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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城第一季1:狩獵天使》(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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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美夢,你的噩夢

  1

  穿過一道黑色的鐵門,索爾的視線裡突然了出現一個身影,一個女孩兒的身影。

  那是一個身材單薄的女孩兒,單薄到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她吹走,她伶仃孱弱,手裡那把巨大的掃帚對於她來說似乎都是一種負擔,在索爾看來,那並不是她揮動著掃帚,卻更象是掃帚支撐著她瘦弱的身體。而她,只是執拗專注地將視線範圍內所有的落葉費力的掃成一堆,然後吃力地將它們歸攏好,裝進一旁更為巨大的垃圾箱裡。

  “小心……”索爾見狀,忍不住將自己的擔憂洩露了出來,因為眼前這樣的情景,著實讓人擔心,這個孱弱的女孩兒會被這所空蕩的院落瞬時間吞沒。

  但彷彿上天還嫌這個女孩兒不夠悲涼,甩手拂下一簇雨滴,沒有傘,水滴就這樣肆無忌憚地凌駕於她單薄的身軀上,這具嬌小的身體不自覺的打著冷戰,似乎對這層薄薄的水汽都不堪重負了。女孩兒原本有些凌亂的長髮,在雨水的侵襲下,卻乖乖垂落在臉龐,緊貼著她白得透明的皮膚,陡然升起幾分惹人憐惜之情。

  “Poorthing……”索爾忍不住伸出手想拂去她臉上的雨滴,他的手指剛要觸碰到女孩兒臉龐的一瞬間,女孩兒卻突然停住了,她轉過頭,直直地向索爾的方向看了過來。

  也許是累了,她只是停下了手裡的工作,站直了身體,抿著嘴唇,輕輕地嘆了口氣,索爾這才看到,女孩兒的臉孔異常潔白,不,準確地說,是蒼白,一種近似於病態的蒼白。那頭如墨般漆黑的長髮,與女孩兒的瞳孔一樣,黑得讓人幾乎忘記唿吸。然而這一白一黑本來矛盾的存在,卻在女孩兒身上安寧平靜的調和溶解在一起,熔成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憂愁,從她的眼中漫出。

  “不要……不要哭……”索爾下意識地別過臉去,彷彿那淚水不是滴落在雨水裡,而是直接砸碎在他的心尖,讓他的心臟驟然緊縮,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砰……

  一聲槍響,索爾驟然抬頭,卻驚恐地發現,女孩兒潔白的衣衫已被鮮血染紅,胸口上那處傷口,像一朵腥紅的玫瑰,在雨水的澆灌下,漸漸地綻放、盛開,直到完全將她吞沒。

  “不!”索爾瘋狂地向女孩兒跑去,卻發現整個大地已然一片猩紅,他被圍困在血海之中,絲毫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女孩兒對著自己微笑,然後,閉上了眼睛……

  “不!妮娜!不!”

  2

  索爾勐地睜開了眼睛,從睡夢中驚醒,他定了定神,發現自己還在書房中,這才驚魂未定地長出了一口氣,“原來是個夢。”

  他無奈地笑了笑,想掏出手帕擦掉額角的冷汗,卻無意中摸到了那枚一直放在口袋裡的黑曜石胸針,“這就是所謂的宿命?”索爾喃喃低語。

  “不,這是報應。”傑茜徑直走進了書房,看著一臉冷汗、倉惶狼狽的索爾,不由笑道:“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不要隨便亂拿女人的東西……”

  “我只是拿走了她們的心,不,”索爾故作鎮定地笑了笑,“是她們主動給我的。”

  “都三年了,怎麼?再見到那個胸針女孩兒的時候,我們還是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你不覺得累,我都覺得很沒意思,乾脆,你催眠我算了,或許我就不會說錯話了。”傑茜撇了撇嘴,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等等……不會這麼巧,她剛好又在這個小鎮出現吧?”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索爾。

  “我有權保持沉默。”索爾聳了聳肩,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

  “我可以讓一直沉默下去,永遠……”傑茜別有深意地看著索爾,“Shame on you,索爾,Shame on you!”

