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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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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增用奇異的目光,看著項羽道:「我並無此意。請少將軍出馬,是真心希望化解劉季心中的芥蒂。

然後再施恩於他,確定項梁公與他之間的君臣關係。

他是大英雄大豪傑,身上屬於江湖遊俠的豪氣、義氣,尚未完全消失。

只要有了君臣大義,只要項梁公一日還活著,他都不會公開背叛項家。

也即是說,至少在滅秦之前,項家可以完全信任劉季。

只要壓制他,別讓他的名望與勢力過度膨脹即可。」

項羽剛緩和了表情,范增話頭一轉,瞇著眼睛幽幽道:「不過,如果少將軍真有此大氣量、大覺悟,不在乎什麼江湖道義、兄弟義氣,將劉季騙到彭城,讓他死於意外,這是最好的結果。

老夫將對少將軍佩服得五體投地。

老夫還敢斷言,將來的神州天下,必定歸屬項氏一族。

而少將軍個人的成就不亞於人皇贏政。」

項羽面色數變,嗄聲道:「先生在開玩笑吧?我若真的騙殺劉季,就是無情無義之徒。

神靈仙人都瞧不起我,天命也離我而去,不會有大成就,只會下場悽慘。」

范增笑道:「我就是仙人,我教你們謀害劉季,這種行為難道有情有義了?

嘿嘿,神仙若真的高風亮節,也不會有數以百計的背誓天師」,不會有準大羅刺殺朝廷三公。

而且,只有凡夫俗子才需要在乎陰功與罪孽。

王侯公卿死後英魂依舊入福地享受神仙生活,不是入輪迴接受閻王審判。

譬如贏政。

他害了多少人,做了多少無情無義的惡事,多少次背信棄義?

現在誰能審判他,讓他下場悽慘?

對爭奪天下的霸主而言,道德是非常奢侈的東西。

真要修德行,也得在成功登頂之後。」

項羽還是搖頭,「這話我不認同,我項羽有能力堂堂正正奪取我想要的一切,不需要如此蠅營狗茍、無恥下作。」

范增嘆道:「項梁公,最壞的情況出現了。

項梁疑惑道:「什麼最壞的情況?」

「少將軍做不到坦坦蕩蕩的無恥與狡詐,就如劉季,如羽太師,又做不到真正仁善道義、以德服人。

非蓋世梟雄,也非聖皇出世,恰好卡在中間,滿嘴仁義道德,心思卻狡詐狠毒。

受虛名所累,心中所想不敢付諸實踐。

最終名聲沒了,大事也幹不成,不是最壞情況是什麼?」范增道。

項羽漲紅了臉,喝道:「范增匹夫,你敢羞辱我,我砍一」

「住嘴!」項梁厲聲大喝,「跪下給先生磕頭道歉!」

項羽不甘心,卻無法違背親如父親之叔父的命令。

范增不等他扭捏著跪下,連忙擺手道:「項梁公若要害我,就當著我的面,用我的名義折辱他吧!

他會記恨我一輩子,然後找個機會打死我。」

項梁慌忙鞠躬道歉,「先生言重了,羽兒只是年紀小,脾氣烈,本性還是善良聽話的,絕對不敢做暗中傷害先生的歹毒之事。」

范增嘆道:「希望如此吧!」

本性若能輕易更改,還叫「本性」?

對項羽的態度,他並不生氣。他只是對項羽心狠卻不果決的性格,感到遺憾。

項梁看著項羽,沉聲道:「就如範先生所言,我們真心接納劉季。羽兒你將他帶回彭城,我親自與他盟誓。

即便他是真命天子,他也是楚人,是暴秦的敵人。

在見到那驚天一劍後,我已經徹底明悟,滅暴秦、驅逐羽太師,才是真正的當務之急」」

項羽點頭道:「我有烏騅馬,速度很快,半日之內抵達豐邑。」

項梁又看向范增,輕聲道:「先生,劉季終究不影響此時西楚之大局。

我們已經滅掉景駒,接下來該怎麼面對陳勝與中原反王?」

范增淡淡道:「那就要看將軍的魄力與氣量了。」

項梁躬身下拜,「請先生指教。」

范增道:「陳勝首義之名傳遍天下,眾多反王為了拉攏各地豪強,紛紛借陳勝之名起事。

景駒如此,項梁公也不例外。

現在景駒遭到了反噬,項梁公若繼續當張楚上柱國」,怕是很快陷入尷尬處境,勢力的發展也會陷入停滯。

諸位反王之所以借陳勝之名,是因為當今天下,陳勝名頭最響。

無論吳廣、周市、周文、武臣、宋留、鄧宗對陳勝什麼態度,他們皆為陳勝部將,也是他們在神州攪動風雲,是當世反秦之主角。

首義之功,加上諸國借陳勝之名復立的事實,陳勝在某種程度上獲得了大義名分。

項梁公要壓過他,必須拿出更大的大義」。

比如,請出真正的楚王嫡脈。」

項梁面色陰鬱,「是我帶領數十萬大軍突破贏氏諸王的封鎖,打下西楚這片江山。」

范增問道:「敢問將軍,若有一天你成為伯長,帶領所有反秦聯軍打入關中,拿下咸陽,推翻暴秦,你接下來會怎麼做?

