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永夜城第二季2:星耀》(6)
維多利亞的秘密
1
“先生……”妮娜站在鏡子前,僅僅穿著一條簡單的白色襯裙,U型的領口沒有任何修飾,單單把鎖骨全部暴露在空氣中,半透明的皮膚下,那兩條筆直纖細的突起像風箏的骨架,勉強支撐著皮囊之下這個少女沉重的靈魂,有些不堪重負,讓人隨時擔心,僅僅是一陣微風,就可能將如此孱弱的身體吹到半空中去,再也找不回來。
“妮娜,別叫我先生,”愷撒站在妮娜身後,細細地打量著這件他剛開始捏塑還正在構思中的作品,眼中升騰出的熱情和渴望,幾乎要從他的瞳孔中噴薄而出,直接射到那面映不出他影像的鏡子中去,“你平時是怎樣稱唿索爾的?”
“最開始是索爾先生,後來是索爾。”妮娜伸出手攏了攏要滑下肩膀的領口,對於她來講,即使是維多利亞時代的保守襯裙,胸前裸露的皮肢面積,也大到讓她不安。
“那就叫我愷撒,”愷撒一把抓住妮娜微微顫抖的手,像是握住了一支冰凌,“你的後頸很美,非常美,曲線無可挑剔,像是天鵝優美的脖頸。”愷撒的一隻手攔住了妮娜想將衣領縮小的企圖,另一隻手則沿著她髮際線的最邊緣,像撫摸絲綢一般從後頸滑伸到肩膀,再一路踱到後背,那冰涼細膩的觸感讓他愛不釋手,骨與肉纏綿糾葛,最後在白皙的皮膚下融為一體,為這尊身體勾勒描繪出最完美的線條。
“恐怕,只有你這樣想。”妮娜對著鏡中蒼白的自己,絲毫找不出愷撒口中值得讚美的依據,暗暗嘆了口氣。
“怎麼?這世上難道還有男人能拒絕這天鵝脖頸一般的優美的曲線?”愷撒的手仍然留戀地在妮娜後頸處徘徊,就像是孩子貪戀眼前的糖果,眼神和手指被牢牢地粘在上面,一刻也捨不得離開。
“我不知道,”妮娜在記憶中翻閱了好幾遍,也沒找到這樣的證據,至少,索爾從來沒有主動給過她這種讚美,“它並不能挽救我即將走到盡頭的生命,而且,不管是天鵝還是人,最後都會死掉。”
“說到這兒,妮娜,你知道麼?”愷撒從旁邊的木箱中拿出一件妮娜只在歐洲古典電影裡才見到過的束衣,它看起來就像是一件鎧甲,堅硬又密不透風,“在古希臘的傳說中,天鵝只有在臨死前才會放聲高歌,那是它生命的絕唱,它為自己獻上的輓歌。”
“這,這可真緊!”妮娜勐吸了一口氣,瞬間感覺自己腹腔中所有器官都被狠命地擠壓到了一起,裡面已經塞不下任何一絲多餘的空氣,“愷……愷撒,我快要,不能唿吸了。”妮娜低下頭看著被收得越來越緊的束衣,耳邊只剩下繩索穿過細孔一寸寸向後崩緊的唿嘯聲。
“習慣了就好,妮娜,”愷撒的雙手緊緊地繃住束衣上的繩索,直到它們無法再被多拉長一寸,才將臉上用力的表情完全伸展開,“維多利亞時代的審美觀就是蜂腰,所以,人們發明出了這種用硬帆布製成的束衣將胸、腰、腹不留一絲餘地的束縛起來,使整個軀幹上的肌肉和脂肪都全部繃緊,將身處在它其中的女人箍出最完美的曲線。”愷撒雙手鉗住妮娜不盈一握的腰肢,滿足地嘆了口氣,顯然對於這樣的結果感到非常滿意,這就是他想像中的妮娜,“誰還會在意被壓迫到變形的內臟和因此而縮短的壽命呢,看起來很美,這樣就足夠了,不是麼?”愷撒微笑地向鏡中大口喘氣的妮娜灌輸著意見。
“還好,我沒生活在那個時代。”妮娜努力了幾次,終於適應了這枷鎖一般的束縛,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唿吸,“這讓我想起了《魔鏡魔鏡》中,用巨型器械繳動繩索來收緊束衣的皇后,那真是太誇張了……而她費勁心思所做的一切,卻只是為了討好男人。”
“女人最主要的功能,就是被男人欣賞,和,被欣賞她們的男人佔有……說到底,女人就是男人暖床和生育的工具,當然,是在維多利亞時代。”愷撒將束衣後面用來控制鬆緊的繩子系成了一個完美結實的蝴蝶結後,又拿起了第二件讓妮娜驚唿出聲的維多利亞時代特有的道具——用鯨骨做的裙撐。
“天啊,這是個鳥籠麼?”妮娜看著鏡子中足足佔據她三分之二身高的裙撐,瞬間覺得自己今天會死在這堆維多利亞風格里,“穿上這個,我還能走路麼?”
