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鍾嬸知道江以寧會留宿後，便加快動作收拾完那點手尾功夫，嘴上細細地說了說晚上陪護的注意點。

因為療養院有各種完善的身體監控系統，護工晚間陪護要做的事情並不多。

江以寧跟著溫知晴一起生活了十幾年，自然比護工更清楚細節要點。

但她並沒有阻止鍾嬸的叮囑，認真地聽著，適時回應，讓對方知道她有在聽。

趁著江以寧沒注意時，鍾嬸忍不住朝老太太感嘆了一句“難得”。

溫知晴笑了笑。

“以寧是個好孩子，我一直都知道。”

鍾嬸見老太太臉上的笑容，比平日要多，也識趣不打擾這對祖孫共天倫，收拾收拾就走了。

江以寧先把睡前泡腳的草藥包準備好，又端了杯溫的低乳糖牛奶，從廚房走了出來。

客廳裡只有奶奶一個人坐在躺椅上。

“鍾嬸走了？”

溫知晴點點頭，又沖小姑娘招了招手。

“過來這邊坐。”

這是要開始談話的意思。

從溫知晴答應會跟她坦白所有，到這會兒，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江以寧也有充分的思考時間。

答案無非就那些，她可以平靜地接受。

……即使是騙她的。

江以寧走過去，將溫牛奶放在旁邊的小圓桌上，坐下來，握住溫知晴伸過來的，習慣性地輕按著幾個手部穴位。

溫知晴看在眼裡，心裡軟成一片。

“寧寧，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給你找來那麼多老師嗎？”

“知道。”江以寧輕輕應聲，“奶奶和嬸嬸說過，我的身體雖然是比普通小孩子要差，但以後一定能治好的，我要是趁這段時間努力把別人長大後才開始學習的內容都學會，那等我身體變好之後，就都是自由的時間了。”

其實，也是想給被束縛在病床上，哪裡都不能去的她，尋找些解悶的法子。

溫知晴給她找來很多家庭老師，有隻教基礎的，也有像陸謹、盛梅林這樣，成為正師徒，從基礎到一起共事的。

除了沒有自由的身體，她卻得到了非常多珍貴的東西。

溫知晴聽到這個答案，先是愣了愣，隨即無奈一笑。

“你還把這種話也記了去。”

小姑娘雖然乖巧，但被關在家裡，哪裡都不能去，偶爾還是會不快樂的。

一旦發現她情緒低落，家裡就會變著法子哄她，日子長了，難免會說些討巧的話。

比如這種，現在學了，以後就不用學。

現在小姑娘長大了，也體驗到，根本不存在那種“以前學了，現在就不用繼續學”的世界，她竟然還是記住了。

“我給你請家教，更是希望那些老師身上的好品質，能潛移默化地引導你，就算以後經歷顛覆三觀的事情後，也不致於把自己的觀念也顛覆掉。”

“這也是為什麼，我教你習醫時，經常和你說起近代醫學的發展史一樣，那段醫學發展的過程裡，發生了很多不恥被提起的暗黑，可是，咱也不能否認那段歷史帶來的進步……事情已經發生，也不是後來我們這些學醫的人的錯，我們要做的是，記住那些歷史，不要再讓它重復發生的同時，去掉糟粕留其精華，對不對？”

“寧寧。”溫知晴摸了摸女孩的腦袋，“就像那段醫學的歷史一樣，已經成了過去，即使你學了醫，扯上了關係，並不是就要你沉淪過去，你要做的，是用你的醫生身份，往前走，做醫生真正該做的事情。”

江以寧眨了眨眼睛，眨掉要升起來的溼意。

她聽得懂奶奶的意思。

奶奶說，那個計劃已經過去，即使她跟計劃有關係，她也不能因此沉淪。

她不是實驗品，更不是怪物。

她要繼續往前走，做她真正應該做的事情。

“……嗯！”

溫知晴知道，有些真相需要時間去消化，再融合成自己的一部分。

也不勉強她立即振作起來，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好了，你先記住我這些話，我們接著才能談其他的事情。”

江以寧停住無意識按摩穴位的動作，緊緊握住老人的手。

“奶奶，我記往了，我能明白你的意思。”

溫知晴輕嘆。

“傻孩子。”

自己養大的孩子，她能不清楚嗎？

也不知道這傻孩子這幾天是怎麼過的，牛角尖總沒少鉆，也沒少胡思亂想。

拍了拍孩子的手，溫知晴也開始陷入過去的回憶裡。

“造神計劃呢……”

“其實我也記不太清，第一次聽到這個計劃，只記得是四十多快五十年前，那時候，你爺爺還在世，忽然有人找到我，跟我講過這個所謂的造神計劃，還邀請我加入，那時候咱華國亂得很，人連吃都吃不飽，哪裡會把這麼個亂七八糟的東西當真？我當時沒有當一回事，也沒想過會真會有人把這種計劃搞起來，所以，我當時什麼也沒做。”

“第二次聽到，已經是二十多年後了……是阿學過世後一個月，我那時候才知道阿學被捲入那個計劃裡——”

溫知晴的聲音裡多了一抹哽咽。

大抵是把這輩子最難受的記憶挖了出來，說到一半，便停住了。

靜靜地躺在躺椅上，雙目無神地望著天花板，不知道過了多久，老人才啞聲繼續說道：

“他甚至成了那個計劃推動者，做出無數無辜的‘受傷者’，即使計劃後來也因為他而中止，但……也改變不了他死有餘辜的事實……我有錯，大錯！我有機會從源頭掐死這個禍事，但我什麼也沒做，甚至我培養出來的兒子，把禍事接手了過去……”

江以寧垂下眸子。

以前，她總聽家裡長輩說，溫知晴因為江正學的死，而備受打擊，還到了避世的地步。

可現在……奶奶其實不是因為太愛的孩子死去，才被打擊得無法振作，而是孩子做的事情，讓她有愧於世，才選擇避開世人的眼睛。

“有一天，有一個人抱著孩子找上我，跟我說，這是從那個實驗裡抱出來的孩子，希望我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