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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中取栗謀萬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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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殿內稍復平靜,何知慍又轉向主事的吳三熊,臉上那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淡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鄭重。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位問道真君的耳中:

  “吳殿主,實不相瞞,那‘永珍迴廊’兇險異常,其險惡遠超尋常秘境試煉,僅憑眼前這十餘位道友,恐怕……仍顯不足,為保萬全,尚需更多實力出眾的同道鼎力相助。”

  他頓了頓,無形的壓力悄然瀰漫開來:“不知貴宗及姒族、雷池兩方,可否……再遣些得力人手?人數愈多,彼此照應,把握方愈大。”

  “若能湊足二三十位問道真君同行,此行方有七八分把握,抵達那核心之地,攫取真正的大機緣。”

  此言一出,如同兜頭一盆冰水,將吳三熊等領頭人心頭剛剛燃起的火熱,瞬間澆熄了大半,只餘下刺骨的涼意與凝重。

  名額太少,他們爭得頭破血流,名額突然“照單全收”,已是意外之喜,可如今,卻突然嫌著不夠,還要更多?!且是二三十位問道真君!

  吳三熊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眉頭瞬間擰緊。

  姒玄霜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冬一更是目光閃爍,心思急轉。

  短暫的狂喜過後,是更深沉的顧慮……

  門內培養一位問道真君不算艱難,以三大仙門萬載底蘊,有所損失尚在承受範圍之內。

  然而,如碎金、冬一、姒玄霜這般早已凝練道果,潛力深厚,被視為宗門未來嵴梁的核心傳人,每一位都是傾注了海量資源與心血,是傳承延續的根本。

  去一個兩個,尚在承受範圍之內。

  可若是二三十個精銳真君都投入那兇險莫測的“永珍迴廊”……

  萬一……萬一折損過大,甚至全軍覆沒……這代價,誰承擔得起?

  吳三熊與姒玄霜、冬一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無需言語,彼此眼中映照出的,皆是如出一轍的凝重猶豫與難以決斷的權衡。

  “這……”吳三熊斟酌著詞句,面露難色,“何道友,此事……關係重大,牽涉甚廣,道友所需人手,非同小可,我等……恐需從長計議,與宗門細細商議,方能定奪。”

  姒玄霜微微頷首,清冷的聲音響起:“不錯,精銳弟子乃傳承根本,不可輕動。何道友之請,姒族需慎重考量。”

  她目光掃過慕容汐,雖未明言,但意思已很明顯,姒族能額外提供的助力,恐怕有限。

  冬一也介面道:“雷池亦需斟酌,不過,既然道友需要,我劫雷古池自當盡力而為,只是具體人選,尚需斟酌。”

  何知慍將三人反應盡收眼底,臉上那和煦的笑容絲毫未變,彷彿早已料到會是如此局面。

  他輕輕頷首,語氣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理解的寬慰:“理解,理解,傳承事大,自當慎重,何某靜候諸位佳音便是。”

  言罷,他目光投向殿外風雪初霽後澄澈的遠天,那溫潤如玉的眼底深處,卻似有更加深邃難測的光芒一閃而過。

  吳三熊心念電轉,對碎金、姒玄霜、冬一使了個眼色,四人默契地稍稍退開幾步,避開人群中心,佈下一層隔音禁制,低聲商議起來。

  他們雖分屬不同道統,平日明爭暗鬥,但在此刻關乎核心利益與傳承安危的大事上,立場竟出奇地一緻,那便是絕不能傾盡所有菁英,行此孤注一擲之舉!

  此非不信任何知慍,實乃萬載道統立身存續之本,豈有將全族未來押注於一局之理?

  只不過,何知慍的需求又明明白白擺在那裡。

  若不予理會,敷衍了事,不僅可能錯失仙使承諾的豐厚回報,更關鍵的是,若因人手不足導緻仙使在試煉中遇險或功敗垂成,他們這些已上船的“臂助”,又能討得什麼好?

  恐怕連自身安全都難以保障……這其中的利害得失,需得尋個兩全之策。

  四人商議片刻,吳三熊眸中精光一閃,傳音道:“若不然……便給其他人一個機會?”

  “其他人?”

  姒玄霜與冬一皆是一怔,但轉瞬便反應過來,吳三熊所指,當是玄都那些傳承不弱,底蘊深厚的散仙道統。

  傅大年之舉便是明證,近三十年間,關於“仙使遴選”的風聲早已悄然傳開,誰不對此潑天機緣垂涎三尺?