是分封諸王,繼續當伯長。

還是學贏政,殺掉所有諸侯王,一統天下,以郡縣制治理天下?」

項梁與項羽兩叔侄彷彿心有靈犀,異口同聲且急不可耐地說:「楚人焉能襲用秦制?

項梁又補充了一句,「秦制讓暴秦二世而亡,羽太師之所以改變二世皇帝三年國祚的天命,也依靠她分封出去的數十位贏氏諸王。

而周朝分封諸侯,延續近三十萬年,至今天下王侯公卿多為姬家血脈。

誰優誰劣,我再傻也能分辨清楚。」

范增微笑頷首,「如此,將軍還憂心什麼呢?春秋霸主代替周天子管理天下諸侯啊!

項家本為楚國臣子,替先王復立宗廟,全祖輩君臣之誼。將來青史留名,也必定流芳萬世,成為賢臣聖君之典範。」

項梁怦然心動,問道:「先生可有人選?」

范增道:「懷王之孫熊心,正在薛郡某地牧羊為生。」

項梁驚訝道:「確定是懷王嫡脈?」

范增點頭道:「千真萬確,還有數位楚國舊臣依舊活著,可以向天下人證明熊心的身份。」

一你也是「數位楚國舊臣」之一吧?

項梁心情很復雜。

他嘲笑了陳勝好幾年:閭左賤民,王侯將相有沒有種,你現在看清楚了?首義天命結束,你該退場了,該真正的王侯之種收拾天下啦!

現在他很想仰天怒吼:「將軍的兒子,一定要繼續當將軍?只有王的嫡脈才能當王?

哪怕他只是個放羊娃,而我擁兵數十萬。

我不服,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好,等泗水戰事平息,我親自去薛郡迎接熊心。」他澀聲說道。

范增輕聲道:「擁立熊心為王,號楚懷王」,則將軍能征討任何楚地的反王,連陳勝都不敢不服。」

離開范增居所後,項羽皺眉道:「叔父,我們真要擁立別人當王?只會稽起兵,我們便籌劃了十來年。

如今一路辛苦,終於到了建國稱制之時,卻把王座讓給別人,我都替你不甘。」

項梁嘆道:「如果我們直接稱王,與韓廣、武臣他們有什麼區別?

忍著吧,等建立了滅秦之蓋世功勳,熊心自己都沒臉再坐在王位上。

我們先當古之賢臣,到時候他效仿古之賢君,主動退位讓賢,咱們給他一塊封地,延續熊氏宗廟。

將來我們死後去了冥府,也可以挺著胸膛,接受楚國歷代君王與大臣的拜禮和感激。」

「既然叔父成竹在胸,我也不多說了,我這就去追劉季。」項羽道。

項梁拉住他,盯著他的眼睛,認真道:「我要你牢記一件事,萬一哪天我死在戰場上,你一定要像我一樣敬重並信任范增,你要認他為「亞父」。」

項羽面色一變,「叔父,你別亂想,我會堅定不移地忠於你、輔佐你。」

「傻孩子,我不是懷疑你,我是讓你繼承我的事業。」

項梁輕輕拍打侄兒肩膀,柔聲道:「你的那幾個堂弟,是我親生的,但他們不濟事。

連亂世生存都做不到,項家指望不上他們。

你如今結成人仙元丹,不能成仙了,正好擔任項家宗子」。

就等你從沛縣回來,讓劉季擔任禮官,見證並主持我任命你為宗子的儀式。」

「叔父......」項羽雙目發紅,眼眶微微溼潤。

項梁道:「記住我的話了嗎?要永遠敬重並全心全意信任范增。

你師父九巔最在乎天命,范增卻會把君王的大業放在第一位。」

項羽道:「可他明顯在借我項家之力幫熊心。我敢說他早知道熊心的存在,也早謀劃幫熊氏復國。」

項梁道:「所以你還質疑什麼?當年懷王僅僅宴請了他幾場,他便竭力回報。

你若以誠心待他,他豈會不以死相報?」

「好,我會牢記叔父教導,但我向叔父保證,只要戰場上還有我,你絕對不會出事。」項羽沉聲道。

項羽騎著烏雅馬離開彭城,在入夜後找到劉季的駐紮地。

兩兄弟「坦誠」交談了半宿,第二日清晨便全軍返回沛縣。

劉季帶著一百騎兵跟隨項羽一路抵達彭城,並擔任禮官,見證項羽成為項家宗子,也即是項梁的「太子」。

十日後,五萬項家軍跟隨劉季來到豐邑城下。囂張了幾個月的雍齒,這次終於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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