰到好處的鬆軟和彈性,輕輕地咬下去,麵餅極有韌性的在口中舒展開,那獨特的口感就像是將一抹雲朵含在口中,任它輕盈地充溢整個口腔,包裹所有味蕾,然後再小心翼翼的融掉。而整個味覺還沉溺在麵餅帶來的活力和柔軟中不能自拔時,裡面包裹紅豆沙又以亦步亦趨之勢,款款而來,其中的軟糯和清香完全似從鄉野間擷來一樣新鮮恬爽,在口中逐層逐層的滿溢開來。索爾閉上眼睛,癱坐在坐椅上,似乎被這塊麵包喂得醉了,什麼都不想做,只想溺斃在這片甜香中,直到樓下傳來了高跟鞋特有的清脆聲響。
“故人重逢,沒有執手相望淚眼,無語凝噎嗎?”傑茜站在書房門前,一臉的疲憊。
“看來,你昨晚是進行了相當劇烈的體力運動了。”索爾抬起眼睛看了看傑茜,“就是不曉得成果如何?”
“聊勝於無,”傑茜拿起了一隻高腳杯,將一隻極為精緻的玻璃瓶中的暗紅色液體緩緩倒入,“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我在挑剔質的同時,顯然要放棄量了。”
“我倒是可以賣給你些,”索爾晃了晃手中的紅酒瓶,“800cc,自願贈送,是你最喜歡的口味。”
“我真是不知道這是幸還是不幸。”傑茜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我們有默契到覓食都是同一個貨源供給嗎?”
“準確的說,是我先發現的。”索爾挑了挑眉。
“既然你都已經開始吃麵包了,”傑茜瞥了瞥索爾書桌上缺了一大塊的麵包,“還是把珍品給我比較不會浪費。”傑茜指了指紅酒瓶。
“只是偶爾嚐嚐鮮,不能做為主食。”索爾又撕了一塊麵包放在嘴裡。
“也不曉得是她失憶了,還是你失憶了,”傑茜打了個哈欠,“連習性都變了。”
“顯然,失憶的人不可能是我,我倒是真希望自己像個嬰兒一樣,什麼都不記得,不用記得。”索爾嘆了口氣。
“喔,看來她還沒有記起你來是嗎?”傑茜走到了索爾身邊,“哥哥,你不能太貪心,至少手術之後,她身體健康了,這不是很好嗎?”
“嗯,對她來說。”索爾顯得有點兒無精打采。
“Whatever,我要去睡覺了,”傑茜一口喝完了杯中的液體,“昨晚的約會才進行到一半就放了約翰尼鴿子,今天晚上,我還要負荊請罪呢。”索爾聽到這兒,露出了一絲微笑,只是傑茜的下一句話卻讓他有些苦惱:“還有,永五是不是應該開個頭了,一個字也行,索爾大人。”
3
濃濃的夜色像不小心碰倒的墨水般頃刻間將天空塗黑,索爾側頭望了望落地鍾,才發現自己已經忙碌了整整六個小時。索爾將目光又落在面前散落著滿滿字跡的羊皮紙上,“總算開了個頭了。”索爾長舒了口氣,突然又像記起什麼似的再次將目光移到鐘盤的指標上——00:05分,“看來我的催眠起作用了,不過,顯然還有些副作用。”索爾望了望對面已經拉起的湖藍色窗簾,站起了身。
“梅林牧師,好久不見。”索爾剛剛站在對面別墅的門口,梅林便開啟了門,“好吧,在上帝面前不能說謊,梅林牧師,我不喜歡見你,但我不得不來見你了。”
“妮娜被臨時叫去加班,她讓我把這個交給你。”索爾這才注意到梅林牧師的手裡拿著一盒拼圖,“我剛才被一些事耽擱了,沒有耽誤到你的事吧,希望上帝會原諒我的疏忽。”
“這該死的客套還要上演多久?”索爾不耐煩地皺起了眉,“我想你那萬能的上帝最擅長的事就是演戲,看,他把你培養成一個多麼盡職出色的演員,如果不是我親眼所見,我還真的會相信你就是一個虔誠的牧師。”
“我是一個牧師。”梅林絲毫沒有被索爾的無理冒犯到,“從上帝把你帶到我面前那天起,我就是它的傳達者,你不記得了嗎?”
