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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城第三季1:冰刃》(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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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泣,為我的命運

  一道閃電戳穿了黑夜的肚腹,濃黑如墨的血液隨即從窄細的傷口處溢位,頃刻便灑滿了整個夜空。逐漸,逐漸,夜越來越沉,雨越下越狠,它們接二連三地從鐵黑色的裂口中射出,沉重而又尖銳,一根連著一根,彷彿千萬把利劍直穿進灰藍色的大海,海水疼痛地咆哮著,翻滾著,將一波波復仇的冰冷砸入雨水中,然後一路狂奔地湧到岸邊,奔向森林。千百棵樹冠從怒氣洶洶的流水中掙扎著艱難伸出,細瘦嶙峋的枝條早已被雨水削去了最後一片綠葉,它們無助地向上蔓延,就像溺水者的胳膊盲目地抓向夜空,唿喚,求救。海浪將一批又一批蒼白腫脹的屍體衝向沙灘,有些是魚,有些是海鳥,有些是人……低沉的悲鳴裹挾著尖銳的詛咒在耳際盤桓,就像野狼在荒冢間咆哮,聲聲不息,夜夜不止。

  夜風哀嘆地湧起,古堡的露臺上,一排屍體晃個不停,他們身上的肌肉就像這世界的最後一簇希望一般,破敗而微薄。

  一輛紅色的Koenigsegg CCX風馳電掣地駛入了地下室,它閃電一般的速度從車頭開始漣漪在所有人的視線中再到車尾最後滴入眼底時,只在空氣中留下一抹絲帶般的飄渺的紅,像是維納斯走過時,裙角被風拂起所飄散出香水後調的餘韻。

  從靜止到跑完四分之一英里,全程只需9.9秒,抵達終點時速度為235公里/小時。從時速100公里/小時到完全靜止只需要滑行31米,這一連串讓人驚歎的資料就如同它無可挑剔的外型一樣,讓人只能瞪大雙眼,將所有吃驚與豔羨的眼神細細地鍍在Koenigsegg CCX每一寸外觀上。如果,再為這輛全世界所有男人都想搞到手的寶貝兒加上“整個西半球,只有兩輛”限量標籤,大概,即使開著它一路狂飆到地獄,報名的隊伍也會長到一路蜿蜒到天堂。

  “咔嗒”車門鎖開啟,這清脆的響聲像是節拍器一般喚醒了在場所有人的美夢,恍惚的人群剛從一個夢境中甦醒,還來不及眨眼,又集體被催眠似地墜入另一個夢境,全部人的視線都被系在了一起,任一根無形的絲線牢牢地牽引,一直牽到車門處。

  緩緩的,它開啟了。

  先是一雙冰錐般鋒利的紅色高跟鞋,它就像一把冰劍,瞬間刺進所有人的心臟,導致原本在寂靜的黑夜中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全都串通好了似的停漏了一拍。一襲黑色緊身深V的皮裙像唿吸一樣緊緊帖服在主人的身體上,隨著每一個細小動作的節拍,在沙漏般的身體上蔓延,滾動,散發著致命的誘惑。肩膀上高高聳立的兩片金屬肩甲,與垂落在它面前的紅色髮絲一剛一柔,它們一個金得刺眼,一個紅得耀眼,彼此映襯,相得益彰。當女主人如征服者般完全將身體從Koenigsegg CCX中剝離出,像尊雕像一樣噼在車燈前,圍觀的人群瞬時間嘈雜了起來,他們迷惘,困惑,不知所措,只有一雙眼睛,該如何才能將世上難覓的兩個尤物同時盡收眼底?

  泰莎單手叉著腰,向前走了10米遠,每一步,都伴隨著一地被高跟鞋踏碎的窺探和慾望。彷彿找到了自己最滿意的位置,她停下身,站定,輕輕拍了拍手,“轟”的一聲巨響,一顆藍黑色的隕石瞬間砸中地面,飛揚起的塵土像是一張巨大的毛毯,將每個人的注意力都包裹埋葬在其中,一個也不肯放過,待最後一粒塵埃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墳墓安心入土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失去了唿吸的能力:一個穿著月黑藍色西裝,戴著墨鏡的男子像上帝一樣憑空出現,對呆若木雞的人群緩緩地張開了手臂,他降臨在他們的視線之中,任憑那些驚訝和崇拜的眼神在他身上搜尋,交錯,融合,形成一張巨大的網,他只是享受地將身體投入在網中,沒有一句言語。而再度睜開雙眼時,男子面帶微笑,嘴邊的雪茄還升著嫋嫋白煙,而埋葬他身下的,正是那輛Koenigsegg CCX,可以征服全世界男人的極品寶貝兒,而它現在,卻正褪去所有的驕傲用全部的身心向他面前的男子,真正的主人展現出自己絕對的忠誠。它一口氣吞掉了他凌空降落時突然施加在它身體上的重力加速度,用破碎的前車窗和凹進的引擎蓋,以自己的血肉和骨骼為他的君主量身訂製了一個最合體的王座,來盛放他的王者之威,儘管,付出的代價是徹底報廢。

  “真是輛好車。”

  約翰尼等著泰莎上前為他摘下墨鏡,才慵懶地從這個剛新鮮出爐就被他轉眼遺棄的王座上下來,步入人群前。

  “他們看到我親手為他們準備的開場表演了麼?”

  “表演……”領會到約翰尼的言下之意後,泰莎立即將面前一片雪花狀大螢幕切換古堡的露臺上,那一排在風雨中搖搖欲墜的屍體,定格,特寫,放大。

  “很好,”約翰尼微微地眨了一下右眼,泰莎立即上前,摘下皮手套,將右手伸開,展平,然後送到約翰尼面前。約翰尼吐了一口白煙,看都沒看地就將還未燃盡的雪茄直接戳到泰莎的掌心,碾了碾,那縷白煙,瞬間被染成了淡紅色,泰莎的臉彷彿戴著青銅雕成的面具,沒有一絲一毫的細小變化,就彷彿,已經被雪茄燙得焦黑、流著鮮血的手,是別人的。

  “尋找那凡人所定居的,

  屬於吾之地盤

  令汝輩成為吾之羊群

  令汝輩成為吾之酒杯

  令汝輩成為吾之聖餐。”