  “想去敬老院嗎?”索爾沒來由地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怎麼?小時候沒有把我丟在孤兒院,現在又想故技重施,決定要把我誘騙到敬老院了?”

  “你的優點是想象力很豐富,而缺點是想象力太豐富。”索爾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們去採風,找靈感。”

  “採風?我看是發瘋才對。”傑茜翻了翻眼睛,“敬老院裡能有什麼靈感?有幽靈還差不多,不過即使是幽靈,也是又老又可悲那種。”

  “傑茜!你也不想看到第四卷目前為止只有127個字的進度吧。”索爾慢條斯理地解釋到:“《永夜城》只不過是個容器,懸疑只不過是它的外衣罷了……”

  “你打算扒掉它的外衣讓《永夜城》第四卷裸奔?”傑茜故意打斷索爾的思路。

  “聽我把話說完,”索爾挑了挑眉,“再離奇古怪的案件,再驚悚詭譎的殺人手法,都離不開一樣最基本的東西,那就是人性,我們要做的就是透過文字,深入挖掘出人性內裡最本質的東西。”索爾的眼中,難得出現了一絲波瀾,即使轉瞬即逝。

  “你以為自己是奧普拉在做名人訪談,非得沒人性地弄出點兒別人的人性,把他們弄哭了才罷休?”傑茜靠坐在窗前。

  “想像一下,當一個人出現在你面前,衣冠楚楚,彬彬有禮,可當你一件一件剝開他身上堆棄的名貴的衣衫,高昂的配飾後……”

  “劫財就可以了,幹嘛還要去劫色。”

  “聽我把話說完,也許你看到的是一個瘦骨嶙峋的人,他的心臟倉惶苟且地跳動,他的眼神猥瑣隱藏地躲閃,也許,當你慢慢逼近時,還會嗅到他靈魂深處,血管盡頭,散發的陣陣腐敗的惡臭……”

  “我又不是警犬,沒那麼好嗅覺。”

  “我的意思是說,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表裡如一。”

  “那真是萬幸,有一個你,世界已經夠悽慘了。”

  “而讀者永遠不知道,你筆下的那個人在光鮮的外表背後擁有一顆怎樣骯髒的內心。”索爾揉了揉太陽穴,“我們一直在做的事情就象是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地剝下去,也許到最後,自己都會痛的淚流滿面……”

  “那是你,我不可能流淚,我早就把淚腺賣給器官銀行了。”

  “保持沉默對你來說就那麼困難?”

  “不,完全沒有難度,只要你也保持沉默。”

  索爾搖了搖頭,繼續說到,“但是,至少我們負責任地讓讀者清醒的看到這樣一個現實——洋蔥,原來竟是沒有心的。”他面無表情地攤開了雙手,“我受夠了,這個粉飾太平盛世的假象讓我作嘔,我寧願捅破那層白得耀眼的希望,給大家呈現鮮血淋漓的真相!”

  “我們終於有共鳴了,”傑茜欣喜若狂地抱住索爾,“你也被自己剛才的言論噁心到了?”看著索爾沉默不語,傑茜又站起了身,“好吧,省略故事的開頭和中間,直接到結尾就好了,你到底要去敬老院做什麼?”

  索爾理了理頭髮,側頭看了一眼傑茜:“反正不是剝洋蔥。”

  “比起那個胡扯採風找靈感的藉口,我倒情願你是去剝洋蔥。”

  3

  敬老院在小鎮的另一頭,和索爾目前所居住的莊園一樣,都是遠離小鎮而獨立依存,像個被世界遺棄的孩子,不言不語,被忽略,甚至被遺忘。

  傑茜和索爾來到敬老院的門前時,都禁不住眯縫著雙眼仰起頭,因為,裡面的建築是那樣高不可攀,令人嗟嘆。哥特式的塔尖高聳入雲,像一柄披荊斬棘刺破蒼穹的利劍,寒光閃閃,咄咄逼人。那抹奶油般的白色外牆絲毫沒有融合和削弱建築的凌厲,而只是更顯蒼白和無奈。就連院內中心安穩端坐的漢白玉耶穌雕像,也沒有顯露出絲毫解救世人的慈悲和寬容,即使是溫潤如廝的白玉,也只是徒增悽清和冰冷。