“我的小妮娜,你只有穿上它才能變成男人幻想中美麗的天使,天使只要用翅膀飛翔就可以了,不需要走路。”愷撒熟稔的為妮娜穿好這無論在什麼時代望上去都極其觸目驚心地巨型裙撐。
“穿上它會變成天使?”妮娜懷疑地看著身處“鳥籠”中自己可笑的模樣,“明明是被限制了一切自由的囚徒,我都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坐下去的可能。”
“穿上裙撐後,你的曲線完美得像是上帝的傑作,”愷撒注視著鏡中妮娜身上那從腰際一直延伸到腳後的傘形裙撐,嘴角不由得彎起一道明顯的弧線,她離自己想象中的完成品越來越近了,“有哪個女人會狠心拒絕能讓自己變漂亮的東西?至少我認識的那個就不會。”
“我知道維多利亞時代很保守,那時候所謂的社會道德就是這樣用裙子為女人構成一道圍牆,將她們的身體像一座碉堡一樣圍起來,從上而下,完全的密封,以保證她們免於各種窺探和侵犯。”妮娜疑惑地看著鏡中並無影像,但是她卻實實在在感覺到正緊緊注視著自己的愷撒,“但是這樣,別說是眼神,即便是颶風,也無法穿透這用堅韌的鯨骨和層疊的襯裙構成的囚籠吧。”
“這並不會影響男女間的交流。”愷撒捧著一條玫瑰紫色的長裙來到妮娜面前,“人心是永遠也無法被禁錮的。”
“啊,”妮娜恍然大悟地看著愷撒,“所以,那個時代,才有了男人藏在女人的裙子裡躲避掉來追捕他的敵人的橋段,就像電影裡《宮廷怨史》講的那樣。”
“極致的禁忌就是絕對的刺激,”愷撒眯起了眼睛,“維多利亞時代女人的蛋糕裙下,就是男人偷情的絕佳隱蔽場所。”愷撒在妮娜身邊緩緩地轉著圈,像欣賞一件藝術品一樣打量著妮娜,她穿上那件長裙後,如玫瑰般綻放在他的眼前,牽動著他所有的心緒。
“我還是覺得這領口有些太大了。”妮娜不安地用手掩住前胸,彷彿只要她一鬆開,那緊緊隱藏住的秘密就會頃刻暴露一樣。
“所以,我為你準備了這個,”愷撒如變魔術般張開了手,一條鑽石項鍊赫然盪漾在妮娜眼前,那層層疊疊的璀璨幾乎讓妮娜睜不開雙眼,“香奈兒曾經說過,只有鑽石,才是世界上最細小卻能體現最大價值的物質,它足以重現璀璨的星光,將眼前的一剎那變成永恆。”
“這,這是朵山茶花。”妮娜望著鏡中熠熠發光的項鍊,不由地閉上了眼睛,她怕這是一場太過於絢麗的美夢,再睜開眼睛時,一切就會消失不見。
“妮娜,睜開眼睛,我已經將整片星空都戴在了你胸前。”愷撒溫柔地將妮娜的頭髮攏到一旁,妮娜下意識配合著愷撒微微垂下頭,感受著他為她繫好項鍊的整個過程,忐忑而又渴望的表情就像等待著自己的新生。
“看,你重生了,我的寶貝,我的瑟茜。”愷撒將妮娜擁在懷裡,就像百年之前他抱著瑟茜那樣,再也不想鬆開雙手,再也不想睜開眼睛。
2
“這是香奈兒在1932年推出的鑲有693顆鑽石的山茶花項鍊,”莉茲對杵在冷藏箱旁一臉倦意的索爾解釋著,“那是經濟大蕭條的時代,香奈兒卻打破常理地推出了以鑽石為主題的Bijoux de Diamants珠寶系列,妮娜脖子上戴的這一條,正是其中最具有香奈兒私人化情感和符號的作品。”莉茲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條項鍊上散發的關於1932年的氣息全部吸到腦海裡,以備日後細細品賞,“無論我什麼時候看到這條項鍊,無論我第幾次看到它,都會有一種目炫的幻覺,映在我眼前的,是一整片星空。”
“莉茲,”索爾無奈地看了看還沉浸在鑽石中無法自拔的女人,揉了揉太陽穴,“我承認這條項鍊的確會讓全世界所有的女人,包括女吸血鬼瘋狂,但是,我們現在的注意力是不是應該放在別處,比如……”
“比如這條經典的玫瑰紫色維多利亞時代蛋糕長裙,”莉茲終於將眼睛從項鍊中拔出,“它讓妮娜瞬間變成了宮廷中的貴族小姐。”
“比如妮娜。”索爾忍無可忍地將話題強行地捆綁到了妮娜身上,“我們離開的時候她還好好的。”
“她怎麼會好好的,索爾,她已經死了。”莉茲的理智也隨後一併歸來。
“我的意思是說,”索爾指著妮娜,從頭到腳的一一指過妮娜,“我們離開時,妮娜還是穿著短裙的現代人,而不是現在這樣穿著鳥籠的維多利亞時代的怪物。”
“那叫裙撐,”莉茲不滿地糾正著,“拜託,我們都是從那個時代過來的人,有一點兒專業精神好嗎?”
