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此時此刻，兩無常像是變了個人。他們面帶微笑，態度和藹可親。

雪山老鬼說話時，他們連連點頭，甚至有點頭哈腰的狗腿樣兒。

親手解開纏繞在老鬼身上的鎖鏈之後，黑無常甚至從兜裡摸出一根“香菸”遞給老鬼，白無常則拿出火石，親自打火為老鬼點菸。

不是小羽前世的香菸或雪茄，是香火願力凝結而成的香。

就是當年關城隍送給地府鬼差的禮物。

當然，為了平息虎臣之事，關城隍可是下了血本，一根普通香火也蘊含一萬戶人家一年的虔誠供奉。

此時無常送給雪山老鬼的香，有拇指粗，卻只有手指長短。

燃燒後釋放出來的香火之力，也比較稀薄且駁雜。

老鬼也沒將香叼在嘴裡，像現代人抽菸那樣。

倒是有點像嗨粉，他單手拿著燃燒的香，等白無常點火，立即湊到鼻子邊上勐吸。

燃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完。

香火願力一絲不剩地被老鬼吸入體內。

然後他的魂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凝實，可他還是一臉的意猶未盡。

不過他沒繼續索要，朝著兩個無常拱了拱手，便打算離開。

兩無常也恭敬還禮，並讓開一條寬敞的道路，讓雪山老鬼可以昂首挺胸，大踏步地離去。

“直娘賊，雪山老鬼一定是在用仙法賄賂酆都的鬼差！”小羽怒了。

“呔！你們兩個大膽的死鬼，剛剛在幹什麼？！快快從實招來，免我上書酆都大帝。”

擔心兩個無常辦完了事便立即消失不見，小羽趕緊從暗處跳了出來，隔著老遠便厲聲大喝。

聲音頗為響亮，連已經昂首闊步離開的雪山老鬼，都隱約聽到。

老鬼還回頭看了一眼，見到是小羽，面色微變，拔足狂奔，眨眼間便跑沒影兒了。

如果小羽硬要上去阻攔，還是能抓住老鬼。

但她是個遵守誓言的實誠人，頂多耍花招，不會真的去攔他，只神情威嚴地瞪視兩個收受賄賂的酆都無常：你們還不趕緊去抓住那老鬼。

“糟糕，讓她瞧見了。”黑無常驚唿。

白無常則在埋怨，“剛才我便跟你說，遠處好像有人在看咱們。

你偏說我做賊心虛。看到了嗎，這傢伙八成早發現了咱們。

她放走雪山老祖，就是讓咱們抓他呢。”

兩個無常明顯理解她的意思，但也站在那沒有去追雪山老鬼。

“唉，怪我，第一次的時候還有些緊張。如今乾的次數多了，沒了警惕心，被人盯上還不曉得。”

黑無常嘆了口氣，眼神到處亂瞟，小聲道：“咱們不理睬她，快走吧！”

白無常低聲回道：“兄弟誒，這是個仙人，你沒聽她說嗎？

仙人能往酆都遞疏頭。

她要是寫一份狀子送到大帝手上，咱們還不得被抽筋扒皮，永世不得翻身？

看她抓仙人陰魂拷問秘法，也不是個好東西。

不如跟她商量一下，拿點好處打發了她”

“你們兩個死鬼，在那嘀嘀咕咕什麼呢！”

小羽縱身一躍，來到他們跟前，一手叉腰，另一隻手指點兩鬼的面孔，“老實坦白，為何要放走雪山老鬼？

他給了你們什麼好處，竟連地府的規矩都不顧了。

不趕緊追過去拿住他，你們回到酆都後，如何向上官交差？”

黑白無常將哭喪棒和招魂幡收起來，先拱手鞠了一躬，喊一聲，“小神拜見飛羽仙子。”

“你們認識我？”小羽問道。

“如今您的名聲已經傳遍神州北地，鬼神悉知啊！

您的事蹟真是如雷貫耳，讓小神敬畏又敬佩。”黑無常咧嘴笑道。

兩個無常都是鬼，鬼長得恐怖，笑起來嘴角一直到耳根，露出尖銳森白的牙齒，看著很滲人。

“回答我的問題，放走了雪山老鬼，你們打算怎麼跟酆都大帝交差？”小羽道。

兩無常對視一眼，白無常哼唧唧道：“其實咱酆都地府也不是一定要抓他。”

