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破廟遇鬼
“小道長,你在做什麼?小生被你看得十分不安。”苟交扭扭捏捏道。“知道望氣不?我在望你的氣。”小羽道。
“道長望氣,為何小生如芒刺骨、似錐戳股?”苟交問道。
小羽笑道:“你的感知很敏銳嘛,當然,我看得也有些用力。”
保護休各的銅頭鐵額鬼,既不是藏在鬼道中,也不是在神道維度。
它們躲在休各的氣運中,彷彿化作氣運雲團的一部分。
想要看到它們的模樣,難度堪比直接看透一位大貴人的完整命運線。
小羽想看苟交的氣運中,是否藏了神靈。
想知道是不是神靈在庇護他,讓他“次次大保底”。
“道長先前不是看過了嗎,怎麼又看?”苟交問道。
小羽道:“你的氣運如同一坨雲,雲很厚實,一下子看得不真切,需要多觀察、仔細觀察。”
苟交好奇道:“氣運厚實如華蓋,我算不算大富大貴之相?”
小羽搖頭道:“你苟家在鉅鹿或許很有名望,但你本身的氣運之雲,並非華蓋的樣子。
你見過牛糞嗎?大概就是那樣。
這也不奇怪,君子之德五世而斬。
你又是個不事生產,不繼承家業的浪蕩子,不可能在山野中大富大貴。”
苟交臉都黑了,“牛糞放大之後,也如同華蓋。”
“關鍵是你的氣運之雲就和牛糞一樣大小,沒有放大如華蓋呀!”小羽道。
苟交有些激動,道:“小道長前後言辭不一,先前還說我的氣運如同一坨雲,很厚實,現在又說只有牛糞大。”
老實說,小羽也覺得苟交的氣運有點奇怪。
明明只有牛糞大的一團,還只是淺白色,並非五彩,偏偏她死盯著看,也看不透。
即便真是大如華蓋的貴人,她盯著一直看,也能看出些端倪。
苟交卻有些神秘莫測。
“普通人的氣運之象,猶如從香爐內飄出來的香菸,僅有薄薄的一束。
你的氣運厚實得一坨,像一團雲,但不至於大到華蓋的程度。”
“那也該比牛糞大。”苟交道。
“行行行,你比相士還懂,氣運如華蓋,是帝王之相,滿意了吧?”
小羽不再看他的氣象,大踏步朝著前方走去。
苟交緊跟兩步,道:“小道長,小生非狂妄之徒,對富貴功名沒半點興趣,帝王將相,於我如糞土。
只是氣運如牛糞,著實有點難聽,對仙途不利,你別生氣呀!”
“你會輕身功法不?”小羽一點也不想回到先前的話題。
苟交點了點頭,“出門在外,肯定要學些拳腳功法。
縱然路上遇到了歹人,也得有自保之力。”
小羽木著臉道:“你剛從蒙山下來,被關了幾個月。”
苟交面有羞慚之色,“我功夫不到家,土匪太兇悍。”
他的確學過些拳腳功夫,只是沒有內功。
所謂“輕功”,也只是調整唿吸、穩定節奏,以減少體內消耗的奔跑。
這種技巧常用在軍伍中,是剛入伍士卒的必修課。
先將身體鍛鍊強壯了,元氣充足後,才開始學習內功。
不是學習了內功,便龍精虎勐。
是先身體精氣充足,足以從精血中提煉出“內氣”,才能修煉內功。
也即是“煉精化氣”。
如果“精”都不足,用什麼化氣?
只有等內功小成,到了真元境,能汲取天地元氣了,“內力”才會真正反哺肉身。
苟交一直處於初級的增強體魄階段,還沒開始“煉精化氣”,沒有內功,無法飛簷走壁。
“你速度太慢,我傳你一套輕功吧。”
跑了六七里,苟交便開始喘粗氣。
他或許還能繼續跑,但山路崎嶇,速度慢了很多。
苟交搖頭道:“我只修煉仙法,不修武功。”
小羽道:“修煉武功也能成仙。”
“嘿嘿,小道長,你相術高明,但在修仙方面,你的見識終究不如小生呀!”
苟交面有得意之色,搖頭晃腦道:“人體之先天精元,如同一杯水。
用這杯水煮了粥,便無法用來釀造仙酒。我要將自己的先天之水留著修仙。”
小羽瞥了眼他痩黑乾癟的臉頰,這是明顯精氣虧損的形貌。
或許他曾經有滿滿當當一杯水,現在可能只剩五分之四,甚至四分之三。
“那我帶著你趕路。”
她從樹上折斷一根樹枝,讓他握住另一頭。
如此,他便如同她身上的掛件,被她拉拽著向前快速賓士。
“小道長,你慢點,這根棍子太細了,要扯斷了!”