  索爾卻感到一股沉悶的壓抑,那黑色的鐵門,彷彿是地獄的入口般,從不輕易開啟,一經開啟,即使是一縷縫隙,也會如潘多拉的魔盒般,瞬間吞噬禁錮所有的希望和光明。就好像走進門裡面的人,統統有進無回,萬劫不復。

  “一模一樣,居然一模一樣。”索爾想起自己夢裡出現的那扇鐵門,感覺它彷彿直接穿過了夢境矗立在了眼前,在敬老院。

  “什麼一模一樣?這裡不會也像那個別墅一樣,有什麼故事吧?”傑茜一臉陰雲地抬看著鐵門內的情景,“最好也有個殭屍怪獸之類的。”

  “你也看出了它們建築風格的一致性?”索爾的目光還留在面前的鐵門上。

  “你當我是瞎的嗎?整個小鎮,只有這兩個怪胎,”傑茜沒好氣地說到,“就像我們一樣格格不入,想不發現不關注都難。”

  “好吧,”索爾深吸了一口氣,“很久很久以之……”

  “喔,又來了”傑茜長嘆了一口氣。

  據說這裡,也是專屬於歐洲貴族的領地,當年戰火肆虐,他便在小鎮的另一邊,與莊園相對的位置建起了一座孤兒院,專門收留那些在戰火中失去雙親的孩子。不過,後來莊園裡傳出了貴族吸食人血的言之後,小鎮上的人寧可節衣縮食,讓孩子穿百家衣食百家飯像乞丐一樣長大,也不肯讓任何一個孤兒住進孤兒院了,所以,與莊園的命運相似,這個名義上的孤兒院在並沒有履行多少職責,施與小鎮多少恩惠之時,便也就荒廢掉了。就好像但凡與歐洲貴族,吸血流言所沾染的一切,都如受到詛咒般不能持久。

  “啊,我知道了,”傑茜恍然大悟地說,“所以這裡有的是女巫,才受到了詛咒。”

  “注意聽講,傑茜。”索爾看了傑茜一眼,“你少插點兒嘴,我快點兒講完故事,我們都可以解脫,OK?”

  直到解放後,政府在收回了那個莊園的同時,也將孤兒院納入了國家的財產,在簡單地收拾了一番之後,將它改成了敬老院。

  因此,如今的敬老院依舊保留著當初的建築風格。

  “顯然,接手敬老院的人並沒有將它重新修葺、改頭換面的意思,”索爾指著一圈原本刷著白色油漆,現在已經斑駁不堪的鐵柵欄,說道:“又或者說,它就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存在,存活,不允許有誰來驚擾。”

  “這間敬老院還真有個性,和你一樣難搞。”傑茜拍了拍索爾的肩。

  “你看它,”索爾又站遠了一點,“這座敬老院就這樣被嚴實緊密的包裹起來,像一個寓意不明的繭。而繭外的人,比如我們,”索爾看了看傑茜,“雖然可以透過柵欄間的縫隙,窺到院子裡面的所有情景,卻如一幅畫,只能旁觀,不能觸控。”索爾又走近了一步,注視著這兩扇兀自憑地矗生的鐵門用黑夜般的濃墨將院落緊緊塗抹,封鎖。一門之隔便是一永世,敬老院與小鎮便也咫尺天涯了,就像夢中的他和妮娜。

  “Be cool,索爾,這裡只是個敬老院,”傑茜也向外退了一步,“比較陰沉恐怖版的敬老院。”