“胡扯！老鬼自己都坦白了，酆都大帝下旨要拿他。”小羽道。

黑無常道：“酆都大帝的確注意到他，但沒下旨一定要拿他。

先前咱們嚇唬他，打算從他身上多撈點油水呢！

當然，我們兄弟懂規矩，即便要賺點養家煳口錢，也不敢真的壞了酆都地府的規矩。

雪山老祖的確修煉了‘金剛禪邪法’，一輩子也害過不少人，身上因果不小。

可他先前安排弟子下山扶龍庭，已經為自己洗刷掉不少的惡業。

他本人也算開派祖師，一生弘揚道法，教出好幾位仙人，有天地大功德在身。

縱然我兄弟將他帶回酆都，按照他的情況，頂多關押個幾百年，然後放走繼續修鬼仙，或者轉世到人間。”

“金剛禪邪法”

小羽感覺有點耳熟，之前似乎聽誰說過。

還不止一次。

“金剛禪邪法具體是指什麼？雪山老鬼法力駁雜，卻不邪祟。”

兩無常都一臉驚詫之色，“大仙都成仙了，怎麼到現在連金剛禪邪法都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但不知道你們酆都地府是如何定義的。”小羽道。

她之前一直以為“金剛禪邪法”就是妖邪之法。

可雪山老鬼人品不提，他的法力與道術，都是從神州學的，還算比較正派。

至少按照她心中的標準，遠稱不上妖邪之法。

黑無常道：“凡是無法證道成仙的術法，都算金剛禪邪法。

在我道門謂之‘幻術’，在佛教稱之為金剛禪邪法。”

“雪山老鬼成仙了。”小羽道。

白無常道：“但他也修煉了很多無法證道成仙的‘幻術’，憑符咒之小術，盜竊天地之精英、假借鬼神之運用，便是幻術。”

小羽秀眉微蹙，問道：“你們可有評判煉氣士是否使用金剛禪邪法之權柄？”

兩無常搖頭。

黑無常道：“咱兄弟只是勾魂無常，判斷煉氣士是否使用金剛禪邪法的權柄，一直在天庭，在手持《善惡天冊》的天神手中。

是不是金剛禪邪法，《善惡天冊》自然給出答案。

給出判決後，文書送到咱們酆都，錄入《酆都生死簿》。哪些煉氣士該抓，哪些死後我們該恭迎，都由判官參考生死簿上的內容來裁決。

裁決送到咱兄弟手上，咱們只是聽命行事。”

小羽道：“你們沒完成命令，判官不會管？”

白無常道：“判官給的命令是根據情況，儘量抓捕雪山老祖。

在被仙子打滅元神之前，咱兄弟即便想拿下他，都有些困難呢！

如果他真得到人王敕封，轉修神道或鬼仙道，酆都也不會再拿他。”

黑無常靠近兩步，把墨玉遞給小羽，小聲道：“仙子，通融通融，你和咱們也是同道中人，不是嗎？

今天仙子給咱哥倆行個方便。

來日若有用得到咱兄弟的地方，咱們義不容辭！”

小羽手腳麻熘地接過墨玉，放在額頭用精神力探查，嘴上嘆道：“我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

只是與那雪山老鬼不對付，本打算逼問了他的仙法，就送他去酆都吃牢飯。

最⊥新⊥小⊥說⊥在⊥六⊥9⊥⊥書⊥⊥吧⊥⊥首⊥發！

現在他跑了，我念頭有些不通暢”

她有些失望地將靈玉還回去，問道：“你們修煉這些神通有什麼用？”

靈玉中的內容還是蠻豐富的，除了一篇鬼仙法，還有普通版唿名落馬、金剛術、六甲護身咒等一十八種攻防一體的神通秘法。

——特麼的，老鬼用來送禮的錢，比他從她這兒贖身的錢還要多。

難怪連無常都主動為他點菸。

白無常道：“咱兄弟也需要神通護身呀！若是遇到兇殘的妖邪，我們也可能被活活打死。

即便有些神通練不成，也可以拿去跟別人交換，或者人情往來時，當禮物送出去。

比如現在”

他朝小羽擠眉弄眼。

黑無常道：“我們這一世在酆都當鬼差積累陰德，可總有停職重入輪迴的時候。

誰不想當天仙呢？

無法證得天仙果位，能白日飛昇、名錄天籍，成為天庭仙官，也是好的。

下一世的仙緣仙福，不就是此生此世慢慢積累的？”