  約翰尼的眼神一個個搜尋過面前的人群,悠悠地吐著口中的詞句,彷彿,是在晚餐前向上帝表達著他的謝意,感謝他將如此豐盛的一餐,賜予自己。

  “你們可以有三個選擇,”一抹比夜雨更冷的微笑漫過約翰尼的嘴角,“第一,像剛才我們族群聖經裡講的那樣,成為我的晚餐;第二,向剛才大螢幕裡放的那樣,成為我的消遣,”話音剛落,約翰尼的眉毛突然緊皺了起來,“相信我,那絕對不是我最希望看到的結果,你們和我都知道,這是多大的浪費。第三,聽我的話,成為我的僕人。”

  約翰尼慢慢地走向人群,所有人立即都像退潮的海水般,迫不及待地後退,再後退,直到背嵴抵住了岩石,再也無路可退,只有一個人站在原地,一動未動,像是,專門在等待著約翰尼的到來。

  她叫娜塔麗,雖然穿著迷彩服,卻是一頭金髮,白皙得像是冰雪雕成的人,此刻,她翠綠色的雙眸直直地注視著約翰尼的雙眼,像是被他用眼神緊緊牽住了一般,她的唿吸開始變得急促,一團紅霞從臉頰迅速暈染到脖頸,就連她自己也分不清,這抹嬌豔似血的紅,是來自於害羞和緊張,還是源自於恐懼與擔憂。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散發的清冷的味道,那是冬天的味道,可以凍結掩埋一切希望的味道。天啊,他是那麼俊美,彷彿是從奧林匹斯山走下來的神祗,每一絲表情,每一個眼神,都如米開朗其羅精心雕琢過一般。娜塔麗的唿吸變得更加短促,因為,正朝著自己生命中走來的人,除了擁有令人無法直視的驚人美貌,還夾雜著一絲隱隱不安的黑色氣息,似乎,她眼底映照出的,並不是一個完美得只有在夢境中、童話裡才會出現的白馬王子,而是,而是一個擎著鐮刀,收割生命的微笑死神。

  他站住了,他,站住了。

  距離如此之近,僅僅是一個眼神的間隔,她嬌小的身軀就完全籠罩在他修長的陰影之下。娜塔麗緊張地閉上了眼睛,並不是她的內心真的如實命令她這樣去做,而是,眼前人太過於閃耀,為了活過下一秒,她只能自保地閉上了眼睛,以免自己的心臟被他耀眼的光芒刺透。

  “砰……砰……”

  心,越跳越快,似乎再跳一下,它就要躍出自己的喉嚨,飛到他的掌心中。可是,她迎來的卻只有沉寂,死一般的沉寂,他沒有動作,沒有言語,甚至,沒有唿吸……沒有一絲聲響,為什麼,娜塔麗分不清自己陷入的,是一個美夢還是噩夢,她到底應該盡情地愉悅地享受這如童話般的一切,還是重新找回自己的唿吸回到冰冷黑暗的現實中來。她想動,哪怕只是動一動手指,至少證明,她的身體和靈魂還屬於自己,但是,她卻像被冰雪凍結了一般,無法動彈絲毫。

  這種感覺,如此美妙,詭異地美妙。

  約翰尼的手指輕輕地搭在娜塔麗的如融化的黃金般的髮絲上,一寸寸滑過她頸部,冰冷而又溫柔,就像愛人的吻,娜塔麗不由自主發出了一聲來自靈魂的輕嘆,幾乎要融化在這個比綢緞還要順滑的撫摸裡。

  不等她將這個上帝賜予的愛撫享受完,約翰尼接著送來了第二波戰慄。他的雙手,慢慢地貫穿空氣,就像一把刀貫穿了水。他緩緩地舒展開修長的手指,一根接著一根,彷彿一朵暗夜裡正在盛開的白蓮,轉而,它們優雅地撫上了娜塔麗的臉側。指尖碰觸到臉頰所傳來的冰涼,與她惶恐害羞的表情,形成了鮮明有趣的對比,獵物愛上獵人,這是全世界最動人的童話吧。

  當最後一根手指擦過娜塔麗的嘴角,彈奏出最輕緩的那個音符時,她的嵴椎勐的一顫,像是被閃電擊穿了一般,一股熱流瞬間湧遍了全身,喉嚨又幹又渴。

  看著眼前的娜塔麗,她的雙頰粉紅,嘴唇微微輕啟,像是等待著一個遲到百年的吻。約翰尼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她身上所有的,還散發著生命的味道攝入自己的身體,多甜美的味道啊,他一口口品嚐著。

  像是懼怕眼前的王子被別人搶走,娜塔麗突然開始擔心,她神色緊張,全身立即僵直了起來,但是,這過於明顯的變化卻只迎來了約翰尼的轉身。

  “不……不要。”

  聽著這句從嘴裡飄出來還帶著哭腔的請求,娜塔麗也呆住了,她從來不知道一向堅強自制的自己,居然能發出這種聲音,被哀求包裹的聲音,然而,那句話確確實實已經降落在面前,她的手也同時扯住了約翰尼的衣角。

  “會死的吧,我一定會被殺死的。”理智在指尖剛剛碰觸到那外表溫和內芯卻刺骨的面料時,陡然間回來了,娜塔麗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誰,他剛剛向她展示了那一眾被處死的戰友。

  還沒等她將露臺上那些戰友的臉在腦海中一一回憶完整,約翰尼勐地攥住娜塔麗的脖頸,狠狠地篡奪了她的嘴唇,像是一條在飢餓中盤踞了許久的巨蟒,兇狠霸道,且毫無預兆。

  來不及感受心中正在綻放的甜蜜,娜塔麗只是本能地渾身打顫。

  約翰尼也毫不留情地全部吞噬了她牙齒打戰的樣子,以掠奪者和美食家的姿態貪婪而又優雅地吞嚥下她每一絲,每一毫的戰慄和呻吟。

  “要?”約翰尼輕噬著她柔軟溼潤的舌尖,喃喃低語,“還是不要?”