“Stop!”索爾打斷了梅林的話,“我來到這裡,過來找你,既不是為了拿拼圖,也不是為了憶當年,梅林牧師,難道萬能的上帝沒有告訴你我來的原因嗎?”索爾挑釁地說到。
“當然,上帝賜予我神諭,只是,我太愚鈍,還未全部參透而已。”梅林在胸前划著十字。
“那我來告訴你好了,”索爾毫不客氣地說到,“但是首先,Letme in,你懂規矩的,不是嗎?”
“我以為你不需要,”梅林看了看索爾,嘆了口氣,“請進,索爾先生。”
“這不是需不需要的問題,這是禮貌問題。”索爾大步的邁進了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妮娜臨走前剛煮好一壺大吉嶺紅茶,要不要喝一杯?”梅林走向了廚房。
“挺會享受的嘛,看來牧師的生活並沒有磨損你的心性。”索爾挑起了眉毛。
“確實如此,”梅林將一杯還冒著香氣的茶放在了索爾面前,“上帝顯然教會我如何修煉心性,尤其在面對某些事情的時候。”梅林抬起頭,微笑地看了看索爾。
“很抱歉,他沒有告訴過我,”索爾喝了一口茶,“尤其在面對你的時候,梅林牧師,我沒有耐性了,這次過來,只是想讓你幫我傳遞一個資訊。”
“我怕以我的能力,不足以能完成你的要求。”梅林抱歉似的攤開了雙手。
“很簡單,你一定可以做得到。”索爾向前探了探身,“麻煩你告訴神秘的叛逆者首領,要下手衝著我來,讓他那些下作的犬牙離我妹妹遠一點,否則,下一次我就不會這麼客氣了。”索爾冷笑了幾聲,“你們雙方願意鬥個你死我活是你們的事,我沒有興趣,也不想參與,我和傑茜只想過我們自己的生活。但是,”索爾的語氣一下子沉了下來,“如果他們如此不知輕重越界犯規的話,我不介意打破現有的平衡,加入另一方。”
“什麼?”梅林的臉色陡然一變,手中的茶水險些潑了出來。
“你的演技真是可以去拿託尼獎[3]了,難道那個殺手沒有向你匯報傑茜差點兒被他殺死的事實嗎?喔,我忘記了,他已經不能開口說話了,因為,他死了。”索爾重重地將自己扔回了沙發靠背中,“用人類下毒?這種卑劣的方法虧他們想得出來!”索爾的臉呈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邪惑,“我是個講道理的人,但,這是我的底限,他們越過了,所以,一定要血債血償。”
“索爾,這其中有誤會,我其實早想跟你講,”梅林的嵴背一下子繃得緊緊的,“皇族那邊已經有了新的計劃,我覺得這件事一定跟他們有關。”
“梅林牧師,你當我是也是上帝愚昧的信徒嗎?你隨便扯什麼鬼話我都相信?”索爾不屑地看了看梅林,“我不知道什麼新的計劃,我只知道,這麼多年了,他們雖然在跟蹤我和傑茜,但從來沒有越界對我們下手,傷害過我們,足夠了。”索爾端起了已經冷掉的茶,“而且,這些年來與他們打交道的經驗告訴我,皇族根本不會用人類做這種事,他們不相信人類,他們信任的只有自己。”
“索爾,你脫離那個世界太久了,有些事情,根本遠遠超出了你的想像。”梅林憂心忡忡地說到,“這件事,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何況這麼多年來,我們一直暗中保護著你們,試圖讓皇族離你們遠一些,也從未要逼迫你們加入我們這一邊。”
“那就請你將我無法想象的事情,一一來告訴我,我有的是時間。”索爾看了看梅林。
“現在還不是時候,但是,請相信我,我絕對不會傷害你和傑茜。”梅林坦誠地說到。
“梅林牧師,我也很想相信你,很感謝你這麼多年來為我們所做的一切,但是現在事關生死,我已經沒有這份心情了。”索爾一字一頓的將話擲出。
“妮娜,至少你可以相信妮娜吧,”梅林的眼睛一下子變得溫柔起來,“她是個好孩子,儘管什麼都不知道,可是皇族還是企圖殺死她,這就是他們,冷漠無情。”
