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並不大，平靜，不緊不慢。

  就好似當真在同大夥兒商量那樣。

  ——和他第一次開口的語氣，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差別。

  但無數古老者大能的反應，卻是天差地別。

  餘琛第一次說那凌雲鍾乳同他有緣的時候，大夥兒只覺得他怕是失心瘋了。

  因為那個時候的他，不到天尊境，在諸多大能眼裡，甚至不需要出手，隨便就可以碾死。

  ——那個時候的他，連同引起大夥兒憤怒的資格都沒有。

  當然，除了那本就煩悶暴躁的“欽”。

  但如今呢？

  人還是那個人，話還是那句話。

  可他的身下，站在一尊古神。

  一尊真正的，古老的，以暴虐和兇狠著稱的古神。

  饕餮。

  僅一個照面的功夫，撕裂了和大夥兒一樣同為第十境的“欽”的正體，在眾人眼睜睜的注視下，活生生嚼碎吃了。

  金紅色的鮮血還流淌在凌雲臺上，在那凌雲鍾乳的金光照耀下，燃起完美無瑕的紅瑪瑙，美麗而璀璨。

  但卻讓一位位大能，渾身上下，頭皮發麻！

  “……判官？”

  那一刻，人道世家中，一名坐在白玉蓮臺上，渾身輕紗，妖嬈無窮，透著一股奇異的香味兒的美豔女人，眉目閃動之間，透著一股極樂與滿足之意。

  但……無人敢靠近她。

  因為大夥兒都曉得，這女人正是那出了名的百無禁忌的閻魔聖地的古老者，太陰閻魔極樂菩薩！

  最是擅長那神魂之道！

  一個眼神，便足以覆滅一國。

  這種傢伙，本身的戰鬥力或許不多麼強大，但卻……無比危險。

  然後，便見那太陰閻魔極樂菩薩，撐起那柔若無骨的身子，赤足從那蓮臺之上輕輕走下，向著饕餮背上的餘琛，輕輕一行禮，退後數步，笑意盈盈：“——奴家，便也不爭了。”

  她的聲音，並未掩飾，眾人這般一聽，或疑惑，或瞭然。

  疑惑的大部分是那些天品古族，而恍然大悟的多是那聖地世家。

  ——判官！

  那個年輕一代的名字，本不應該被這些老怪物們所熟知。

  但隨著大日聖地的覆滅，判官背後站著“古神饕餮”這件事，不得不讓所有人都重視起來。

  而隨著如今古神饕餮的出現，還有這年輕人與饕餮之間的關係，便足以證明他的身份。

  正是那神龍見首不見尾，不輕易出現，一出現便意味著將有天翻地覆的恐怖變故的“判官”！

  如此，古神饕餮的出現，便也能夠輕易解釋了。

  所以在看出這一點後，那閻魔聖地的極樂菩薩，立刻選擇了退出與這位“閻魔女婿”的爭鋒。

  與此同時，人道大能這邊，一位盤坐蓮臺，身穿袈裟，頭戴神冠的年輕和尚，雙手合十：“我佛慈悲，大摩柯寺，也不爭了。”

  ——摩柯聖寺，大極天菩薩！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知曉，這判官和自家佛祖的關係。

  別說放棄凌雲鍾乳，哪怕就是讓他去死，恐怕他也就從容去了。

  至於更多人道聖地世家的古老者們呢？

  和判官有所關聯的，大多是心甘情願退去了。

  剩下的那些，哪怕不情不願，也要避其鋒芒。

  至於太古種族這邊，他們雖然不曉得什麼“判官”，但也認得那恐怖的古神饕餮。

  ——或許讓他們的始祖前來，還能同這恐怖的古神爭上一爭，但僅憑身為“神尊”的他們，決然不夠。

  只得紛紛退卻。

  與此同時，心底裡都記住了“判官”這個名字。

  於是，一聲聲或釋然或不情不願的聲音，迴盪凌雲臺上。

  “玄門聖地，不爭了。”一個仙風道骨的老頭兒，最後幾步。

  “離宮，給閣下這個面子。”一個負劍的中年男人，輕輕搖頭。

  “帝麟世家，放棄凌雲鍾乳。”一個身形偉岸，頭生鹿角，渾身龍鱗的身影，緩緩搖頭。

  “……”

  而天品古族這邊，也是如此。

  那如精靈一般嬌小的姑娘，嗔哼一聲：“可打不過饕餮那怪物，吾精衛一脈，不爭了。”

  那獸皮裹身的銅色巨人，聲音渾厚沙啞，搖頭道：“夸父一脈，退出。”

  還有一個渾身佝僂的，穿麻布一聲的老人，嘆了口氣：“老朽愚公一脈，走了走了。”

  “……”

  紛紛退後，示意放棄那凌雲鍾乳的爭奪。

  而報出名諱，便是希望那年輕人和古神饕餮承這個情，順便也混個臉熟。

  於是，無論是天界神庭敕封的“太古種族”，還是地上人間之祖鎮元子敕封佛“世家”，亦或是出生凡人，卻已超凡脫俗，以凡身掌神力的“聖地”……諸多大能，紛紛退卻。

  殺雞儆猴，無比有用。

    但即便退出了，大夥兒也沒離開凌雲臺，只是退後——他們還想看看，餘琛拿那凌雲鍾乳，到底想幹什麼。

  而餘琛也沒在意他們，只是抬頭，望著那點點匯聚而來的凌雲鍾乳。

  對於諸多古老者來說，一切已經塵埃落定了。

  但對於餘琛而言，一切才剛剛開始。

  他拍了拍饕餮的肩膀，壓低聲音，“待會兒就委屈你了。”