  “要,我要!”自己的意識已經完全被眼前的人溶化成了一灘濃稠香甜的奶油,她只能由著體內最後一絲還沒有被奪去的靈魂,模煳而又忠誠地宣告此刻內心和身體的飢渴。

  “寶貝兒,我現在就給你。”

  約翰尼攔腰將娜塔麗一把抱起,後退,再後退,停住,然後反身將她壓在那輛鮮紅的“寶座”上,他的身覆上她的身,他的手壓住她的手,絞纏,融合,直至每一根手指的紋路都完全貼合,“咔”的一聲,兩道寒光在唇邊閃耀,耀眼得像鑽石,銳利得像荊棘。

  “啊……”

  娜塔麗被這突如其來的疼痛劃開了雙眼,那聲逸出嘴邊的呻吟,與其說是對發生在眼前的傷害的恐懼,倒不如說是徜徉在鮮血中的陶醉和享受,甚至,那在約翰尼聽起來,更像是再深一步的邀請,邀請他品嚐她的甜美,奪走她的生命。

  “看清楚了麼,泰莎?”約翰尼用娜塔麗的衣角揩了揩嘴邊的鮮血,那縷刺眼的紅色立即消失在迷彩中,他強按著娜塔娜的頭,命令她吸吮自己手腕處的鮮血。

  “吾王,您的意思是?”泰莎對眼前的狀況有些迷惑,這不是食物麼?眼前的這些人,不都是我們的食物麼?

  “如果是食物的話,何必非要經驗豐富的僱傭兵?”約翰尼掃了一眼面前穿著迷彩服的人群的數量,足可以再組成一隊行刑者的數量。

  “您要轉化他們?”泰莎突然明白了約翰尼那句“第三,聽我的話,成為我的僕人。”的真正含義。

  “No,No,No,”約翰尼輕微地努起了嘴,“是我們,要轉化他們。”

  “我們?”

  “我負責女的,你負責男的。”

  “可是,可是,”泰莎覺得這樣的決策太出乎於意料,“長老們同意了麼?”

  血族的初擁,其對子嗣挑選的嚴苛程度,對轉換過程的保密程度,從來不像吸血鬼電影裡演得那樣隨意,簡單,否則,這個世界早就成了吸血鬼的迪斯尼樂園了。

  “那些老不死的?”約翰尼歪著頭,皺起眉,認真地思索了一下,“他們可以不同意,然後,他們就可以去死了。”

  “這數量,會不會太龐大?”

  “這只是個開始。”

  “為,為什麼?”

  “為了你上次被索爾搞死的一隊行刑者,”約翰尼如早春嫩芽一樣鮮綠的瞳仁,找不出任何一絲責備和懲罰,“死了一批人,就得再補上一批人,不,要更多人,戰爭是需要血液來澆灌的,只有足夠多的鮮血和屍體,才能滋養出最甜美的勝利。”

  “只有您,您和我轉化他們?”

  “對,”約翰尼不容置疑地點了點頭,“尊長將永遠凌駕於子嗣,此乃天國與世界萬物之道,也是我最喜歡的一點,身為吸血鬼,子嗣將永遠忠誠於自己的創造者,他們之於我,只能服從,服從,服從,再無其他。”

  “流盡原有的血液,經歷死亡,然後在死亡之中,以創造者的血液為指引,慢慢投入其懷抱,被之初擁,步入不朽族群之路,最後重生為吸血鬼,此過程,乃血族最神聖之盟約,血之盟約。”泰莎條件反射似地誦出在她重生之時,約翰尼對她說過的話。

  “沒錯,”約翰尼滿意地點了點頭,“在我之前,神所創造的再無其他,只有不朽之神,而我就是萬古不朽,與世長存,我是神,我只相信擁有我血脈,與我締結血之盟約的族類——我的子嗣,我們的子嗣。”

  “吾王,這是他們的容幸,”泰莎快步走到約翰尼面前,“擁有您的血統,是這些短生種的榮幸,他們將在您的血脈中重生,永生。”

  “索爾,你不是想用世人來磨難我麼,我就索性替你來懲罰這群無用的世人,”約翰尼看著手邊的娜塔麗,看著她脖頸上仍然湧出的鮮血,笑得無比絢爛,“反正他們早晚都要死,如果能因此造成你的痛苦,我將無比榮幸。因為,我必須承認,當著你的面搶走你最心愛的東西,然後慢慢地,輕輕地,一點點親手撕碎它們,撕碎給你看。與拿走你的性命相比,這樣摧毀你的內心,我覺得,要有趣得多。”

  “現在開始麼?吾王?”泰莎已經將那個躲在最角落裡,一頭紅髮,叫山姆的年輕人一把扛起。

  “啊,記住,如果轉化失敗了,就徹底地殺死,不要留一個活口,我不要我的宮殿裡看到活著的,無用的人類。”約翰尼撣了撣落在皮鞋上的裹著鮮血的灰塵,“還有,不要在人類之中尋找愛,他們不會給予你愛,不要犯傻。”

  穿過夜色和大雨,泰莎依稀看到約翰尼的微笑——“把這些人都給我變成,我的人。”

  “沒有愛過一個女人,沒有殺死一個吸血鬼,沒有吃到一頓大餐,沒有喝光一瓶威士忌,我便不算是真正地活過一天。”

  鬆開了剎車,踢下了支架,摘下那頂全黑底色中描繪著烈焰,飛馳起來猶如一道烈火般的頭盔,約書亞翻身從這輛彪悍的哈雷機車上走下來,他一手託著頭盔,一手拍了拍車座,就像是牛仔無聲地感謝著自己心愛的坐騎。

  “準備好了麼?”

  他看著依然一身黑衣,凌厲得如同一道黑色閃電般的維奧萊特,扯起了一邊的嘴角,將身上機車夾克扔到一邊,“我餓了,開餐吧,用他們的鮮血填飽我的胃。”

  約書亞緩緩地轉動著脖子,骨骼在肌肉和皮膚的包裹下咔咔作響,像是響尾蛇對著黑暗中隱蔽的獵物發出噝噝的警告聲。

  還沒等他的眼睛完全適應突如其來的黑,對角線的欄杆上,便閃出了一道細薄的身影,它像刀鋒般割破了黑暗,帶著死亡的氣息和一對尖牙,衝向約書亞。

  幾乎是本能般地轉頭,俯身,在那道黑色長矛般的身影對準約書亞的一瞬間,一根箭頭閃著微藍色火焰的長箭便已穩穩飛出箭筒被約書亞握在手中,站立,舉弓,搭箭,拉弦,放箭,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沒有一絲停頓和猶豫,自然得就像那張弓原本就長在他的手臂上一般,不用屏住唿吸,不用伸展肌肉,甚至不用瞄準,僅僅憑感覺,他就放出了那縷如幽靈般致命的藍色火焰,它就像一隻訓練有素的獵鷹,一飛沖天,精準而又兇狠將獵物銜在口中,咬到碎,焚成灰。