  “這裡是慈善之地,本應受到主的眷顧,可是現實卻顯得如此的荒謬,你看,”索爾指了指敬老院前的小路,這裡幾乎沒有行人,偶爾幾個經過,卻也是不肯正眼看一下,行色匆匆地走開,“看他們的表情,就好像這裡囚禁著一個可怕的惡魔,即使一個眼神的對接,也會眨眼間被啃噬得屍骨無存。”索爾皺起了眉,“就是這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戾氣將敬老院襯托得更顯寂寥荒蕪。”

  “你想太多,”傑茜看著那幾個行人的背影,“他們的緊張跟敬老院一點兒關係都沒有,明明是因為看見了你。”

  “你又陰暗了。”

  “你才更陰暗,好好的跑來敬老院裡找平衡。”

  “我是來找人性。”

  “鬼才相信,這裡住著的,只是一群老人。”

  “這裡關著的,是人的心!”索爾嘆息著說道:“是人的向善之心。”

  “拜託,人老了就應該住在敬老院,這裡又專業又舒適,他們會得到很好的照顧。”傑茜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那是你,西方人的想法,東方人可不這麼想,尤其是在中國,在他們看來,這就是變相的遺棄。”索爾不由自主地扯出一絲冷笑,“敬老院的老人,除非是無兒無女,否則,都難免被指著嵴梁議論兒女不孝,誰又願意背上這樣難聽的罵名?東方人可是最愛惜臉面的。”

  “那這一點你應該向東方人學習一下。”

  “自己贍養父母?”

  “不,愛惜臉面。”

  索爾苦笑著搖了搖頭,沒有接傑茜的話,而是繼續說道:“敬老院在東方人眼中的可怕之處,不僅僅是它所接收的入住者,還在於它所擁有的工作者。”他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院內那若隱若現的白衣護工。

  “怎麼,他們難道不是人?”傑茜也順著索爾的視線向裡面看去。

  “他們是人,只不過沒有感情罷了。”索爾轉過了身,“這些在敬老院工作的人,冷漠麻木,面無表情,他們只不過是程式化地等待著一個又一個床位變空,好換取一月又一月的手中的報酬。”他閉上了眼睛,“所以,這裡才會如此冰冷,令人窒息。”

  傑茜如青黛般娟秀的眉頓時蹙成一團,那張精細雕琢的小臉兒上,頭一次露出了哀愁的神情,猶如一泊平靜的湖面剎那間被秋風吹皺吹瘦,讓人忍不住憐惜。

  “從你臉上看到這種表情,真是難得。”索爾看著傑茜,覺得有一點心疼。在這個古老的東方國度,他們斷斷續續地已經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了,長久得彷彿時光突然在這裡凝固,止住了前世,透支了今生。

  “我只是想換個表情配合一下我今天的……”傑茜低頭看了看自己水藍色的長裙,“配合一下我裙子的顏色,Blue。”傑茜來到這個小鎮後,對周圍的一切都選擇冷眼旁觀,因為在她看來,這更象是一場遊戲。這些如棋子般被慾望操控的人們,一關又一關地打著名叫生活的Boss,永不知足,絕不止步。他們如同著了魔般的向著最遙不可及的金字塔頂端攀爬,不知疲倦,手腳並用,絲毫不管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腳下要碾碎多少支離破碎的夢想和感情。

  他們總是不明白,能攥緊拳頭實實在在握在手裡的,其實只有現在,也只有現在才是真正屬於他們自己的。而他們總是抱怨自己不快樂,說這個世界像鞭子,而自己只能每天當陀螺,累,卻不能停歇,總覺得這世界離開了他們,便無法繼續了。

  其實,他們始終想不明白一個問題,究竟是這個世界需要他們,還是他們離不開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很爛,我們更爛。”傑茜嘆了口氣,索爾卻已經恢復了平靜的微笑,跨前一步,抬手禮貌地敲響了敬老院的大門。

  黑色的鐵門上,一扇小窗嘩啦一聲開啟,一張如同在福爾馬林溶液中浸泡了太久而毫無生氣的臉濡溼黏稠地慢慢浮現,呈現在這對兄妹的眼前。

  那張皺巴巴看不清任何情緒的臉上,一對略顯渾濁,但卻滿眼戒備的眸子費力地動了動,看著眼前的這兩個不速之客,許久,臉上才裂開了一條縫隙,低沉而又嘶啞地說道:“你們找誰?這裡沒有外國人!”