“我的重點在於,”索爾的眼神四處地搜尋著房間,試圖找到任何一絲造成這種狀況的殘餘下的證據,“這短短的三個小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讓我想到了《六尺之下》,那個專為死者化妝的傢伙。又或許,”莉茲欣賞著索爾困擾又抓狂的表情,“有人開著《時間機器》中的時光機,帶著妮娜的屍體穿越回了100多年前。”
“如果你找到了那個人,請對他說,我對他的所作所為很感興趣,可不可以一起喝杯咖啡,我請客。”索爾看著維多利亞時代版本的妮娜,努力抑制不讓自己的憤怒決堤,“最好他現在就到我面前承認這是個惡作劇,我會考慮為他保有全屍,我說的現在就是,立即,馬上。”
“讓你崩潰的不僅僅是這點吧,”莉茲抱著雙臂端詳著妮娜,“看,她幾乎就是屍體版的瑟茜,這還真是個讓人驚喜的巧合,驚喜到足夠讓你立即崩潰暴走。”
“這絕不是巧合!”索爾轉身衝到門口,“是有人故意這樣做的,是有人趁我們不在家故意將妮娜搞成現在這副樣子!”
“Hey,焦躁先生,上次埃迪那一番愛倫·坡式的哥特教育和梅林史無前例的變臉威脅還沒有治癒好你的焦躁症麼?”莉茲一把攥住索爾的手臂,“你現在心中應該在暗自高興吧,你最愛的兩個女人終於在此刻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在你面前合二為一,儘管,是以屍體的方式……但是,考慮到她們兩人都已經死去的事實,聊勝於無。”
“莉茲,別讓我後悔當初沒有殺了你。”
“現在也不遲,反正我的生命之於你的生命來講,就是個贈品。”
“我要搞清楚這一切。”
“怎麼搞清?”莉茲指著密閉的冷藏箱,“約書亞帶著佐伊外出吃飯聯絡根本不來電的兄妹情去了,我估計兩個正常人出去,回來時恐怕只剩下了一個瘋子和一具屍體;埃迪昨晚就回到斯德哥爾摩處理叛逆者組織的事情去了,需要我提醒你他的正牌身份是叛逆者首領麼?我們倆私闖進瑞恩曾經的住處進行了地毯式的搜尋,然後一無所獲的空手而歸;地下室還有一隻被約書亞當做洩慾工具半死不活的吸血鬼充氣娃娃泰特……”莉茲像做報告一樣,詳細地分析了這個房間裡所有人的動態,“留在家的只有梅林牧師,你覺得他有為芭比娃娃換裝的癖好麼?而且還是屍體版的芭比?”
“我……”索爾剛想反駁,卻突然沮喪地發現,莉茲已經將他之前湧入腦海裡的所有可能性,都一條條精準地蓋上了“不可能”的印章,它們此刻就在索爾面前大肆炫耀著,“那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索爾,我不知道。”莉茲攤開雙手一臉無辜,“如果我們真的身處在維多利亞時代,也許我會將這一切送到倫敦貝克街221號,請那位喜歡小提琴、拳擊和嗑藥的夏洛克帶著他的助手華生用他發明的演繹法,為我們推出這道謎題的答案。”莉茲隨即便搖頭否定了她之前剛剛提出的建議,“可是,我們現在生活在大資料時代,大資料時代最主要的特點是,只要知道‘是什麼’,不需要知道‘為什麼’。”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索爾眯著眼睛看著莉茲,“你只向我提供出之前你所說的種種‘是什麼’,而不推理任何結果。”
“那是你的強項,不是我的。”
“推理?”