苟交此時的感覺,像是被一根細繩吊在十層樓頂。
他的確不用使力氣,可身子不停晃盪,眼看繩子隨時可能斷掉,他怕呀!
“放心吧,我乃江湖高手,棍子通了真氣,你人斷了,它都不會斷。”小羽道。
“你拉著我的袖子跑吧!”苟交叫道。
“不拉,你身上髒兮兮,還長滿了跳蚤,我怕被傳染。”小羽道。
苟交黑皴臉微微漲紅,頗有些委屈地小聲嘀咕,“當年我在平鄉,別人都叫我‘鉅鹿子都’.”
小羽不理睬他。
運轉輕功又跑了七八里路,苟交忽然被一陣涼風吹得醒過神來,慌忙叫道:“小道長,停下,走錯道啦,咱們走錯道啦!”
小羽停下,問道:“這裡只有一條山路,怎麼走錯路?”
蒙山主峰不算太高,但山脈的範圍有二三十里。
先前他們離開蒙山營寨,回到小羽當日被土匪劫持的地方,是位於蒙山山道的入口。
這會兒奔走了十幾裡,即將走出蒙山範圍。
小羽打算先出蒙山,再讓苟交領路。
“小道長,你瞧前面那座破廟。”苟交指著遠處半山腰,枯木掩映下的殘簷斷壁,“幾個月前,我在廟裡休息過。
過了一夜,結果第二天傍晚,便被土匪劫到山上。”
小羽先順著他的指引,眺望距此三四里的破廟,又抬高視線,觀望破廟上方的陣陣黑煙。
她挑了挑眉,問道:“你真在那座破廟裡過了一夜?”
這麼重的邪氣,明顯是妖邪的老巢,這廝怎麼活下來的?
苟交道:“去年冬天的事兒,我記得很清楚。
當時天上還在下雪,我廢了不少功夫,才從周圍撿到足夠的木柴。”
“那晚你可遇到什麼奇怪的人或事?”小羽又問。
苟交驚疑道:“那座破廟有問題?我出門在外三年,幾乎沒遇到過什麼妖魔鬼怪。倒是強盜土匪,最近一年經常碰到。”小羽沉吟道:“日近黃昏,我們今晚就去那座破廟過夜。”
苟交抬頭看了眼下午四點多鐘的太陽,“按照小道長的速度,我們可以去前面的貢縣.不對,我們走錯路了,我打算往北走,你卻要帶著我回到貢縣。”
“你往北走,打算去哪?”小羽問道。
苟交愣了愣,糾結道:“沒打算去哪。只是看到了前方有山,便要爬過那座山,過了山再尋另一座山,或者另一條河。”
小羽道:“既然如此,現在你看到前面有座廟,便回到廟裡,又有什麼關係?”
說罷,她再次運起“草上飛”的輕功,雙足麻鞋踩著石頭與雜草,徑直朝破廟跑去。
俗話說,望山跑死馬。
他們原本在另一座山峰上,而破廟所在山峰位於山脈最外圍,空間上間隔三四里,真走起來要廢不少勁兒。
小羽目前是綽號“奔雷手”的蘿蔔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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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修煉出真氣,不僅不能飛,輕功也平平無奇。
等她帶著苟交穿過雜草,來到破廟前,晚霞已將西天映得一片彤紅。
“你自己去找安歇之地,我先上山煉氣一會兒。”
小羽丟下他,一路跳躍到山頂,盤膝面向西方,吸收大日紫氣小半個時辰。
等她結束今天的晚課,回到半山腰破廟前,卻見苟交還站在兩人先前分別之處。
好似沒挪動過位置。
只站在那抱著膀子,一邊跺腳取暖,一邊探頭東張西望,臉上有淡淡的驚惶之色。
見到小羽踩著樹幹與草莖,運轉輕功飄過來,他立即露出歡喜與放鬆的表情。
“小道長,你果真是個信人。”
小羽道:“我為何是個信人?你可有蒐集到足夠多的柴火,找到什麼野雞野兔之類的食材?”
“小生以為小道長藉故離去,小道長片刻後果然回來,是個信人。”
苟交偏頭往破廟裡看了一眼,嚥了口唾沫,小聲道:“小道長說這座廟不正常,小生不會武功,擔心到處亂跑,撞上妖邪。”
小羽淡淡道:“你先前不還抱怨,在外遊歷三年,連探幽尋奇的願望都沒達成嗎?”