  老人的話很不客氣,並沒有因為傑茜與索爾那兩張外國人的臉龐而有絲毫的禮敬,這讓傑茜很鬱悶,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老人對他們的敵意,可她將剛才的言行一一細緻排查,竟找不到絲毫線索,自己什麼時候得罪過他。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索爾低聲說了一句中國的成語:“他並不是針對我們,而是因為我們是歐洲人,或許小鎮裡流傳的那些有關於當年歐洲貴族的流言,他了解得更多更甚吧。”

  索爾微微一笑,禮貌地欠了欠身:“先生,我叫索爾,這位,”索爾指了指在旁擠出一臉程式化笑容的傑茜:“是我的妹妹傑茜,我們到這個鎮子來旅遊,剛好路過這裡,便覺得一見如故,尤其是敬老院裡的建築和氛圍。”索爾說到這兒,閉上眼睛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氣,眼角眉梢塗滿了對此地此景的喜愛和眷戀。當他再次睜開雙眼,琥珀色的雙眸竟然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汽,“對不起,先生,請原諒我的失態。”索爾停頓了片刻,穩了穩情緒,“這裡的一切,還有您,讓我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從小帶我長大的祖父,他曾遊歷世界各地,搭建夢想中的建築……可惜,上帝似乎更欣賞他的才華,自私地將他召到自己身邊。”索爾抽出手帕,轉身抹了抹眼角,“所以,我此生最大的願望,便是將他畢生所有的作品,一一記錄安放收藏,整理成圖冊,構建一個專屬於他的王國。”索爾直視著老人的雙眼,真誠的眼神讓人無法拒絕,“所以,我們想參觀一下敬老院,我感覺到這裡充滿了祖父的氣息和痕跡,可以嗎?”

  傑茜不易察覺地撇了撇嘴角,心想索爾不去百老匯演戲,真是戲劇界的一大損失。就憑剛才連草稿都不打的完美謊言,連彩排都不用的精湛表情,嘖嘖,上帝召走的該是他!不過,聽到索爾聲情並茂的描述他們才華橫溢的建築師祖父時,傑茜還是差點兒笑場,哪裡來的祖父,他們甚至對自己的親生父母都沒有任何的印象。

  儘管索爾表現的彬彬有禮,幾乎讓人找不到任何託辭搪塞拒絕,可他的這套說辭顯然並沒有能夠打動看門的老人,相反,他目光中的懷疑更加凝重了,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傑茜與索爾,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半晌才說道:“對不起,這裡恐怕沒有你們想要的東西,也不值得你們參觀,請回吧。”

  說著,老人便要關上那扇敬老院與外界唯一關聯的通道。

  “請等一下!”情急之下,索爾乾脆伸出手擋住了那扇鐵窗,鐵窗夾住了他的手,卻僅此而已,冰冷生硬的黑鐵,並沒能在他白得幾乎透明的手上留下任何傷痕,甚至是印跡,只空餘了斑斑鐵鏽,綴在索爾那如雪的肌膚上,像一朵朵盛開的暗紅色的玫瑰花,索爾又想到了夢中的情景。

  “小子,你想幹什麼?”老人終於有些不耐煩地低喝道:“我已經說過了,這裡沒有你們想要的東西,走!立刻,馬上!”