“否則呢,總不會是鑑定鑽石項鍊吧。”
“我討厭推理,尤其是現在。”索爾走到了窗前,只將後背留給莉茲,“它永遠給不了我想要的答案,無論我在推理過程中的邏輯有多麼無懈可擊。”
“可是,它卻能給你最正確的答案,”莉茲俯下身去,開啟冷藏箱,仔細地觀察著妮娜的屍體,“給我你的答案,索爾。”
“Excuse me,神探莉茲,你是在聞妮娜麼?”索爾覺得身後一陣冷氣襲來,轉過頭一臉詫異地看著將鼻尖湊到妮娜身體上的莉茲。
“怎麼,沒見過有戀屍癖的人啊?”莉茲沒有理會索爾,繼續埋鼻於妮娜的屍體上。
“或許,”索爾也來到莉茲身邊,“我可以從這些衣服和項鍊上提取到指紋,如果有專門機構會為吸血鬼檢測指紋的話。”
“這至少也是一個結果,”莉茲蓋好冷藏箱的玻璃罩,認同地點了點頭,“至少,你將潛入妮娜臥室開啟冷藏箱為她換裝的犯罪嫌疑人的範圍,從全世界所有的人類,縮小到全世界所有的吸血鬼。”
“而且我還可以將範圍繼續縮小到是切斷我與妮娜的血聯的,200歲以上的,男性,吸血鬼。”
“你那麼確定就是他?”
“想想這所有的一切,莉茲,”索爾坐在椅子上,不停地用手指敲著椅背,“從妮娜重回到我身邊後瑟茜式的言行裝扮,到她與我切斷血聯的離家出走……這絕對不是僅憑一個普通人類就可以做到的事,她的背後一直有另外一個人在操控整個局面。”
“我懶得去想這中間的各種關聯,你也不要賣偵探式的關子,直接講給我聽,我保證忍住不吐槽。”
“1890年到1912年,維多利亞時代後期,也是瑟茜的生卒年,瑟茜就生活在那個時期。”索爾的眼光一下子變得遙遠起來,“妮娜能如此完美地複製瑟茜,重現那個時期,只能說明一件事——那個人,在那個時期,就與瑟茜有關聯,而且是很密切的關聯。”
“那我們直接去問瑟茜那個人是誰就好了,啊,我忘記了,”莉茲輕唿著掩住嘴,“瑟茜一個世紀前就死掉了,被你吸死了。”
“最要命的是,與瑟茜有密切關聯的人很多,”索爾一抬頭就看見莉茲鄙夷的神情,只好直切要害,“好吧,具體來講就是瑟茜有太多的情人,多到她自己都會經常搞混他們的名字,如果要從這點查起,我根本無從下手。”
“是啊,那些情人現在應該百歲高齡了,或許,”莉茲看了索爾一眼,“我們應該抽空再去趟老人院,像你三年前一樣……或許,還會遇到另一個叫妮娜的志願者。”
“我真的沒有發現瑟茜認識除了我之外的吸血鬼。”索爾緊鎖著眉在記憶中快速搜尋,“她從來沒有跟我說起過,我也從來沒有見到過。”
“啊,也對,”莉茲微笑地看著索爾,“對於瑟茜這種集郵女,你只是她諸多收藏中的情人之一,唯一與眾不同之處不外乎你的標籤上寫著‘吸血鬼’三個字,但是,可愛的吸血鬼情人,你忽視了一點,國王是沒有任何義務向她的皇后報備自己到底擁有多少個性寵,因為……”莉茲衝著索爾眨了一下眼,深沉地拉長了語調,“那是王者專有的權利和秘密。”
3
客廳裡的窗簾沒有拉嚴,它像一隻突然張開的眼睛,空洞而又執著注視著映入其中的一切,這種被觀注的感覺讓人很不安,彷彿自己成了顯微鏡下活動的細胞,一舉一動都會被小心監視並記錄在案。而並沒有人知道關於這條沒有被拉上的窗簾,到底只是疏忽下的無心之過,還是下意識的故意所為。於是,沒有了窗簾的遮擋,傍晚的夕陽突然回光反射,它穿透過足足6英寸厚的防彈玻璃,像蜂蜜般流淌進客廳,濃稠而又緩慢地將自己鋪滿了大半個房間,一直到牆根下,才不甘心的止住了腳步。
“砰!”一聲突如其來的巨響夾雜著憤怒與不滿風馳電掣地衝了進來,瞬間打破了之前陽光辛辛苦苦營造的安寧。
“就是因為我是你哥哥,所以,我不能眼看著你去送死!”約書亞略顯激動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步步緊逼。
“你可真愛我,你猜怎麼著?”佐伊在門內更加歇斯底里,“你就帶著你那該死的愛,一起下地獄吧!”