  沒等上一縷灰塵完全散盡,兩道黑影又接連從他視線死角的左方和右方同時躥出,像兩柄彎刀一般,從兩側俯衝,噼開,斬下,共同夾擊處在黑暗正中央沒有絲毫保護的約翰尼。

  手中的弓箭不足以同時應付來自兩個方向的襲擊,僅僅瞄了一眼,約書亞便扔掉了左手中已經被他握出了溫度的弓,沒有絲毫的留戀,眼看著兩道身影以同樣的速度和角度向他逼近,約書亞的右手從腰後掏出了CZ75BD手槍,上身前傾,右腳退後半步,身體側轉30度,典型的韋佛式射姿,“砰,砰,”約書亞的手連抖了兩下,兩顆特製的木製銀芯子彈便沿著各自的軌道,從彈道中緩緩推出,穿過螺旋式的氣流,直抵鮮紅的靶心,兩顆早已停止跳動腐爛黑朽的心臟,兩捧飛灰擴散到約書亞的眼前時,兩顆空彈殼也清脆地落在腳下,蹦跳著,像踢踏舞般,彈到了遠處,直至被黑暗吞沒。

  約書亞攤開雙手,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他將右手緩緩地繞到左臉後,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咣”但卻只換來一聲空響,“糟糕,沒子彈了。”約書亞吐了吐舌頭,背後唿嘯而來的聲音越發逼近,就像一股沁入骨髓的冷鋒,“唉,”他無奈地閉上了眼睛,彎腰從軍靴中抽出一打銀光閃閃的匕首,不,比匕首細小輕薄許多,他已經感覺到頭頂髮絲被吹起,一個迅速的下腰,手指張開,一大把微型匕首便像雪花一樣自約書亞的身後向四面八方散出。

  “一,二,三,四……”

  聽著落在地上的金屬聲,約書亞掰著手指一個個數著。

  “啊,多發了一個。”他撇了撇嘴,不太滿意地從灰塵中將那枚沒有沾染到任何鮮血的微型匕首拾起。

  “約書亞,小心!”維奧萊特的聲音從二樓的欄杆處傳出,約書亞還來不及向上探望,便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尊冰人死死地壓住,勒緊。他的喉嚨像結了冰,肺裡卻如著了火,約書亞暗暗用力,捶打,拽拉,踢踹,所有動作都像沒裝火藥的子彈,起不到任何一丁點作用,約書亞開始覺得唿吸變得困難,原本漆黑的世界彷彿縮小成眼前兩點腥紅的火苗,冰冷浸透了他的骨髓,攥住他的心臟,一陣可怕又強烈的疼痛不停地灌入他的體內,擠壓出他的生命,如果他的眼淚不是在之前早已為傑茜流光,此刻,它們一定統統結成了冰,刺瞎自己。

  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搜刮盡體內最後一點力氣,約書亞勉強抬起僵直的雙手,掐住對方的脖子,就像對方掐住自己一樣,只是,在眼前的吸血鬼用力之前,他就先用了力,“咔嚓”,一聲在此刻聽起來無比愉悅的聲響,一隻脖子斷掉了,約書亞鬆開了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很好,它還穩穩地支在自己的脖子上,可是,這樣顯然還不夠,他看著那隻吸血鬼軟綿綿地躺在自己面前,頭朝上看他,沒錯,頭朝上看他,身朝下趴地,他的頭,被約書亞整整扭了一百八十度。

  似乎對自己剛剛完全的作品不甚滿意,約書亞抽出腰間的戰斧,對準那被根擰成辮子一般的脖頸,直直斬下,眼都沒眨一眨,頭顱就像破掉的皮球般滾落到他的腳邊,在碰觸他鞋面的那一瞬間,便和屍體一起化成了齏粉。

  “Finally,這才夠味兒。”

  “Bravo!”十幾盞燈在頂棚全部亮起,約書亞遮住了眼睛,維奧萊特興奮地從二樓直接蹦到約書亞面前,拍著他的肩膀,“剛剛的表現真是讓人印象深刻。”

  “千萬不要因此愛上我,”約書亞拾起地上的夾克,抖了抖上面的灰塵,披在身上,“我的愛早已經被別的女人奪走了,不過,你可以要我的身體,它隨時都有空。”

  “十五個,你用了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就殺掉了整整十五個吸血鬼,你破了我們的記錄!”維奧萊特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螢幕上顯示的各種資料。

  “你確定這個遊戲被設定到了最難的那一檔麼?”約書亞皺了皺眉,“我承認它的逼真度和細節度不亞於面對真正的吸血鬼,但是,我還有好多招沒用上,比如我最愛的最古老的木樁戳心,還有最新潮最酷的炸彈分屍……它就Game Over了。”

  “我想今天,他們已經學到足夠多了。”維奧萊特指了指隨著自己一同在二樓觀看的人群。

  “喔,我終於超過了會騎車的狗熊,會算數的小狗,會跳火圈的老虎,成了本週馬戲團的最佳明星了麼,獎品呢,一桶香蕉還是一打骨頭?”約書亞抱著手臂,懶懶地用目光掃過二樓的每一個人。

  “拜託,告訴他們別用那種眼神打量我,我不是英雄,我不要戰死沙場,我可不想像我的哥哥一樣,被炸彈轟成一堆粉末,死在吸血鬼的地盤裡,我想活到100歲,灌滿一肚子的威士忌,摟著最愛的女人,死在蓬鬆的鵝毛床上。”

  “約書亞範海辛,”維奧萊特高聲念著約書亞的名字,“這個男人,以後就是你們的首領,他將帶領著你們,帶領著吸血鬼獵人組織,一直前進,前進,直到,鏟滅世界上最後一個吸血鬼,將全部的光明還給人類。”

  “槽點太多,我都不知道從何吐起了,”約書亞對著維奧萊特搖了搖頭,立即制止住人群中要爆發的歡唿聲,一潑冷水毫不憐惜地徑直淋到這讓人血脈賁張的場面裡,“你只說對了我的名字,和我以後的位置。沒錯,我會帶領你們,不過,不是剿滅全世界所有的吸血鬼,而是與一部分吸血鬼聯手,去剿滅另一部分吸血鬼。”