  “不,先生,我想有些事情是我沒有說清楚!”索爾收回了手,掏出一方白色的絲綢手帕小心地擦拭著自己那隻沾滿了鏽跡的手,可他沒有意識到,他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卻讓門後的老人更加的不滿。

  “可是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請你們離開,這裡不歡迎任何闖入者!”老人毫不客氣地說到。

  “先生,我對自己的冒昧表示萬分的歉意,但是,請您聽我說完!”索爾優雅地欠了欠身:“事實上,我這裡,呃!”索爾伸進懷裡的手停住,臉上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略有些尷尬地說道:“抱歉,出來的匆忙,那份檔案我並沒有帶在身上,事實上是這樣的,我祖父生前最後一個作品,便是在貴國南方所建立的一所孤兒院。因為病情突然加劇,他甚至沒能將設計圖紙的最後一筆畫完,便……”索爾有些哽咽,“即使在彌留之際,他還是惦念著這個未完成的遺作,並堅持要把部分遺產捐獻,就算是對自己未能善終的補償。”索爾低下了頭,身子搖搖欲墜,傑茜適時地扶住了索爾的肩膀。

  “這便是我們兄妹倆千里迢迢來到貴國的原因,我多方打聽,才得知,因為最初的孤兒院其實是未完全竣工有缺陷的,後來,才只能改修成敬老院,我想,祖父的未完成的遺作就是它了!”索爾突然間激動地提高了聲調,“先生,您跟我祖父看來差不多的年紀,您也能體會到那種遺憾有多折磨人吧?”

  老人的眼神剎那間竟然多了一抹異樣的酸楚,索爾趕緊接著講道:“先生,我知道您是一個通情達理的好人,我只是想與你們這兒的負責人見一面,可以嗎?”

  傑茜一邊體恤的輕拍著索爾的肩膀,穩定他的情緒,一邊微笑地在索爾耳邊輕聲低語:“你還可以更無恥一點嗎?”索爾用手帕輕拭一下眼角“你是指我的演技嗎?謝謝誇獎。”雖然不滿,但是她也不得不佩服索爾的應變能力,短短的幾秒鐘時間裡,他竟然能想出如此離譜,但是卻好像又合情合理的說辭,尤其讓她難以接受的是,對這樣的說辭,那位看門的老人竟然似乎認同了,雖然他的眼中仍舊帶著些疑慮,但還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索爾看了一眼傑茜,眼中是掩飾不住的得意,刻意地挺了挺胸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等待著老人將大門開啟。

  “索爾,你這是在玩火自焚!”傑茜微微挑起的眉角洩露了一縷擔憂。

  “哦,沒關係。”索爾聳了聳肩,“反正這樣純歐式的建築,在那個時代肯定不是中國人設計出來的,這一點我並沒有說謊。”

  “不,我是說,關於那個遺產,你已經那麼肯定地說,這裡有你祖上留下的痕跡,到時候如果反悔,似乎……”傑茜頗有些玩味地看著索爾,眼角的神色分明在說“那是你的祖父,與我無關,休想拉我下水,讓我拿錢!”

  “我又沒有說,我的那位祖父究竟留下了多少遺產。”索爾狡詐地笑了。

  厚重的鐵門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呻吟,彷彿對自己被從沉睡中吵醒表示極度的不滿,它懶懶地將眼睛啟開一條縫隙,冷冷地注視著眼前這兩個陌生人,既沒有歡迎也沒有拒絕,似乎,一切都與它沒有任何的關係。

  “走吧!”索爾輕聲說到,將自己漸漸地逼近了那條深不見底的縫隙。

  4

  妮娜拄著掃帚站在院子裡,怔怔地看著天上飄下的細雨,一時間出了神。她敏銳地察覺到今天的敬老院裡,氣氛有些不同,但又絲毫理不清這種感覺究竟從何而來。從記憶最深處喚起的那絲絲熟悉感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她,可當她使盡全力想打撈起這絲熟悉放在眼前觀望清楚時,所有的關聯卻都在一瞬間戛然而止了。她只好閉上眼睛,一個模煳的身影卻突然闖入。

  “你究竟是誰?”妮娜對著腦海中的身影不耐煩地問到,“不管你是誰,我已經徹底厭倦你出現在我的夢裡,腦海中,攪亂我的生活了。”