“地獄裡已經滿位了,”約書亞一把推開了房門,“因為在你從裡面沒有出來之前,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再進去。”
“我就要去送死,”佐伊背靠著牆壁,抬起一隻腳,用皮靴的後跟死死地抵在牆上,抱著雙臂,身體像是弓弦上待發的箭矢,“因為與和你一起外出吃飯相比,死亡要有趣得多。”
“喔,抱歉,我挑剔的妹妹,”約書亞也學著佐伊的姿勢,將自己倚在門上,兩個人就這樣崩在一條對角線上劍拔弩張,虎視眈眈,“你的小計劃恐怕要落空了,你猜怎麼著,因為我們範海辛家族的死人已經足夠多了,墓地裡已經再也容不下一個彆扭的青春期少女了。”
“這算是餐後的娛樂活動?”索爾開啟廚房的門,探出頭不明所以地看著兩人間幾乎一觸即發的怒火,“你們兩人之間產生的火花要勐烈得多,早知道,我就在這兒烤手指餅乾了。”
“不用你管!”佐伊和約書亞一同朝著索爾將口中的話擲了出去。
“真是太讓我震驚了,”索爾脫下身上的圍裙,一邊拍著手,一邊走到了兩人中間,三個人在客廳裡劃成了一個標準的等邊三角形,“這才多長時間,你們兄妹倆就這樣有默契,說話的時間、語速、表情、語氣,竟然都一模一樣,我就像同時擁有了兩個愛佔女人便宜卻從來沒有得過手的約書亞,或者是兩個有厭世情緒開口閉口就叫人去死的佐伊……”索爾站在客廳裡陽光到達不了的陰影處,看著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兩個人,“這真是雙倍的驚喜,雙倍的享受。”
“索爾,坐到你的位置上去,”莉茲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從壁爐前她的專屬靠椅上冒出頭來,“順便拿著餅乾和紅茶,我們一邊品著下午茶,一邊看著肥皂劇,”莉茲對著約書亞和佐伊打了個響指,“兩位演員,觀眾已經就位,你們開始吧。”
“等等,”索爾連忙舉起手示意暫停,“你確定這是一出可以在公共電視網播的全家歡爆米花情景喜劇,而不是在有線網上播的限制級重口味恐怖劇麼?”
“當然,”莉茲胸有成竹地喝了一口茶,指了指約書亞,“看看男主那白皙的瓜子臉,羸弱的軟身板兒,迷離的小眼神……這絕對是NBC臺《摩登家庭》的路子,或許他下一秒就要向他的妹妹宣告一個爆炸性的新聞——他要出櫃了。”
“喔……”索爾饒有興趣地一邊咬著餅乾,一邊看著約書亞,“這就是他們兄妹倆爭吵不休的原因?妹妹接受不了自己未來的嫂子是個如假包換的男人?”
“索爾……”約書亞滿腹的怒氣已經被索爾和莉茲這突如其來的即興表演消耗得一乾二淨,“你們兩個人都成了埃迪的學生打算去英國皇家戲劇學院進修表演麼?還是我離開的這三個小時內你們被外星人吸去了腦子。”
“我們只是……有點兒失望。”莉茲一臉遺憾地轉過了身,極不情願地拿出了10歐元放到索爾的手裡,不去看他得意洋洋的表情。
“我和莉茲打賭來著,她說你和佐伊兩個人會以瘋子和屍體的形式回到家,至於誰是前者誰是後者,請二位隨意想像。”索爾欣賞著手中的已經被揉得皺成一團的鈔票,“可現在的結果是,我贏了,因為站在我們面前的,是兩個瘋子。”
“真正的瘋子是她,”約書亞脫掉鑲著金屬鉚釘的夾克,徑直將自己扔到索爾的身邊,搶過他手中的茶杯,一口氣喝完,“你們能相信嗎?她說,她要去救瑞恩。”
“人類佐伊要去古堡救吸血鬼瑞恩?”莉茲抬起頭看著仍舊像壁花一樣靠在牆上一動不動的佐伊,只不過,由她充當的這朵壁花,顯然是街頭混混憤怒的塗鴉作品。