  只是苦於三大仙門把持甚嚴,不得其門而入罷了。

  吳三熊見二人意動,繼續道:“不錯,數年前,金錯門門主便曾親自攜厚禮拜訪我無相劍冢,言辭懇切,願以門中三處千年靈礦脈開採權為代價,換取一個參與遴選的名額。”

  “彼時名額未定,且關乎核心機密,被我等婉拒,現下想來……”他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倒也不是不行。”

  金錯門,乃玄都傳承數千年的散仙道統,門中煉器之術獨樹一幟,實力不容小覷,且一向與無相劍冢關係密切,交易往來頻繁。

  是以由無相劍冢出面引薦,姒玄霜與冬一併不意外。

  吳三熊言語不停,目光轉向冬一,帶著幾分洞悉的瞭然:“且據我所知,非只金錯門有此動作,重霄派的掌門,似是也與貴門雷尊座下的某位長老相交莫逆吧?前些時日,還曾以‘論道’之名拜訪過貴宗雷澤秘境?”

  冬一面上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紫紋雷袍下氣息隱有雷音,算是預設。

  吳三熊最後看向姒玄霜,笑容溫和卻意有所指:“就拿最近而言,棲真觀同樣著人拜訪過姒道友?其意……怕也不只是單純的行來走往,敘舊論道吧?”

  陳沐拒絕棲真觀請求後,東燭仙君並沒有死心,索性打起了直球,命陶峰變上門拜訪……

  姒玄霜月華面紗輕拂,清冷依舊,並未否認,只是淡淡道:“確有此事。”

  見此情形,吳三熊心中已然落定。

  他不再多問二人具體如何操作,直接轉身,撤去禁制,面向靜候的何知慍拱手道:

  “何道友,我等心中已有計較,或可解道友燃眉之急,這就前去傳喚接洽,還請道友暫緩片刻,在我門中稍候。”

  何知慍含笑點頭,溫聲道:“非是何某催促,只是此番跨界投影,損耗甚巨,藉助先祖信物之力,至多只能在此界存續十日之期,十日之後,此身虛影便將消散,迴歸本體。”

  “十日?”吳三熊略一思忖,眼中精芒閃動,斷然道:“足夠了!十日之內,必給道友一個明確答覆!”

  姒玄霜與冬一也相繼上前,對何知慍行了一禮,隨後不再多言,各自化作遁光,與門人瞬息間穿透礪鋒殿的禁制,消失在天際,顯然是立刻返回山門聯絡那些早已“意向明確”的散仙道統去了。

  吳三熊目送二家離去,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對何知慍道:“何道友初臨敝宗,一路勞頓,趁此閒暇,不如隨老朽移步一敘?我門中師長,對道友亦是神交已久,期盼一見。”

  他語氣恭敬,姿態放得頗低。

  何知慍對此似乎早有預料,神色坦然,毫無意外之色,點頭應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請吳殿主帶路。”

  吳三熊呵呵一笑,側身引路。

    兩人一前一後,步出喧囂稍平的礪鋒大殿,穿過重重禁制森嚴的廊道殿宇,不多時便來到劍冢深處一座被無形劍氣環繞、古樸幽深的靜閣之前。

  此地靈氣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劍意森然,隱有龍吟虎嘯之聲迴盪於虛空,令人心神凜然。

  吳三熊在閣前丈許處停下腳步,神色變得無比恭敬,側身肅立,低聲道:“何道友請,老祖已在閣內相候。”

  何知慍點了點頭,神色依舊從容,步履沉穩,毫無滯澀地邁入那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閣門。

  閣內光線柔和,陳設簡樸至極,唯有一張青玉案,兩個蒲團。

  上首蒲團上,端坐著一位身著素樸金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平凡無奇,既無威嚴迫人之態,亦無仙風道骨之姿,眉宇間一片空濛,彷彿蘊藏著萬千世界生滅的虛影,又似返璞歸真,歸於最本質的“無相”。

  正是無相劍冢的定海神針,真仙老祖劍無涯!

  他僅僅是坐在那裡,周身並無刻意散發的威壓,但整個空間都彷彿以其為核心微微塌陷,光線流轉至其身側便自然變得溫順柔和。

  而那雙看似平淡的眼眸開闔間,似有億萬無形劍絲割裂虛空,又瞬間歸於寂滅,深不可測……

  “在下何知慍,見過無涯仙君。”

  何知慍不卑不亢,執了一禮,姿態從容,絲毫未被真仙氣場所懾。

  劍無涯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贊許。

  此子心性果然不凡,區區問道五階,面對真仙竟能如此平和,這份定力與底氣,確非下界尋常天驕可比。

  “何小友不必多禮,請坐。”

  他微微頷首,聲音如同金玉交擊,清越而帶著奇異的共鳴,直指大道:“上界浩瀚,風雲變幻,不知近些年來,九霄之上的格局……可還安穩?”