  她拼命地搖了搖頭,想甩掉腦海中一直出現的男人的背影,卻徒勞地發現,那個清矍的輪廓,愈發清晰起來。妮娜確信,自己肯定沒有見過這個人,從小在鎮子中長大的自己,更像是個隱居者,她討厭喧鬧,討厭人群,其實,準確的說,是繁華與快樂躲避著她。所以,她稀薄的記憶中,有面孔的身影,少之又少。

  “如果上帝的手中有一份‘最不受歡迎的人類名單’,我毫無疑問地會排到榜首。”妮娜自嘲地想,由於揹負著太多的難言和隱忍,她甚至無法擁有一份安定穩妥的工作,只能將自己大把的年華,撒落在這充滿枯朽腐爛氣息的敬老院裡,冠一個看起來很漂亮的名稱——志願者。

  然而這份工作並不輕鬆,因為沒有多少人願意做,也沒有任何的收入,被送到這裡的老人們大多已經失去了勞動的能力,更嚴重者,幾乎神志不清。所以妮娜除卻幫助護工料理老人們的日常起居外,有時,還會充當廚師、保潔甚至是外出採購的角色。

  “妮娜,當心自己的身體,連自己都無法愛惜的人,如何能去關愛別人。”每到自己疲憊不堪的時候,梅林牧師總是這樣說。

  而梅林的擔心並不是沒有道理的,這裡高強度的工作幾乎要把人榨乾,但是,妮娜卻甘之如飴。因為,當身體極度疲憊時,心便會再無氣力去被那些駭人的過去所牽扯,那些她這輩子都不想去回憶的過去。

  “我終於瞭解自殘者的心態了,”妮娜暗自想,“因為心裡的痛無法壓抑,只能依靠身體的痛來發洩了。”

  “妮娜,妮娜!”冰冷生硬的語氣瞬間砸斷了妮娜片刻的停歇,順著聲音抬頭望去,妮娜面前那棟白得瘮人的三層小樓裡,一副金絲眼鏡卡在臃腫的臉上微微探出,花白的頭髮梳理得油光可鑑,整潔的白色制服上一枚金色的名牌亮得灼眼——院長。

  “來了!”妮娜慌忙放下手中的工具,將額前零落的碎髮別到耳後,捋了捋衣服上的褶皺,向院長辦公室走了過去。

  想到了院長不耐煩的表情,妮娜加快了腳步。

  在這所敬老院裡,院長就是天,是她一個小小的志願者絕對惹不起的,而想到這兒,妮娜心頭勐的一緊:院長從來沒笑過,至少,在面對自己的時候。

  “妮娜,承認吧,你天生就不是一個會討人喜歡的人,有人會對你笑才更奇怪。”妮娜想到這兒,不由得點了點頭。

  這也難免,聽說院長在原來的部門本都要內退安心養老時,卻被臨時調配到了這個蹩腳的敬老院裡。官職不大,承擔的責任卻比天高。單單是老人們難以理解預測的荒誕舉動,就已經讓人心驚膽戰,再附贈家屬們無理取鬧的官司上訪,足以讓這位院長身心懼疲。

  “我一直想不通自己是不喜歡這間陰森的敬老院,還是不喜歡那個偽善的院長。”妮娜實在不喜歡這個老院長,因為他對老人們並不好,飯菜裡經常十天半月不見半點的油水,這哪裡是讓老人安心養老,分明是變相虐待。

  而最讓她無法接受的,便是這位看起來儀表堂堂令人尊敬的一院之長,卻在私下做著最令人不齒的齷齪勾當。如果僅僅是眼神上的輕薄,還可以忍氣吞聲,但近距離的冒犯,便足以逼退所有的年輕女孩兒,也就是敬老院裡的志願者們。妮娜一想到院長那猥瑣的眼神,便下意識地緊了緊自己身上單薄的衣裙。

