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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在烏行雪腦中盤旋不散。

***

那些捆縛於此的靈魄在火中散去後, 封禁之地渾然一震,看不見的威壓如水波一般蕩散開來。

大火灼燒的嗶剝聲響中, 隱約傳來了沙沙的輕動。

焦土一片的曠野中忽然出現了一道虛影,那道虛影有著世間最美的冠蓋,如雲如霧,如煙如霞。

那是隱匿於禁地裡的神木。

此時因為隱匿之術被撤,終於在曠野中顯露出來,就在烏行雪身後。

那棵參天巨樹就那麼站在烏行雪身後,像他投注於地上的長影。而他卻沒有回頭。

他依然身形孤拔地站在火裡,因為徹骨的冷和痛,光是站著都費盡全力。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仰起頭,看著神木的冠蓋枝椏籠罩於頂,花瓣不斷落下,從未停歇。

他搓去指尖的薄霜,伸手想接住飄落的花瓣,卻什麼都沒碰到。

生死輪迴從神木上剝離之後,這些落花就只剩虛影了,就像他所站著的這片山市一樣,都已成了空。

假象而已。

他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掌,很輕地眨了一下眼睛,片刻之後低聲說道:“我有點累了……”

他化身為人,被點召成仙至今,斬過數不清的亂線,收拾過數不清的爛攤子。他忍受過不知多少回難以忍受的皮肉之苦,每一次他都能一笑置之,擺擺手就過去了。

唯獨這次……

可能過不去了。

那些無盡悲哀的後面是憤怒,憤怒後面是漫無邊際的空茫,空茫之後,是兜頭而下的疲憊。

他從來沒有這麼累過。

我是誰……

我還應該如此存在麼……

那一刻的靈王在心裡問自己。

其實在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有答案了,在他把神木的隱匿之術撤去時,他已經打算好要做什麼了。

但他沒有立刻動,而是站了很久。

他在那遲疑中自嘲一笑。

心說你看,即便做過仙,也能體會到凡人將死之時的感受。確實有諸多遺憾,諸多不捨。

他甚至某個衝動間想先回仙都看一眼。再去南窗下走一遭,他想看看蕭復暄。

他喜歡那種出於愛意的親近,那些因某一個人而起的悸動和歡喜。同他坐在枝椏間看過的那些生死離散都不一樣,是獨屬於兩個人的。

這種牽連他第一次體會,無可參照,也形容不清。

只知道凡人走到終時常會想家,他並非凡人,雖然化身於落花臺,卻也不算有家。

他無家可想,只有蕭復暄。

他想起在仙都的初見,蕭復暄隔著長長的白玉臺階抬眸看過來;想起南窗下的屋簷,蕭復暄半跪著,低頭看過來。想起在落花山市,蕭復暄隔著漫漫燈火看過來……

想起有一回,他辦完天詔的事回到仙都,懨懨懶懶的不想動彈。他支著頭倚著榻,灑了一片紙人捏成的戲子,在他憑空造出來的戲臺上敲著鑼鑔唱著戲。

他在咿咿呀呀的曲調中囫圇睡著,隱約聽見有人抬簾而入。他懶洋洋睜開一隻眼,蕭復暄扶著桌案低頭過來吻他。

他應和了一會兒,聽見蕭復暄低低沉沉的嗓音在唇縫間響起,問他:“烏行雪,你怎麼睡覺還要聽著戲子敲鑼鑔。”

他不知怎麼作答,迷迷煳煳玩笑道:“不然你來敲也行,敲得比戲子好聽我就把兩個小童子賞給你。”

那兩個小童子呆若木雞地站在門邊,隔著一層簾子也看不清屋裡狀況,小聲問道:“我們要跟著天宿大人了嗎?”

蕭復暄答道:“免了。”

他回完小童子,垂眸仔仔細細地看著烏行雪的眼睛,又朝那些戲子瞥了一眼,低聲問道:“你是不是厭惡一個人待著?”

烏行雪當時怔了一下。

很多人聽過他愛用紙人捏戲子的傳聞,很多人猜測過原因,好奇時也大著膽子問過他。他說過很多玩笑似的理由,旁人雖不相信但也並不較真。畢竟只是愛聽點熱鬧響動而已。

只有蕭復暄,彷彿一眼能看穿他,問他是不是不喜歡極度安靜的環境,是不是厭惡一個人待著。

他當時心裡像是被人輕輕捏了一下,痠軟一片。但嘴上卻否認了,說了些其他理由遮掩過去。

因為他不想讓蕭復暄深究他為何會排斥極致的安靜。

他不想讓蕭復暄知曉他殺過那麼多人……

直到如今,他也還是一樣。

他想去看看蕭復暄,但他低頭看了自己一眼,那些靈魄在大火中消散之後,他身上的邪魔氣更多了。

那絲絲縷縷的黑色煙霧繚繞著他,散發著邪魔才會有的氣味,那是亡人的不甘和怨恨。

他要如何以這副模樣出現在專斬邪魔的天宿面前……

那會讓他難過又難堪。

他去不了。

凡人中的幸者在終時有家可歸,但他……恐怕見不了那個人了。

他沉默良久,從袖裡掏出符紙,折了兩道散出去。

那張符紙在霧裡化作一縷春風,乘著青雲直上仙都,替他去了南窗下。

可南窗下雖有燈火,卻不見蕭復暄蹤影。

他當初為了逗趣,硬塞給蕭復暄的十來個小童子攢聚在宮府門邊,應對著宮府門外的來客。

南窗下鎮著仙都煞氣最重的渦,這裡一貫沒有什麼來客。這會兒卻一反常態,來了好幾位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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