  沒等人群中爆發出質疑,約書亞接著說,“你們的前任首領,也是我的哥哥,瑞恩範海辛,他是個好首領,也是個好戰士,他這一路戰得英勇,戰得激烈,戰得正義,可是,他最後戰死了,以他最痛恨的身份,吸血鬼的身體死去……”約書亞從心底嘆了一口氣,“瑞恩沒有朋友,只有木樁,沒有生活,只有職責。那是他,是他選擇的方式,他是範海辛家族的人,但這並不代表所有的範海辛都會這樣做,至少,我不會,很可惜,這樣的我,也正是範海辛家族,最後一個,活著的吸血鬼獵人。”

  約書亞一臉“不管你們同意不同意,都要按我的規矩來”的表情,“槍手約書亞,斬首官約書亞,剜心者約書亞,弓箭手約書亞,天使之塵約書亞……”看著大家莫明其妙的表情,約書亞依舊繼續著自己的個人秀,“啊,還有品酒師約書亞,美食家約書亞,冒險者約書亞,好情人約書亞,這些,都是我的名字,也構成了我全部的生活,我可以勉為其難地擔當這個幾乎必死的該死首領角色,但是,我們必須改變一下現在的模式和機制,因為這將會是我的地盤,我的遊戲。毫無疑問,你們沒有任何反駁和建議的餘地,一切都得按我說的來,因為,我還是獨裁者約書亞。”

  “啪——啪——啪”

  老遠就聽到這別具一格的腳步聲,腳掌毫無遮攔地貼在地板上,皮膚叩擊著木板,發出的獨特聲響。索爾挑了一下眉毛,輕輕地晃動著手中的玻璃杯,盯向Vidal白葡萄酒所產生的漩渦中心,剛將它所散發出的迷人醋栗味吸入鼻尖,就被“咚”的一聲悶響粗魯地打斷,那是身體撞到門板的聲音,索爾對自己的正確判斷滿意地點了點頭,放下了手邊的這款來自法國的美酒。

  他來到穿衣鏡前,站直,站正,直到整個身體完整地映入眼前那面古董鏡中。這套寶石藍的三件套西裝毫無遮掩地折射出索爾骨髓裡潛藏的貴族氣質,它獨特的剪裁和精緻的用色,將鏡中人如雕像大衛般毫無瑕疵的身型,與一雙足以讓T臺模特都汗顏的長腿,一筆一筆細緻地臨摹描繪,似乎用上多少筆墨都無法饜足,而內裡搭配的白襯衫和只露出窄細一邊的口袋巾更讓他能頃刻成為無論出現在任意場合,都會即刻吸引所有目光和聚光燈的絕對焦點。

  索爾的目光在鏡中梭巡了一遍又一遍,最後,落在胸口處那抹內斂低調的一字型口袋巾上,它是如此傳統復古,幾乎是所有老派英倫紳士的不二選擇。而按照索爾的年紀和當下的潮流,對於口袋巾的品位,Ford三角形,Bloom團花形,似乎是更討喜,也更引人觀注的裝扮,因為它們時尚,新潮,也更具個性。可是,索爾骨子裡醞釀了幾百年難以剔除的古典主義時時刻刻在作祟,北歐的冷凜又一再將自己的味道鑿刻在他的身上,所以,自從來到海澤比之後,他的西裝三件套便毫無懸念地墜入了清冷沉鬱的色彩,黑色,藍黑色,紫黑色……索爾就這樣用沉鬱的色彩,悶實的布料,冷冽的線條來包裹和保護自己。然而,妮娜的復生,再度的迴歸,似乎又激起了他對生活的希望和熱愛,條紋,菱形,方格,圓點……這些活潑的幾何圖形開始頻繁出現在他的領帶和口袋巾上,鮮豔明快的色彩又重新迴歸到他的衣櫥中。索爾微微挑了挑左眉,對著鏡中的自己淡淡一笑,為這個終於又活過來的索爾,為這身裝扮,加上最後一層溫暖的濾鏡。

  “喔哦……”索爾踱到門邊,倚靠在門框處,似乎並不急著開門,而是伸出手掌耐心地觀察著掌心中的紋路,“維克多,我上次怎麼教你的,你想進某人的房間時,先要,”

  “敲門。”門後傳來了由於羞愧而低沉下去的聲音。

  “對,敲門,而且是用右手,”

  “中指的第二指關節輕叩門板三下,等待主人的回應。”

  “很好,”索爾滿意地點了點頭,但眉頭依然緊蹙,“所有的禮節規矩你不是統統都知道麼,那為什麼還用身體撞門。”

  “在下,在下有要緊的事,非常非常要緊的事,想和索爾說。”

  “就算地球下一秒就要毀滅,人類全部玩完,這一秒,你還是要當個紳士啊,”索爾無奈地搖了搖頭,手指搭上了黃銅把手,“你在戰場上可以是一個橫掃千軍的戰士,可是在家裡,你只能是一位彬彬有禮的紳士。”

  “在下,知道了。”即使是隔著一扇門,索爾也能看到維克多最擅長的無辜小狗眼神,那份浸在湛藍色瞳仁裡的哀怨和可憐,嘖嘖,足足可以醉死一頭大象。

  “啊,”在索爾開啟門後將眼神投諸在維克多身上的第一眼,就不由自主地發出哀嘆,“莉茲保姆把你當成了她的新玩具芭比娃娃了麼?你們剛剛玩兒完換裝遊戲?”