  饕餮側過頭翻了個白眼兒，沒說話。

  然後，在沉默的寂靜裡，無人出聲。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瑤池仙境，無日夜交替，但按照大夥兒對時間的感受，應當是活了一天左右。

  那天穹之上，一枚枚倒懸的凌雲鐘乳石上，黃金色的光芒凝結到了極致。

  墜落下來。

  那是一團方圓十丈的黃金色液體，無比龐大，無比璀璨，濃郁而純粹的浩瀚的氣息，無情無盡，釋放出來。

  諸多古老者頓時眼紅心跳，但礙於古神饕餮那恐怖的身姿，硬生生遏制住了那股奪取的衝動。

  與此同時，那古神饕餮雙目中顯露出濃濃的貪婪之色，伸出那長滿血紅毛髮的巨手，就向那凌雲鍾乳抓去！

  諸多大能見狀，紛紛側過頭去，不忍再看，一邊低聲嘀咕。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對於他們而言，那凌雲鍾乳是不可多得的神物，但對於饕餮而言，或許只是一頓美餐而已——他那般古老的可怕存在，凌雲鍾乳對其自然是沒有太大的作用。

  但就在大夥兒痛心之時，異變突生！

  且看那饕餮肩膀上的“判官”，揮手之間，無盡金光綻放，一根好似黃金澆築的粗大鐵鞭落在他的手中，用力一抽！

  那鐵鞭便狠狠抽在饕餮的臉上。

  啪一聲！

  響聲清脆，響徹凌雲臺！

  也不知那鐵鞭究竟是何材質，堂堂古神饕餮捱了這一鞭子，臉上竟出現一條觸目驚心的血痕！

  好似吃痛一般，古神饕餮立刻將手收回來，怒目圓睜！

  這會兒，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生怕這古神饕餮突然暴怒，將所有人一口吞了。

  卻見那年輕人好似還覺得不夠，鐵鞭揮動！

  啪一聲！

  又是一聲脆響！

  抽在饕餮臉上！

  又是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緊接著，那“判官”伸出鐵鞭，捲起那一團凌雲鍾乳，收入囊中。

  但似還覺得不夠，轉過頭來，看向古神饕餮，冷聲開口：“畜生，這也是你能覬覦的？”

  說罷，手中鐵鞭狂亂廢墟，一鞭又一鞭抽在饕餮臉上！

  啪！啪！啪！啪！

  ……

  不絕於耳的清脆響聲迴盪在整個凌雲臺，與之一同響起來的還有古神饕餮吃痛的哀嚎聲！

  看得大夥兒，心驚肉跳！

  ——這判官也太猖狂了吧？哪怕他當真掌控了古神饕餮的什麼把柄，也不至於將堂堂一尊古神欺辱至此吧？

  真就不怕對方魚死網破？

  可偏偏，那“判官”就好似個愣頭青那樣，一鞭子一鞭子抽下來。

  很快就讓古神饕餮一張臉上，血肉模煳，猙獰無比！

  而那眼眸當中，赤裸裸的殺意和兇惡，已毫不掩飾！

  看得大夥兒兩股戰戰，幾欲先走！

  可那“判官”卻絲毫不覺，冷聲開口：“還敢瞪我？”

  噼裡啪啦，又是幾鞭子下去，打得饕餮，吃痛連連，求饒連連！

  但哪怕是在求饒，大夥兒也能看見饕餮眼中，那隱藏極深的可怕殺意！

  最後，似乎是打累了，他方才氣喘吁吁停下來，擦了擦汗，看向大夥兒：“小子御下不嚴，讓諸位前輩見笑了，前輩們今日之情，小子記得，來日再報。”

  ——若是先前，聽說這話，大夥兒可能還會欣喜一番。

  但現在，連連擺手，絲毫不想和餘琛扯上任何關係！

  ——別哪天饕餮翻身向他復仇的時候，被一同牽連了去。

  紛紛拱手，逃之夭夭。

  而餘琛好似休息完了，又抽了饕餮幾鞭子，方才好似趕馬一般，帶著饕餮離開凌雲臺，沒入黑暗。

  同時，諸多大能，相熟之間，彼此結伴，也離開了凌雲臺，遠去了。

  途中，大多都是忍不住感嘆。

  “唉……要是一尊古神如此助我，我定當好吃好喝供著，哪兒像那判官一般苛責……”

  “因果輪迴，必有報應，這也是古神饕餮被那拿捏了，要哪天翻身了，鐵定一口給他吞了！”

  “罷了罷了，與咱們無關，走吧走吧……”

  哪怕離開了，一些大能也在彼此交談感慨。

  而無人在意的角落。

  無論是那凌雲鍾乳成熟時的凌雲臺外，還是諸多大能離去時那些陰暗的角落裡……都有那一頭頭行屍走肉一般的傀儡，在黑暗中屹立不動。

  將一切看在眼裡，將一切……聽在耳朵裡。

  於是黑暗的葬海底下，那蒼白龐大面孔同樣將凌雲臺上發生的一切，瞭然於心。

  他裂開嘴角，似乎看到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