  “總有一天,他會為他所作的一切付出代價,我向上帝保證。”妮娜在走進樓門前,惡狠狠地詛咒。

  踩在走廊裡柔軟舒適的灰色地毯上,妮娜卻舉步維艱,如立針氈。頭頂上那盞巨大華麗的水晶吊燈發出耀眼的金光色光芒,映襯得整座大樓金碧輝煌。但是,妮娜卻無法直視這燈光,就連走廊兩側絢爛的油畫,此刻,在燈光的映襯下,也只像來自異界猙獰的鬼魅。妮娜只覺得,這裡的一切刺得她睜不開眼,彷彿要將她吞沒了一般。

  “歡迎來到地獄,妮娜。”妮娜定了定神,繼續向裡面走去。

  走廊兩側突出的柱子上,白色的耶穌受難石膏雕像痛苦地掙扎著,似乎是要阻止妮娜的腳步,好好的將她迎入懷中,輕輕的拂去她滿心的灰塵,滌盪盡這世間強加於她的汙穢。

  再漫長的走廊,也終有走完的那一刻,妮娜最終還是站在了那扇雕花的白色木門前,她深吸了一口氣,艱難地舉起了手,在空中停滯了半刻,還是敲響了門。

  “進來!”門的那一側,傳來一個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

  妮娜推開了門,老院長正坐在那碩大的班臺後面,整個人都陷進了沙發裡,猶如一隻腦滿腸肥養尊處優的沙皮狗。連他堆出近於示好的諂笑,都油膩得讓妮娜禁不住別過臉去,不舒服的讓人反胃。

  “梅林牧師,如果我今天做出了什麼不理智的事,那一定是我理智思考後的結果。”妮娜在胸前默默劃了個十字。

  然而,當她看到院長的辦公桌上那隻黃色的牛皮紙檔案袋的時候,只覺得嗡的一聲,原本就病態的蒼白的臉,更加的慘白無比。

  其實那只是黑色鉛印“體檢報告”幾個字,卻宛如一柄鋒銳無比的嗜血利刃,瞬間將妮娜刺得鮮血淋漓,支離破碎。

  5

  “你覺得他相信了你的謊言?”即使不回頭,傑茜都能感覺到身背後老人的不信任和不喜歡排山倒海地襲來。

  “我希望是這樣。”索爾則選擇故意忽略這種緊逼得靈魂都忍不住逃離的壓迫感。

  “你想死在自己的盲目樂觀裡我不反對,”傑茜甩了甩頭髮,“只是,不要拉上我陪葬,這樣即使你死了的話,我也會鞭屍。”

  “重口味。”

  “不信你可以死死看。”

  “我會跟我唯一的親人,我的妹妹商量看看。”

  其實當他們走進鐵門時,就發現,門裡門外完完全全是兩個世界,一道厚重的鐵門,將繁華與蕭條,將喧囂與寂靜,將溫暖與冷漠清晰精準地切割開來,擺放兩側。中間,卻是恍若隔世的距離。

  太陽使盡全力想透過烏雲的遮掩,釋放出光亮的氣息,想給這座陰冷的宅院施捨一點溫暖。然而這府邸卻有如籠上一層密不透風的保護罩,阻斷了塵世間一切的煙火,遮蔽了人性中所有的情緒。它就不管不顧地獨自立在那兒,儘管一條馬路之隔便是觸手可及的喧鬧繁華,卻單單置若罔聞般只專注於牆院內、鐵門裡的潮溼與陰暗。

  “找到你的胸針女孩兒了嗎?”傑茜若無其事地問,“你可以去那邊的垃圾箱裡找找看,那裡是院子裡唯一可能藏人或拋屍的地方。”

  “你又知道。”索爾漫不經心地打量著敬老院裡的一草一木,卻意外地發現這裡的一切幾乎和自己的夢境如出一轍,除了沒有了女主角——妮娜。

  “當然,我還知道如果一個人太喜歡某樣東西,”傑茜刻意地放慢了語速,“就會竭盡全力地想把她佔為己有,不管是活人還是死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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