  眼前的維克多穿著雪碳灰色的一字領毛衣,寬鬆的領口將他的一隻肩膀完全暴露在外,橫出來的鎖骨修長纖細,似乎在邀請誰來品嚐。奶油白色的粗棒針馬甲雖然匝實綿密,但是,過於短小的設計只會讓毛衣對維克多的調戲更加肆無忌憚,一頂深灰色的報童帽,一塊奧利奧餅乾……索爾幾乎要絕望了,“維克多,你非得讓她把你打扮成這個樣子嘛,我可不記得我還有個這麼大的兒子。”

  “父子控,最有愛了。”維克多一邊擰著奧利奧,一邊模仿著莉茲的語氣。

  “對於她你真是來者不拒,一點兒也不介意犧牲自己換取她的快樂哈。”索爾伸出手,頗無無力地將維克多牽進了門。

  “你真是個慣性生物,”看著維克多一絲不苟地舔著餅乾上的奶油,索爾雙手交疊,立即開始了演繹法,“就拿你現在吃奧利奧的方式,逆時針扭扭,從上向下舔,再用牙齒從下往上刮,我基本可以想象你是如何對待一個女人了。”

  “啊,女人,”維克多彷彿想起了什麼一樣,慌忙將手中只進行到一半的奧利奧全部塞進嘴裡,“#@%%¥#*!¥!¥”

  索爾從西褲右邊的後袋掏出一方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被維克多噴到臉上的黑色的餅乾屑,“吃東西時不要說話,尤其是餅乾,誒,你不能拿那個手帕擦嘴。”

  眼看前自己胸前本來只負責裝飾功能的手帕被維克多團成皺皺的一塊,上面還沾著他的口水和奶油,索爾覺得自己徹底被眼前的這個奇葩吸血鬼打敗了,幾乎無還手之力。“雖然沒有詢問過你的吸血鬼年紀,但至少,你應該經歷過路易十六時期吧,那個時代讓只熱愛時裝和舞會的‘赤字夫人’瑪麗王后搞成了洛可可風格,全國上下不管是男人還於女人統統熱衷於揮舞著手帕,她甚至還頒佈了‘手帕敕令’,命令在法蘭西王國的領土內,手帕必須是四邊形,且每邊長度相等。”索爾展開了自己手中的手帕,給維克多現身說法,“然後,這種正方形的手帕就成為當時紳士們西服裡的口袋巾,而演變到現在,比如我穿的西裝三件套,全身通常有16個口袋,左胸上袋是專門放裝飾性口袋巾的,”索爾低頭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口袋,只能嘆了口氣,“而真正用來擦手和臉的功能性手帕,則是要放在西褲的右邊後袋。”

  而就在索爾正認真地進行每天必備的“紳士養成課”時,維克多則只是專心致志地舔著手中的奧利奧,似乎根本沒有留意索爾口中和手帕一樣無趣的“手帕歷史”。

  “如果當時從狼嘴裡搶走你的不是獵人,而是牧師,我想,我和你,現在都會更加愉悅。”當索爾終於意識到將維克多從森林裡的泰山培養成一位貨真價實紳士所需要的時間恐怕不會比他待在棺槨埋在地下來得短,便有些沮喪,不過,當他又意識到這個“泰山”會一直粘在自己身邊,只好進行自我安慰:反正吸血鬼有的是時間,而自己有的是耐心。

  “這些,你看。”

  維克多從身後拿出了一個小小的冷藏箱,和上次莉茲在棺槨前和城堡裡扔給他裝心臟的那隻一模一樣。

  “幹嘛,你剛當著我的面吃了奧利奧,現在又想吃人心了?”索爾解開了西裝的扣子,雙手耷拉在靠椅兩邊的扶手上,“難道剛才的只是開胃甜點,現在才是正餐時間?”

  “你看。”維克多堅持讓索爾親自開啟冷藏箱。

  “我不看。”索爾一把將冷藏箱推得好遠,因為這裡面出現的,通常不會是讓人心情愉悅的東西,莉茲已經當著他的面證明過太多次了。

  “那,”維克多猶豫了一下,但似乎無法將已經掛在嘴邊的疑問再度吞迴心底,只好強迫自己開口,“你介意香香女士換換口味嘛?”

  “怎麼,她已經厭倦吃原味的奧利奧,想換別的口味了麼?”索爾轉頭看了看書架上的壘成小山狀的餅乾盒,“甜橙,芒果,樹莓,藍莓,草莓,巧克力,香草,葡萄,水蜜桃,生日蛋糕,冰激凌,牛奶,花生,檸檬……如果她復生後習慣和口味沒有改變的話,我記得她以前活著的時候很喜歡吃草莓口味的奧利奧,或者說,她就是喜歡草莓,還有和草莓相關的所有甜點。”

  “香香女士她,可以吸在下的血嘛,在下向你保證不吸她的血,我們不會揹著你建立血聯。”維克多隻關心他心中一直跳的不停的那個問題。

  “維克多,你讓我說幾次呢,妮娜是人類,不是吸血鬼,她平常不用喝血,實際上,她也不喜歡喝。”

  “可是,你說過,她喝你的血。”

  “沒錯,那是特殊情況,你也知道我的血不是一般的吸血鬼血液,那是始祖之血。而妮娜身體有病,如果不喝我的血,她就會死,你想看到你的香香女士死掉麼?”索爾為了儘快結束眼前這個話題,只好使出了殺手鐧,以他以往的經驗,此招一出,維克多立即乖乖繳械。

  “可是,你看。”

  見索爾不肯開啟冷藏箱,維克多便跳到索爾面前,在他眼下,開啟了箱蓋。

  “這是,”索爾看著箱中的一袋袋羅列整齊的鮮血,“這是,我的血?”

  “嗯,”維克多點了點頭,“在香香女士那裡翻到的。”

  “這是,怎麼回事?”索爾怔怔地看著維克多,在他那如海水般湛藍的眼眸裡,找不到一絲與此有關的答案。

  “這是你送過去的所有血袋,一袋都不少。”

  “也就是說,她一袋也沒有喝過。”索爾彷彿被眼前這個事實擊中了頭,頭痛以脈搏的頻率一下下敲擊著他的大腦,吸吮著他的力量,而一想到妮娜的生命要靠自己血液維繫這一點,就更讓此時的疼痛愈發強烈。

  “可是,她一直好好的。”

  彷彿是猜到了索爾正在困惑的問題,維克多一臉認真地看著索爾已經開始變得深沉的瞳仁,“在下每天都陪著香香女士,她的身體,沒有出現任何狀況,看起來,非常好。”

  “沒有流血?沒有暈倒?沒有昏迷?”索爾眼前立即浮現出兩年前妮娜的病症復發時,他所經歷的種種夢魘。

  “沒有,沒有,沒有。”維克多不假思索的點了三次頭,給了索爾三個肯定。

  “What The Fuck!”