“佐伊,”索爾皺起眉頭看著眼前這個將自己遮蔽在所有人之外,彷彿置身於另一個空間的女孩兒,“你知道你哥哥,我是指比較Man的那個,”索爾瞥了約書亞一眼,示意他口中說的人並不是對方,“現在已經成了女王的傀儡,吸血鬼的爪牙,這意味著……”
“這意味著他將會更容易地殺死你,殺死你們所有人。”佐伊抬起頭看了看索爾和莉茲。
“當然,這也是推論之一,”索爾不置可否,“重點在於,他已經不再是你認識的那個哥哥了,他被操控了,身不由己。”
“我不在乎,只要他還活著。”佐伊摘掉了兜帽,索爾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的左眼角下又多一個匕首尖滴血的刺青,從這個角度看上去,就像一滴還未來得及乾涸的眼淚。
“他已經死了。”約書亞強忍著性子再一次強調,“吸血鬼獵人瑞恩在你吸毒打架被警察抓的時候就已經死了,而你要去救的,是被女王利用害得我們所有人陷入困境中的吸血鬼瑞恩,這兩者之間,有著本質的區別。”
“他還是我的哥哥,唯一的哥哥。”佐伊毫不掩飾自己眼神中的挑釁,鬆開韁繩任它們咆哮著衝向約書亞,“所以在我看來,沒有任何區別。”
“可是,你要怎麼去救他?”索爾認真地看著佐伊,似乎期待著從她嘴裡說出的更令人瞠目的答案。
“很簡單,兩種方式。”莉茲搶在佐伊之前給出了最合理的答案,“以血袋的方式或是以性寵的方式。”
“當然,她以目前這種瑞恩親妹妹的身份顯然無法進古堡,”約書亞也贊同地點了點頭,“讓我分析一下莉茲的建議。以血袋的方式進入,鑑於她營養不良又吸毒,血液不夠純正達不到皇族標準;而以性寵的方式……”約書亞上下打量了一遍佐伊,“這種幹扁的紙片人,會將所有對她有企圖的人的性趣殺得片甲不留,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
“Ouch,”索爾浮誇地挑起了眉,“這話從一個閱女人無數見對方擁有XY染色體就腎上腺素狂飆的男人口中說出,可真傷人,不過,這就是事實。”索爾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對佐伊講,“佐伊,你的確不能去,因為,你沒有能力去。”
“你們又在唱白臉紅臉,玩好警察/壞警察的遊戲?”莉茲不滿地搖了搖頭。
“我和你不一樣,”佐伊將目光中的瞄準鏡對準了索爾,“我不會眼看著自己的親人被吸血鬼活活榨乾成為屍體,自己卻在這裡守著另一具屍體。”
“佐伊!”約書亞像是被觸動了最敏感的神經,一下子跳到了佐伊麵前,卡住她的脖子,“我不允許你這樣說傑茜,還有索爾。”
“可是,”莉茲見縫插針,“她的話的確是事實。”
“沒關係的,約書亞,我有我自己的計劃,佐伊。”索爾一臉微笑地看著這對勢如水火的兄妹倆,太陽穴上的青筋卻突突地跳得厲害。
“計劃?等她死掉成為另一具屍體然後讓那個瘋子詩人去復活?”佐伊嗤笑了一聲。
“索爾,她指的應該是埃迪。”莉茲補充著。
“我相信第四位長老可以復活妮娜,我也確定自己會以最有效的方式去古堡救傑茜,所以,一切都還在我的掌控之中。”索爾拿起了盤子裡的最後一塊餅乾。
“你們就這樣繼續自欺欺人下去吧,反正那間臥室裡可以再裝下一個冷藏箱。”佐伊利落地掐滅了話題,抬起手一拳砸在約書亞眼框上,轉身進了妮娜的房間,關上了門。
“妹妹啊……”約書亞捂著左眼向索爾擠出一個百感交集的微笑,“這個族群存在於世界上最大的作用,就是讓做哥哥的操心。”
“不得不說,約書亞,”莉茲用手掌支著下巴仔細地欣賞著約書亞已經開始淤血的眼框,“這樣更適合你,你看起來Man多了,現在去酒吧絕對會有同志和你搭訕,敢和我打賭麼,索爾?”