“她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索爾的眼裡閃回一絲猩紅,“你有上帝庇佑,可以搞定所有事,不是嗎?”索爾嗤笑著,“這樣吧,梅林牧師,我給你一個期限,如果你能收集到足夠的證據證明你的觀點,那麼這件事我既往不咎,否則的話……”索爾頓了頓,“即便是你,我也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與梅林的一番長談後,索爾並沒有宣洩過後的喜悅或是痛快的感覺。發火這種事也是要有對手配合,才能得到快感的。如果似索爾一樣不幸遇到梅林牧師這種人,喜怒都不形於色,不管你是怒髮衝冠還是暴跳如雷,他還是不疾不徐地面帶微笑,和顏悅色的以誠相待,只會讓人更為鬱結,而這恰恰就是讓索爾最為崩潰的。
但凡是情緒,無論高興、悲傷、憤怒、仇恨總是會有個適合的發洩渠道,人們或笑或哭或喊或叫,將這些劇烈焚心的情感一併暴發丟掉,心也就會平靜許多。而其中最令人討厭的便是無奈,如果一個人讓你無奈,讓你不能打不能罵離不開甩不掉,不知如何對待他才好……你就會開始與自己生氣,而這種附帶的鬱悶的情緒自然也無就從宣洩掉了。很不幸,梅林就是那個讓索爾無奈的人。
想到這兒,索爾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起身離開了梅林的別墅,準備回到書房好好地放空一下,然而就在梅林的別墅門口,他停住了,門前一個薄薄的黑色信封像利刃一樣,一瞬間割傷了索爾的眼,他幾乎下意識地就辨認出,這個紙袋是給他的,而不是梅林,抑或是妮娜,“今天還可以更糟糕一點嗎?”索爾自嘲似地笑了笑,彎腰拾起了信封,大步走回自己的家中,卻將一切猜想和推測都遮蔽在外。
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那隻白色的波斯貓在沙發上用它那粉紅色帶刺的小舌頭不厭其煩地梳理著自己本來就已經很柔順的皮毛,索爾此刻是多麼羨慕它,上哪裡能找到一把梳子理順他此刻紛繁的心情呢。他向傑茜的臥室裡看了看,門半敞著,床上鋪滿了試穿過的衣裙,“當個女人真好,最煩惱的事也不過是約會穿哪條裙子更漂亮罷了,至於你,顯然,你的主人已經有了新的寵物,你被拋棄了,我的小可憐兒。”索爾揉了揉波斯貓的脖頸,惹來它不滿地咕嚕了一聲。他鎖好書房的門,對著手中的黑信封搖了搖頭,坐在書桌前,開啟了電腦的光碟機。
“不拆開恐怕是不可以的吧,”索爾望著信封封口處火紅色的“J.L.”印記,自言自語,他覺得自己彷彿闖進了一個不知何時才會結束的舞會中,所有人都戴著面具,除卻自己。大家圍坐一圈,看著中間赤裸著身份的自己在舞曲的魅惑下不停地舞動,像在欣賞馬戲表演一般,而這音樂何時會停止,這舞會何時會散場,他卻從來未被告知。他所知道的,只是,不能停下來,要跟著音樂不停地跳下去。
索爾將那張黑色的光碟放在眼前,似乎想看透這幕後的神秘人到底是誰,他想讓時間就在這一刻停止,假裝一切都回到原點,這場遊戲從未發生過,但是,他知道從自己拾起信封那一秒,就親手啟動了這個遊戲的開關,而能讓它停止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你好,索爾先生。”Muse的《Time Is Running Out》迷幻的節奏中,那個沒有表情沒有感情的聲音再度響起。
“這次的背景音樂選得還不錯。”索爾挑起了眉毛。
“我想,搖滾一定會更得你心。所以,這次選中了這首《時光流逝》,正如歌名所講Time s running out,索爾先生,你沒有時間欣賞音樂了。”這個聲音彷彿能透過液晶螢幕,看穿索爾的所有心思。