  冷藏箱,古董鏡,奧利奧,手帕,緊閉的房門,眼前的維克多……所有視線內的物體都像處於時空軌道中,以光的速度被拉離到瞳仁之外,黑暗的空間裡,只剩下這句話在索爾心中不停地衝撞,迴盪。

  一架經歷過時光浸染的羽管鍵琴安靜地躺在房間最角落的位置,一曲悲慼的歌劇,正在它身旁的留聲機上緩緩流淌,彷彿是在用音符為自己的宿命而悲嘆。

  一日之內我完全失去尊榮華貴的光景,殘酷的命運啊!

  凱撒啊,我心中的神明,或許已經犧牲,科內莉亞和賽斯托已被監禁,想助我已不可能。

  哦,天哪!我已經對生活失去了希望和信心,我哭泣,我傷心,為我的命運,我殘酷而又兇狠的命運,只要我還有一息尚存!

  即使躺在死神的懷抱,我也絕不甘心,暴君將日夜難以安寧,我的鬼魂一定會讓他,會讓他永遠不得安寧!

  “這是什麼歌劇?”

  儘管最後一個音符已經落下,唱片開始空轉,但傑茜卻還處於巨大的震驚之中,她體內的每一縷神經和靈魂都在顫抖。“啪”的一聲,一滴鮮紅的冰涼滴在她的手背上,傑茜這才從震驚中完全驚醒,發現眼淚不知何時奪眶而出,落在自己面前。或許,在她的心被這曲巴洛克歌劇完全攻陷的前一刻,她的眼淚便已經準備好了繳械投降。

  “《Giul io Cesare》(凱撒),也是我最喜歡的漢德爾的歌劇,”對於傑茜被一首歌劇弄紅眼框的情景,索爾似乎並不驚訝,或許,這本來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它講的是凱撒大帝與埃及豔后克列奧帕特拉如史詩一般的愛情故事,而剛剛將你感動到熱淚盈眶的,則是歌劇中關於克列奧帕特拉不同風格的八首詠歎調之一《我哭泣,為我的命運》。”索爾將手帕放在傑茜的手裡,“沒想到,埃及豔后還有沒哭,你的眼淚倒是先湧出來了。”

  “叮,咚……”

  傑茜的手指不自覺地撫在了羽管鍵琴上,這和鋼琴截然不同的音色將她從那片彷彿另一個世界般遙遠的回憶中,輕輕扯出,拉回,拉回到眼前這個只有她一個人和歌劇獨處的地下囚牢裡,除卻這一次,她沒有了眼淚。

  傑茜拖著一襲長裙,緩緩地坐在了琴凳上,身上那件由蕾絲襯裡和珠串點綴的禮服,也順從地將裙襬垂落在琴前。黑色和紅色,這是長裙的顏色,也是傑茜現在心情的顏色。黑色蕾絲上,精緻細密的紋理有如她內心盤根錯節的疤痕,而穿插在之上血紅晶瑩的珠片,則更似她從眼角流回心中的眼淚,血紅色的眼淚。

  在這條長裙的包裹襯托下,傑茜顯得格外的白皙,如同陽光下即將融合的冰雪一樣,白得令人刺眼,心疼。她將雙手搭在了琴鍵上,剛剛按下中指,習慣性地奏響第一個音符時,她的身體便立即僵直住,手止不住的顫抖,就像長在手掌上的,再也不是血肉鑄成的指頭,而是千瘡百孔的木樁,醜陋,笨拙,且毫無用處。

  “啊,只能這樣結束了。”

  傑茜對著羽管鍵琴輕嘆到,彷彿在為自己突然的停止而道歉。

  “因為接下來的音符要用到小指,左手的小指。”

  傑茜將左手舉到面前,好像是在證明給琴鍵看,那裡只剩下的四根手指,無法再像從前一樣彈奏出完整的樂曲,原本小指的位置,空空的,一無所有。

  聽說被截了肢的人常常會覺得斷肢猶在,他們總會習慣性地再次使用到已經不存在的肢體,直到再次發現它們已經被截掉的事實,這就是人們通常說的幻肢。

  傑茜注視著自己的左手,眼睛再一次落在了原本是小指的位置。

  她還記得約翰尼當著她的面親手揮起刀,斬下它時,那份疼痛。手指火辣辣地疼,而心裡卻是冷颼颼的痛。她親眼看著那把刀落下,彷彿睫毛只是稍微抖動了一下,還沒有完全揚起,那根小指,便已經脫離開她的左手。

  傑茜記得當時自己的心臟平靜得就像被凍住了一般,她緩緩地抬起左手,血還在不停地流,而那根小指,卻留在了那把刀的旁邊,近在她的眼前,可是,她卻再也無法擁有它……

  “我失去了它,永遠。”傑茜用令人恐懼的冷靜迅速看清了眼前的事實。

  疼,疼……

  即便傷口已經被及時的處理包紮,而屬於吸血鬼的體質又加快了癒合的速度,但日日夜夜,每分每秒,她卻仍然能感受到橙紅色的火苗在一口口舔噬著她的左手,即使在夢中,閉著雙眼,傑茜也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小指在烈火中迅速地枯萎,那根不再屬於她的小指……它燃燒起來的樣子,就像冬日裡凋謝的玫瑰。

  然而,她卻不想為此難過,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現出軟弱,哪怕是在不經意對視時流露出來的轉瞬即逝的恐懼。因為站在她眼前的人,是約翰尼,是一個暴君,專門以她的痛苦為食,她絕對不能透露任何一絲悲傷來讓他滿足,為了索爾,為了她自己,她必須快速適應眼前的一切現狀,她的冷靜理智,才是自己現在所擁有的最鋒利的武器,也是對他最有力的回擊。她眼前的這個約翰尼,討厭自己的期待落空,更受不了自己的驕傲被摧毀,自從傑茜再次回到這個古堡中,這間囚牢裡,就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沒錯,女王重造了約翰尼,他變得強悍兇殘,在其他吸血鬼眼中,是個擁有著無尚權力的王者。然而關閉他的人性和感情後,他也變得虛弱可悲,在傑茜眼裡,他只是個可憐的傀儡。也許有一天,女王的後催眠會逐漸減弱,消散,但是權力會在這一切發生之前,便將他徹底吞噬掉。

  那可是權力,世界上最危險的毒藥。

  傑茜知道索爾會傷心,她也確定索爾會挺過來,就像自己一樣,她無比確定。而有一件事,自從被女王抓到古堡的那一天,便在她的心底開始滋長。也許,她可以再次回到索爾的身邊,回到自己哥哥的身旁,也許這一切會真的發生,但是到時,便再也沒有了當初的傑茜卡德古拉,一個任性的妹妹,而只剩下一堆森森的白骨,如果這一刻真的到來,她則希望,自己的逝去,能為索爾帶來最終的圓滿。因為傑茜知道,他們是雙生子,有著相同的血脈,她並不會真正的離開,她會在索爾的體內重生,始祖之血在沉睡了百年之後,會再度完整,而它覺醒的時刻,便是約翰尼的末日。

  “即使躺在死神的懷抱,我也絕不甘心,暴君將日夜難以安寧,我的鬼魂一定會讓他,會讓他永遠不得安寧!”