4
黑夜終於降臨到窗前,索爾從身後的書架上隨意抽出一本書,攤在面前,試圖找回內心的平靜。和封面對峙了片刻後,他又起身把房間裡的窗簾全部放下來,讓這間屋子只剩下燈光、鐘聲、書本和自己的唿吸。然後,他在桌前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書卻一頁也沒有翻過,他渴望到發瘋的平靜遲遲不肯到來,他心中那些沸騰的情緒,並不能因為這種閱讀的姿態而銷聲匿跡。
“每個想被人看作知識淵博且自命不凡的人,書房裡都擺著一堆沒有讀過的書籍,看,這裡的書都新得像剛長成的少女,沒有一本書嵴上有被閱讀後的裂痕。”
索爾的腦海中出現了傑茜對於他不同書房的同一句諷刺,這句略顯刻薄的話語,此刻重新在記憶中加溫,卻顯得如此親切。
佐伊的確說中了索爾目前最為糾結的中心,妮娜和傑茜。
妮娜需要他的血來復活,傑茜需要他來營救,就算是約書亞不只一次地向索爾表忠心,他要去古堡救出傑茜,如果可能的話,順便帶出瑞恩。但索爾知道,傑茜和女王等待的,從來都只有自己一個人,從開始到現在,一直是如此。
妮娜毫無進展的復活程序讓他焦躁不安,而傑茜被囚禁在地下室儘管沒有受到虐待的狀況也同樣讓他糾結,他很想抓住誰來問問,這種煎熬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會徹底結束,可是除了自己,他找不到任何人來發洩。他想讓妮娜復活,想讓傑茜歸來,想讓這所有混亂都統統結束,一切退回到兩年前的樣子……回到那段當時覺得平淡無奇但現在看起來卻無比珍貴的時光。
索爾隱隱覺得事情到了他必須要做出選擇的時刻了,他不能再這樣毫無作為地等待著自己並沒有親身經歷親眼見證過的事情發生——比如復活亡靈。一切必須有個分隔線,上面標著“到此為止”。因為這種無休止的等待幾乎耗掉了他所有的耐性和理智,日復一日地看著妮娜在冷藏箱中冰冷的身體,他現在還不能讓自己去面對和接受那已經是一具屍體的事實。“她真的會復活嗎?她什麼時候才能復活?”每當這樣的疑問出現在索爾的腦海裡時,即使只是稍稍地冒出一點點頭,被索爾及時發現熄滅,它也會如失控的瘟疫般迅速席捲索爾的全部理智。這個念頭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連索爾都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傻瓜,在期待著一個只有在傳說中才聽到過,在童話裡才可能發生的奇蹟……而與此同時,傑茜卻被女王用鎖鏈鎖住取著血。
“索爾,妮娜會復活的。”房間門被突然推開,之前剛剛醞釀好的一絲的寧靜也趁機熘走,不見了影蹤。
“佐伊?”索爾將自己的思緒從一堆紛亂中撈起,“你穿的是……”
“莉茲借給我的。”佐伊穿著身上珍珠粉的蕾絲蓬蓬裙,像音樂盒中的芭蕾舞娃娃一樣,一臉無辜地看著索爾,與索爾看向她的驚詫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說實話,我覺得你現在在夢遊,我應該立即將你送回臥室去。”索爾整理了眼前所有的線索,只得到了這樣一個可能的結論。
“我哥哥睡著了,在說夢話,關於傑茜什麼的,抱歉,我沒有聽清。”佐伊坐到了索爾的對面,滿臉的柔軟與純真,與白天暴戾乖張的她,判若兩人。
“你哥哥,你是指約書亞,你管約書亞叫哥哥,等等……”索爾站起身將臉靠近佐伊,仔細地檢查著所有細節,“請千萬不要跟我說這是人格分裂,這樣即使你殺了我也不用負任何的法律責任,我就太冤了。”
“波本?”佐伊從身後拿出了滿滿一瓶威士忌。
“天啊,你喝酒了。”索爾恍然大悟地瞪大了雙眼,“你將自己灌醉後還想把我也灌醉。”
“我只喝了一杯,”佐伊的神智異常清醒,她熟稔地向杯中加著冰塊,“剛剛和莉茲喝了一杯。”
“與她相比,我確實是更好的酒伴選擇物件。”索爾無奈地一把抓過了屬於自己的那杯酒,一飲而盡,“至少,我已經成年了。”
“妮娜會復活的。”佐伊眨著眼睛看著索爾,索爾這才發現,卸掉白天濃重的煙燻裝換下充滿了鉚釘和金屬的朋克行頭後,眼前的這個女孩兒,看起來像是從學校中走出的高中生,眼神純淨而透明,沒有一絲的雜質,就連她凌厲的短髮,此時,也顯得溫順而又俏皮。
“謝謝你的安慰,它目前對我來講,來得剛剛好。”索爾挑了挑眉。
“不是安慰,而是事實。”不知道是夜色的渲染,還是酒精的軟化,佐伊原本堅硬的聲音,此時聽上去,也柔和了許多,就像是在主人撫摸下乖巧的貓咪。
“看來我們兩個人之間,有一個已經醉了。”
“因為你愛她,”佐伊的眉輕輕皺了起來,羨慕中夾雜著幾縷哀傷,“一個被愛,擁有愛的人,是不會真正的死去的。”
“這話用來安慰逝者的親屬,顯然要比那句‘節哀順便’要有效得多。”
“你對妮娜的愛,會因為她的身份變化而改變麼?”佐伊認真地看著索爾,真誠的表情讓人無法拒絕,“如果她復活後變成了吸血鬼,你還會一直愛她麼?”