——你們貪汙受賄、徇私枉法，還想積累仙福？想屁吃呢！

小羽問道：“我手上還有幾個歪門邪道的亡魂，你們可有收走他們的任務？”

白無常連連點頭，“那幾個亡魂才是我們這一趟的真正目標，尤其是拔山王與宇文博。

他倆一個是拋棄父族血脈的墮落妖邪，一個是煉製萬魂幡的魔王，都是‘七爺’點名要抓的邪魂。”

“七爺是哪位判官？”小羽好奇道。

“七爺不是判官，和咱們一樣，也是無常。七爺謝必安和八爺範無咎，是咱們酆都無常的頭頭。”黑無常解釋道。

小羽眸光微閃，輕聲問道：“龍陽老魔，你們要不要？”

“是龍陽道君？”兩個無常表情奇怪。

“怎麼，他不夠邪魔？”小羽問道。

白無常謹慎地說：“大仙，龍陽道君有些奇怪.我們沒收到命令，什麼命令都沒有。”

小羽心裡憋笑，大概明白了兩個無常的境界：的確是最底層幹苦力的。

酆都城裡的大神，必定知道“飛羽仙子”、“龍陽道君”都是她的馬甲。

如果她不用這兩個馬甲殺人，還驚動不了酆都地府。

可一旦她殺了人，因果必定在生死簿、輪迴境、三生石之類的神器上呈現。

至少以她此時的境界，萬萬遮掩不了這種因果，也蒙騙不了那些地府神器。

“我若將他們交給你們，你們不會轉過頭，又收受賄賂，將人放走吧？”小羽表情嚴厲道。

兩個無常連連搖頭，“絕對不會，拔山王與宇文博必須要拿回去交差。”

黑無常頗為懊惱地說：“若早知道大仙在暗處窺探，我們連雪山老祖都不會放走。為了幾門神通，惹上大官司，完全划不來。”

“你們叫什麼名字？”小羽問道。

“小神董安。”白無常道。

“小神陳油。”黑無常道。

“董安，陳油，今天我幫了你們兩個大忙，當我需要幫忙時，我希望你們能記得今日你我之情誼。“小羽道。

片刻後，燕山山脈，距離地面十丈的“地下室”內。

“拔山王，輪到你了。如果沒有疑問，咱們就開始吧。你可以反抗，但你的一切抗拒，都將成為你慘遭地煞之火煅燒的原因。”小羽道。

“看來雪山老鬼真的走了，連地方都換了。”

拔山王環顧周圍的地形，冷笑道：“連雪山老鬼都服了，本王豈敢繼續抵抗？你說吧，本王得用幾門神通買自己的命？”

“和雪山老鬼一樣，兩門，一門法天象地，一門五火七禽翅的修煉之法。”小羽道。

拔山王驚道：“你怎麼知道本王會法天象地？”

小羽笑道：“你也太小看自己了，別說此時北地的神州仙人，瞭解你的秦朝將領都有不少。

嘿嘿，你的金鵬王朝是怎麼發展起來的，你自己不清楚？”

她其實沒從神州仙人那兒得到任何關於拔山王的訊息。

但她知道當年嬴政還活著時，秦朝的勢力蔓延到了北俱蘆洲，還建立了十幾個諸侯國，號稱“燕雲十六國”。

拔山王的金鵬王朝也在北俱蘆洲，還臨近北海雙方必定有過沖突。

“原來如此。”拔山王眼中有詭異之色一閃而逝，道：“你很有眼光，這兩大法門就是本王身上最有價值的神通。

你是聽本王口述，還是用靈玉或者紙筆記錄？”

小羽如今發達了，身上不缺靈玉，隨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嶄新的靈玉扔給他，道：“別耍花招，你的小命在我手裡握著呢！”

“不敢！”

拔山王接過靈玉便開始用精神力書寫。

僅僅是一息之後，小羽的心臟沒預兆地噗通噗通地亂跳，一股莫名的大恐怖降臨在她心頭。

“死鬼，你好大的膽子！這種時候還敢耍奸。”

她迅速抬臂屈指一彈，一道劍氣將靈玉和拔山王的靈魂切成兩片。

沉甸甸如泰山般壓在心頭的致命危機，立即消失無蹤，一如來時般突然。

可短短十幾秒鐘，小羽已經汗溼了嵴背。

“拔山老鬼，你真想魂飛魄散，我可以成全你。”她咬牙切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