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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懷焦慮地看向了江舫,卻見到江舫隱忍地扭過臉去,因為溼身而白得透光的面龐,在月光下透著微微的赧色。

李銀航:“……”

你臉紅個泡泡茶壺?

江舫的沉默持續了整整十五分鐘。

他指尖抓著岩石,第一次覺得這十五分鐘流失得這樣迅速。

江舫撒謊的次數,比李銀航預估的還要更加誇張。

可以說,他一生的誠實都消耗、透支在了他的童年時代。

在那之後,他的人生裡充塞了五光十色的綺麗光影,和數不清的謊言。

有的時候,連他也分不清什麼是真實了。

但江舫始終記得那個謊言。

那個成功的、甚至瞞騙過了他自己的謊言。

在十五分鐘的終期來臨前科,他低聲又簡短吐出了五個字:“我……不喜歡他。”

……回答正確。

下一次,瓶口再一次對準了李銀航。

此時的李銀航只剩下一次可以犯錯的機會。

再答錯一次,她就只剩下一條命了。

因此她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腰板打得倍兒直,看著那漂流瓶向自己游來,神情悲壯,彷彿過來的不是一隻瓶子,是一片鯊魚鰭。

她小心翼翼地啟開瓶子。

紙條上的問題是:“你最近一次出現的邪惡念頭是什麼?”

李銀航:“……”她想選擇死亡。

她的餘光瞄向了南舟和江舫,神情複雜。

注意到她稍有異常的神情,江舫想,他大概明白了。

李銀航回答次數最多,錯的也最多。

……在這種極限情況下,她大概想的是,希望瓶子多多轉到他們這裡來。

這個問題問得很毒。

可以說,如果他們的關係不夠緊密,或者乾脆是塑膠隊友,這個問題已經足以摧毀他們之間的信任,或是留下長久的忌憚和隱患。

不過江舫覺得這並沒有什麼。

這是攸關生死的關卡,而她只剩下兩次機會。

會這樣想,不過是人之常情罷了。

然而,李銀航的回答與江舫所想全然不同。

在躊躇了十五分鐘後,李銀航才掩著臉,弱弱地交代了自己內心的陰暗小想法:“我剛才……在想,他們倆接吻的時候,如果掉到水裡的話,會不會嗆水。”

小人魚掩著嘴巴,笑了一下:“嗯,回答正確。”

聽到這個超乎他想象的答案,江舫望向李銀航的目光稍微變了變。

即使這種情況下,她也沒有想過……

自此刻起,江舫才第一次正視了這個一直跟在他們身邊、小心翼翼、精打細算著苟命求生的姑娘。

一問一答,一來一往。

時間在不斷回顧過往的過程中無形流散。

不管記憶之海是否認可他們的回答,他們被迫發掘了許多關於自己的久遠的記憶。

無數碎片隨著記憶的潮汐翻湧而來,遺落在沙灘上,留下一地連他們都未曾察覺的、閃著細碎光芒的寶物。

不斷提出的問題,可以隱約窺見一個人的性格、秘密,以及困擾。

如果給三個人建立一個錯題本,就會發現:

李銀航被正常人的喜怒哀樂左右,記憶龐而雜。

二十多年的人生累積起來,讓她面臨的問題日常且困難。

南舟的記憶則明視訊記憶體在斷層。

有些問題,在常人看來明明是非常簡單的,他卻會連連失誤。

而極端理性的江舫對問題本身感到的困擾,遠勝於題目的困難。

隨著時間的推進,李銀航又答錯了一題,現在只剩下一顆腦袋苦苦支稜著,堅守著最後一片陣地。

南舟接連答錯了兩道題,步了李銀航的後塵。

一道題是“你印象最深的一個夢是什麼”。

另一道題是“你曾失去過的最重要的是什麼”。

南舟向小人魚索要了這兩個問題的答案。

和先前提點李銀航一樣,小人魚沒有答得太深。

她只是說,南舟印象最深的一個夢,是他和另一個人在酒吧街外的甜點店外,四周飄著細碎如雪的糖霜。

而他失去的最重要的,不是那棵蘋果樹,而是一個人。

南舟很不高興。

他自己都不記得的事情,怎麼能算是“印象深刻”?

可是規則卻擅自讀取他的記憶,告訴他,他應該記得,且不應忘記。

面對著就在他們腳下、卻闊大得無邊無際的記憶之海來說,他們只能聽從它的判斷和結論,沒有任何道理可講。

倒數第二個問題時,天光已在厚厚的黑雲後醞釀著一場嶄新的噴薄而出。

此時,瓶口轉向了江舫。

江舫展開紙卷,念出了問題:“最讓你感到痛苦的一件事,是什麼?”

南舟眉心一皺。

他非常不喜歡這個問題。

在【沙、沙、沙】副本里,為了安慰自己,江舫把自己的刺青傷疤展示給自己,任由自己撫摸,對他輕聲講述屬於他的故事。

父親的墜亡。

母親的酗酒而死。

放縱、漫長且孤獨的遊蕩人生。

南舟聽過了,記住了,就不希望江舫再去想第二遍。

他也知道,這樣不合理,也不科學。

記憶屬於江舫,根植在江舫的腦海裡,由不得他主宰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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