“上次的密室偵探遊戲還好玩嗎?不是你自己親自推理破案,會有一些不盡興吧,”索爾預設似地聳了聳肩,“所以,那只是個測試版。因為這場遊戲我們要合作很久,我們雙方都有必要更好的調整和適應彼此,以便讓遊戲進展得更加順利精彩。”索爾此刻面對著黑漆漆的螢幕卻有點走神,他現在只想知道這次自己將被捲入的,是件什麼案子。
“喔,程式化的詢問一句,昨晚的約會還愉快嗎?”索爾聽到這兒突然繃直了上身,“不要這麼緊張,我說的不是她,而是她,那個自願贈送者。”當意識到所指的並非妮娜時,索爾才放鬆了些,但卻又憑空生出了其他的緊張,自己的一切行動就好像是赤裸著身子,被人觀賞把玩一樣,然而那個聲音連讓他深思的機會都沒給就繼續說道:“您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放棄,退出光碟;二,堅持,繼續觀看。”索爾惡作劇似地按了“退出”鍵,光碟卻沒有任何反應,依然繼續執行,“我說過有些事只是例行程式華而已,我們都知道,你沒得退出,所以,繼續享受吧。”索爾聽罷,撇了撇嘴,擺出了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
“請睜開雙眼,仔細觀察你下面將要看到的畫面,注意不要錯過任何細節,我說的是任何。”索爾立即向前探了探身,“因為,你只有一次機會,播放後,所有內容將自動銷燬。”
畫面轉亮,一棟民居映入索爾的視線,視角從外面延伸,時間顯示是下午四點鐘整,陽光像是發洩怒氣般肆意地將所有光束都投射在這個房間裡,以致於目光所及之處,全都是一片灼目的慘白,所有的真相,都被過度曝光的陽光遮擋在內。鏡頭定格在一扇分隔陽臺與客廳的木門上。
畫面順著木門轉到了室內,從上到下漸漸移動。靠門的位置上,一個年輕的女子倚坐在門邊,當鏡頭移動到她那蒼白的臉龐時,索爾愣住了,但鏡頭並沒有因此停留,還是順勢下移,女子左手腕上一道清晰的傷口赫然陳列,地上一灘黑紅色的血跡與女子的安寧的面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索爾知道這個女子已經沒有唿吸了,儘管看來起血流量並不大,但是她顯然已經死去多時了。
“此時此景見到此人,會不會讓你想起昨晚覓食時的快樂時光?”畫面已經轉黑,索爾坐在書桌前一動不動,“如果你有先知的能力,昨晚進入這個房間時會不會更加謹慎,而不是留下清晰到足夠指證你是罪犯的指紋呢?”索爾突然站起身,“遊戲開始,祝您玩得愉快。”畫面定格在一個小區的地址和門牌號,十秒鐘後,再度轉黑,光碟停止了運轉,一切恢復了最開始時的樣子,索爾已經來到了門邊,剛要開門,就聽見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傑茜?這麼快就回來了?和約翰尼的約會還開心吧?”索爾強打起精神,笑著問到。
“不,一點也不開心!”傑茜撅了撅小嘴:“約翰尼臨時有事,就把我送回來了,怎麼?你也要去赴自己的約會了嗎?我覺得你是不是應該帶上我?妮娜不能總是對我毫無瞭解!”
“不,我只是有另外的事情要去處理一下。”索爾笑了笑:“少兒不宜。”
[1]杜魯門·卡波特,美國著名作家,兩次獲得歐·亨利短篇小說獎。《蒂凡尼的早餐》於1958年出版,奠定了其大師位置。
[2]雪利酒,由西班牙語Jerez的英譯化而來,莎士比亞曾經在他的詩裡讚美雪莉酒是“裝在瓶子裡的西班牙陽光”。
[3]託尼獎,全稱為安東尼特?佩瑞獎,是由美國戲劇協會為紀念該協會創始人之一的安東尼特?佩瑞女士而設立的。託尼獎設立於1947年,被視為美國話劇和音樂劇的最高獎。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