“當然不會,當然會。”索爾先後回答了兩個問題的答案,“她是人類也好,是吸血鬼也罷,她是什麼我都會接受,只要,她是妮娜。”
“所以,我要去救他,救我的哥哥,瑞恩,”佐伊也對索爾說出了她心底的堅持,“儘管他變成了吸血鬼,但在我眼裡,他只是我的大哥。”
“我不知道你的另一位哥哥聽到你這份宣言時會有什麼表情,總之,”索爾點了點頭,“我很感動,儘管,我並不贊同。”
“我們無法拋棄自己的親人,不是麼?”佐伊看著索爾的眼睛,卻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就像當全世界拋棄我們轉過身背對我們時,他們依然會不顧一切地找到我們,帶我們回家一樣,”她看著杯中漸漸融化的冰塊,“我們都需要歸屬感,這是人類的本能。”
“可是,理論上來講,我並不算是真正的人類。”
“我知道,我知道那種感覺,不去靠近任何人,也拒絕讓任何人靠近自己,覺得自己被詛咒了,被死亡圍繞,根本不配去擁有任何美好的東西,因為即使得到了也最終會失去,所以,就親手將它毀掉,以用來減輕真正受傷之前就預支的疼痛。”佐伊抓住索爾的手,緊緊地將兩雙冰冷重疊在一起,“但是,我們不能就這樣孤獨地走完一生,那不是真正的生活。”
“那我們要怎麼做?”索爾也同樣認真地凝視著佐伊,儘管她此刻看起來,更像是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人,但是,在他的理智還猶豫著要不要將下面的話表達出來的時候,情感已經搶先一步脫口而出,“我們要找份工作,買棟房子,上班、約會、打牌、看電視……要這樣做麼?”
“人類就是這樣做的。”
“那是對人類而言,”索爾嘆了口氣,“這些事對我們來講,僅僅是偽裝,在扮演,相信我,對於扮演人類,沒有人比我更擅長,可是現在,我已經累了。”
“這樣對於我們來講,才是安全的。”佐伊將兩雙手握得更緊了,“它能阻止你成為嗜血的殺人魔鬼,它能阻止我成為想殺死自己的怪胎,我們都要竭盡全力,去做正常人。”
“可是,我就是吸血鬼,我以飲血為生;你也確實是有自殺癖好的怪胎,我們都清楚,”索爾搖了搖頭,“事實的真相是我們所努力的一切,所付出的一切,只能在不可避免的本性爆發之前,打發一下無聊的時間。”
“生活不就是這樣麼。”
“我們這是在戒酒互助會吐露心聲麼?”
在索爾和佐伊把酒言歡的隔壁,與此同時,埃迪和莉茲也進行著一場關於生與死的討論。
“我們已經用了從活體索爾身上取出的新鮮的始祖之血,和從約書亞那裡搶來的被冷藏著的傑茜的始祖之血,”莉茲看著玻璃罩下妮娜仍然毫無起色的臉,“可是為什麼,你還是不肯復活。”
“妮娜生前有病的時候,索爾的血對她的病情很有效麼?”埃迪的臉上還殘餘著旅途的疲憊。
“嗯……”莉茲想了想,“沒有他自己說得那麼有效,因為妮娜需要不斷地輸入索爾的血來維持身體的正常運轉,我和梅林探討過這個問題,最後認為,始祖之血如果離開主人的身體,它的活性只能保持很短的一段時間,期限到了,就得再次重新輸血。”
“我想,”埃迪看著手中標有“傑茜”字眼的試管,“傑茜的血,對於現在的妮娜來講,已經過期失效了。”埃迪無奈地搖了搖頭,“它冷藏的時間太久了,已經失去了活性。”
“Oops,”莉茲長嘆了一口氣,“我最擔心的情況還是如約出現了,不管是為了妮娜,還是為了傑茜,索爾都必須要回到古堡了。”
“索爾,”佐伊看著索爾手中突然摔落到地的酒杯,被驚得從原地跳起,隨後,她便見到了索爾從椅子上重重地跌落,在地板上蜷縮成一團,那些破碎的玻璃和濃烈的酒精毫不留情地共同刺向他的身體,“索爾,你怎麼了!”
“傑……傑茜!”這個名字費力地從索爾的口中掙扎而出,“她受傷了。”
索爾覺得,此時的自己的身體,像是被火鉗不停地攪弄一樣,痛得幾乎要暈厥過去。
女王咬破的,不僅僅是傑茜的脖頸,還有索爾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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