  何知慍安然落座於下首蒲團,露出一抹淺笑:“回稟仙君,上界近些年……實則頗為混亂。”

  “不知為何,天庭統御之力似有不逮,各方仙域趁勢頻起爭端,大道之爭愈演愈烈,更有域外邪魔窺伺,暗流洶湧。”

  “此時飛昇……恐非良機。”

  他點到即止,卻已將上界的大緻局勢勾勒出來。

  “哦?”劍無涯古井無波的面容上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波動,他伸手虛引:“局勢竟已至此?還請小友細細道來。”

  何知慍自無不可,神色坦然,將心中早已準備好的腹稿,結合自身所知所感,緩緩道出。

  一時間,幽靜的深閣之內,只餘下他清朗平和的敘述聲與劍無涯偶爾的追問低語。

  閣外風雪初停,陽光透過高窗灑落點點金斑,映照著空氣中浮動的微塵,更顯此地時光凝滯般的靜謐與沉重。

  吳三熊如同最忠誠的石像,靜靜侍立在深閣之外,隔絕內外。

  他心中念頭卻如電光石火般急轉,盤算著如何利用這“開放名額”之機,為無相劍冢爭取最大的利益,同時又要確保自身核心力量不會過度消耗……

  不知過了多久,深閣之門無聲開啟。

  何知慍面帶從容微笑,緩步而出。

  吳三熊眸光一閃,並未多問閣中談話細節,只是迅速斂去所有心思,臉上堆起笑容,喚來一名氣息沉穩的元嬰期執事弟子:“引何道友前去‘洗劍池’畔的‘聽濤軒’休息,務必好生侍奉,不得有絲毫怠慢!”

  “弟子遵命!”那執事弟子躬身領命,神色肅然,轉向何知慍,恭敬道:“仙使請隨弟子來。”

  何知慍含笑點頭,隨那弟子離開這片劍氣森然的區域。

  路途之上,穿行於奇峰怪石,劍痕遍佈的宗門景緻間,何知慍似乎興緻頗佳,欣賞著沿途風景。

  待行至一處可俯瞰礪鋒殿方向的雲臺時,他腳步微頓,狀似隨意地輕笑著詢問出聲:“先前站在貴宗陣列最前,氣勢鋒銳無匹的那位道友,你可熟悉?”

  那引路弟子嚇了一跳,待反應過來仙使是在與自己說話,且問的是碎金真君時,忙垂首恭敬回道:

  “回稟仙使,您說的定是碎金真君,他乃我無相劍冢近千年來最耀眼的天驕,掌中碎金劍氣已臻化境,弟子自是如雷貫耳,仰慕不已!”

  何知慍神色不動,目光依舊投向遠方礪鋒殿的輪廓,繼續閒談般問道:“嗯,氣勢確實不凡。”

  “那這位碎金道友,與太陰姒族的姒玄霜道友,還有劫雷古池的冬一道友相比,不知孰強孰弱?孰為玄都問道翹楚?”

  “另外兩家?”那弟子恍然,隨即臉上浮現出毫不掩飾的崇敬與自豪,語氣也帶上了幾分激昂:

  “姒真君的‘廣寒月魄’玄妙莫測,冬一前輩的‘紫亟雷殛’霸道絕倫,皆是名動玄都的頂尖真君!但若論攻伐之凌厲,鬥戰之悍勇……”

  他挺直了腰闆,聲音篤定:“恕弟子直言,絕非我家碎金真君敵手,碎金真君掌中劍氣,無物不破,乃是我劍冢攻伐第一的象徵!”

  何知慍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順著話頭道:“既是這般,那碎金道友豈不是當之無愧的玄都問道境第一人?”

  那弟子聞言,眸光驟然一亮,臉上自豪之色更濃,下意識地就要點頭稱是。

  然而,話到嘴邊,他腦中卻不由自主地閃過一個名字,一個在玄都修行界流傳了二十八年、至今仍被津津樂道的傳奇。

  他臉上的激動微微一滯,話鋒在喉嚨裡打了個轉,最終化作一聲含煳的附和,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呃……這個……仙使所言,自、自是有理……”

  何知慍何等人物,立刻捕捉到了這絲細微的異常。

  他停下腳步,饒有興緻地轉過身,看向這位年輕弟子,溫潤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輕笑道:

  “哦?你適才言語間似有未盡之意?莫非在這玄都浩土之上,除了三大仙門嫡傳,竟還有旁人能與你家碎金真君相提並論,甚至……猶有過之?”

  那弟子被何知慍的目光看得心頭一緊,額角隱隱見汗。

  他猶豫了片刻,想到眼前這位乃是上界仙使,身份尊崇,或許不會在意下界修士間的比較,這才咬了咬牙,斷斷續續道:“倒……倒也不算是我玄都本土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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