苟交道:“話是這麼說,但小生求的是仙道,既不是真對邪魅之物本身感到好奇,又不想跟誰比膽子,透過住有問題的破廟,來證明自己的勇氣。”
說著他露出靦腆之色,“小生渴望的奇遇,是如崔生那樣,一場驚心動魄的經歷之後,最終柳暗花明,穿過幽冥入仙境。
現在明知破廟裡只有妖邪。
進去冒險,九死一生之後,沒任何奇緣在最後等著我,我圖什麼呢?”
“你還算拎得清,腦子從來不煳塗。”小羽笑了笑,率先朝廟門走去,“我只是望見這邊有惡氣,惡氣不等於妖邪鬼怪。”
“真沒妖邪?”苟生將信將疑。
小羽邁過磚牆開裂、棟樑傾斜的廟門,幾步走進院子,看了眼殿門前房樑上縈繞的怨恨黑氣,又瞥了眼神像周圍兇戾的邪氣。
她自身的氣息越發平凡無奇,嘴上笑道:“你不信我,難道還不相信自己?
你當日可是孤身在此處過夜?
如果真有妖邪,你怎會好好走到蒙山?
先前我在山頂煉氣,隱約明白了惡氣的源頭。
常言道,窮山惡水出刁民。
應該是類似蒙山義軍一樣的土匪,曾經在附近安營紮寨。
也和蒙山義軍一樣,後來見官府要來圍剿自己,先拆夥了。”
苟生徹底放下心來,還點頭附和道:“小道長說得對,妖有妖氣,鬼有鬼氣,逆匪集聚之處,當然會形成一股惡氣。
即便附近沒土匪,也可能是某一夥打家劫舍的強盜,經常在此地留宿。
你看,神殿內打掃得多幹淨?
可見經常有人來此過夜。”
這應該是一座山神廟。
曾經香火不錯,建築佔了半畝地,僅拜神的殿堂便有三間。
中間大廳擺放主神位,泥塑的神像塌了一半,看不清面目與身份。
左右兩邊小房間分別擺放判官,以及添福添壽二位鬼使。
此時廟宇徹底荒廢了,苔蘚盈庭,蒿蓁滿徑。
圍牆凋零倒塌,廊房寂寞傾頹。
斷磚破瓦十餘堆,盡是些歪梁折柱。
偏偏主殿清理得很乾爽,沒有堆積雜物,也沒落下厚厚灰塵。
只在大廳中央殘留草木燃燒的灰燼,應該是旅居此地路人留下的。
苟生熟練地跑到神像後面,從牆角抱出來個瓦罐,笑道:“小道長,你看,這裡還有半罐豆子呢!
應該經常有人在這兒過夜。
之前我以為是村民與獵戶,現在小道長瞧見了惡氣,興許是強盜留下的。
我們也別把事情做得太絕。
只抓兩把豆子,你一把我一把,不求填飽肚子,至少熬過今夜。”
不僅神像後的牆角藏了黑豆,在院子裡還有一口老水井,竟還能打出水來。
小羽在屋裡養氣存神,苟生一個人忙碌,先去周圍撿柴,又將豆子放在瓦罐裡煮。
想起小羽離開前,土匪還送了一掛臘肉給她,他腆著臉過去,求了一坨拳頭大的臘肉,切成片放進罐子裡和豆子一起煮。
臘肉不僅是肉,還是鹽。
十幾片臘肉放進去煮了半個時辰,竟從罐子裡飄出濃香來。
“小道長,你先請。”
苟生雖然餓得很了,嘴裡不停嚥唾沫,卻還是用洗乾淨的破瓦片,先給小羽盛了一大碗。
“多謝苟生。我肚量小,一半就夠了。”
小羽用樹枝筷子,將一半的豆子與肉片撥回瓦罐,將瓦片上的晚飯吃了個乾淨。
兩人吃飽喝足後,兩人便和衣躺在火堆邊上。
很快苟生鼻息沉重,有隱約的鼾聲。
小羽也假裝自己進入睡眠。
殿內僅有木炭燃燒的嗶啵聲。
屋外則有風吹山林,像是有野獸在吼叫,一陣接著一陣,聽著挺嚇人。
小羽都有些佩服苟交這小子了,這種環境視若等閒,可見他的求道之心真的很堅定。
還不到三更天,大殿門口的房樑上,忽然輕飄飄落下來一個怪物。
它身高七尺,亂髮披肩,靛青浮腫的鬼臉,擠出兩坨銅鈴大的慘白眼珠子,紫色的舌頭有四尺長,一直垂落到小腹。
怪物站在門口左右看了一圈,彷彿在戒備什麼。
沒看到值得它戒懼的存在,它便大踏步走進廳堂。
視苟生如無物,徑直來到小羽跟前,長長的舌頭都落到她臉龐邊緣。
因為舌頭堵住喉嚨與嘴巴,它的聲音有些含煳不清,“蘿蔔,蘿蔔道人,蘿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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