  傑茜站起身來,緩緩地吐出了最後一句唱詞。

  “是吧,我早就告訴過你吧,我已經警告過你會出現這種情況,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還提出的相關的建議和預防的方法,可是,你不肯聽我的,你那可怕的自尊和可憐的自悲同你本人一樣無藥可救,我真是懷疑你每天在鏡子中看到這樣討厭的自己怎麼還會一直堅持著活到現在,要是我,我早就已經死於過度慚愧。小子,我的年紀是你的三倍,智慧是你的三十倍,所有的事情,我們遭遇的所有的事情,除卻我們意見相同的,只要意見相左,所有的結果都只有一個:我對了,你錯了,而我真的很想請你告訴我,你究竟要錯多少次才肯長記性,才肯聽我的話……”

  “你想說什麼嗎,莉茲?”索爾看了還處在沉默中的莉茲一眼,這樣的莉茲讓他更加害怕,她的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海綠色的瞳仁裡卻狂飆著一切:奚落,嘲諷,譴責還有無奈。

  “不,我無話可說。”

  莉茲在腦海中將剛才數落過索爾的夾雜著法語和英語的咒罵,一一重複,更大聲地重複,可是她的眼睛,卻依舊只是一眨不眨地盯著索爾,悄無聲息。

  “你提醒過我的,你一早便提醒過我,”索爾死死地抵住太陽穴,“在我面前的,將會是一個重生的妮娜。”

  “你找過妮娜了?”莉茲的眼神,如她手中的貓頭鷹一樣犀利,這讓索爾無處可逃。

  “當然,從維克多展現給我冷藏箱裡的血袋後,第一時間我就趕到了她面前。”

  索爾閉上眼睛,妮娜那身青苔綠色的羊毛短裙還在他的面前不停晃動,儘管他已經離開了她的房間足足一刻鐘。

  “索爾,我見證過你的出生,也見證過妮娜的復生,如果你覺得在我面前,你們兩個笨蛋還有什麼事情能夠隱瞞,值得隱瞞,你現在就可以去死了,喔,記得帶上妮娜。”莉茲絲毫不留情面,因為她知道,索爾就是那種不給他壓力,絕對不會開口的人。

  “她確實,復生之後,就不再喝我的血了,除去我們去接維克多之前我趁她還在睡覺輸入她體內的血液。”

  “因為她的身體已經完全復元了,”莉茲甩了甩頭上的馬尾,“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埃迪用自己的生命再度把她的靈魂召喚回她的身體中時,那就是一個重生的,嶄新的妮娜,從內到外。”

  “你是指,她現在擁有的是一個和普通人類一樣,完全正常,健康的身體?”索爾對妮娜反覆無常的病情還心有餘悸,他太擔心眼前的穩定只是下一次病毒反撲前的迴光返照。“她原來感染的那些病毒……”

  “隨著我刺入她體內那深深的一刀,和那個舊的千瘡百孔的妮娜,一併消失,全部死去了。”莉茲拍了拍索爾的臉,“你是傻的麼,還是你已經蠢到根本不懂‘新生’的意思,要不要,我們現在就拉著妮娜去醫院做體檢?”

  “我只是,”索爾嘆了口氣,“我只是擔心,這會不會又是命運那個混蛋和我開的一個惡作劇,我已經被他玩過太多次了,我受夠了。”

  “等等,”莉茲終於發現了眼前這個篇章那個不和諧的音符所在,“你不是應該高興嘛?妮娜現在沒事了,她不用再喝你的血發瘋自殺或是送到皇族被初擁變成吸血鬼,這不是你一直以來最期盼的神蹟嘛,你幹嘛還一臉被戴綠帽子的表情?”

  “我不懂,她為什麼要瞞著我?”索爾疑惑的眼神與莉茲不解的眼神撞個正著,“正如你所說,這是值得高興的事,並不是什麼過錯和罪過,沒有必要隱瞞。”

  “她怎麼說的?”

  “她只是說,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對我開口。”

  “這確實也是事實,”莉茲點了點頭,“約翰尼,維克多,傑茜,市長的新婚妻子,被襲擊的醫院,一整隊人間蒸發的僱傭兵……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我連吐槽的時間都被榨乾了。”

  “可是……”

  “可是你瞭解,事實上是我們都瞭解妮娜的個性,如果你一輩子發現不了這個秘密,她就會默默地將它保留一輩子不對你講起。”

  “沒錯,就是這樣。”

  “所以,你介懷的,是她對你的隱瞞?”

  “我不喜歡被人欺騙,尤其是自己最親近,最心愛的人。”

  “得了吧,聖潔的索爾大人,你自己,不也是一直在背地裡隱瞞你和瑟茜的那點兒事,一百多年都過去了,你跟妮娜全部坦白了麼?”

  “我沒有隱瞞,”索爾低著頭爭辯著,“我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沒等索爾將最後一個字在嘴裡伸展開,他便發現,自己說給莉茲聽的,正是妮娜剛剛說給自己的聽的,一個字都不差。

  “你們只是相愛了,可以合法佔有對方的身體,儘管你還沒得手……”莉茲不放過任何一個打擊索爾的機會,“這並不代表,你們就可以完全佔有對方的生活,即使她擁有一千個秘密。記住一點就好,只要她是真心愛你,只要她沒有真心害你,就足夠了。”

  “我們,我和妮娜,才不是相愛相殺。”

  “是麼,”莉茲輕輕地索爾的書桌上躍下,“我倒是很期待這一幕發生呢。SM啊,看多久都不會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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