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說出了那個即使有所預期也足以讓人感到沉重的期限。

  “最樂觀估計，也要兩個月以上。”

  “兩個月？！”

  準備室裡響起一片低低的倒吸冷氣聲！

  這時間太長！變數太多！

  “龍星”的整體點火計劃，等不起！

  蔣天正額頭青筋直跳。

  “那我們……就只能乾瞪眼看著這坑？兩個月……這時間不就白白浪費……”

  “乾等？”

  蘇定平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目光裡沒有一絲一毫的頹喪，反而燃燒起一種更凌厲迫人的戰意！

  “‘龍星’點火不能停！其他部件並行組裝更不能等！

  這時間。”

  他勐地轉身，環視著周圍一張張充滿希冀又憂心如焚的臉。

  “我們必須去啃另一塊更硬的骨頭，打下另一座‘糧倉’！”

  他看著那刺眼的核心紅色空洞，緩緩吐出兩個字，字字如千鈞之重。

  “資源。”

  “資源？”

  蔣天正和幾名骨幹都愣住了。

  “造‘龍星’，點燃它維持它，研發後續‘南天門’計劃，乃至打造未來的星空艦隊……”

  蘇定平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帶著穿透骨髓的清醒與警省。

  “需要的是什麼？是鋼鐵？是電力？人力？”

  他搖搖頭，伸出一根手指，精準地點向那張三維圖深處流轉出的、構成最基礎核心磁材料、超導材料、甚至那些微小卻至關重要的電子元件的底層物質。

  “是那些埋在地下、極其稀有的元素！是鐠釹釤銪釓鋱鏑……是高純度鋯、錸、釕……是那些動輒百萬美元一公斤的珍稀同位素！”

  他的聲音冷冽如同寒鐵，直指龍夏部落當下最尖銳的痛點。

  “而我們如今最根本的軟肋，不在軟體設計，不在精密製造，更不怕封鎖圖紙！”

  “在於我們腳下雖有寶礦，卻提煉不出需要的黃金！”

  蘇定平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火炬，灼燒著每一個意識到問題嚴重性的人的心。

  “90%的高階、高附加值的稀土元素和關鍵同位素原料，我們要仰人鼻息！要靠‘天降橫財’似的偶爾突破封鎖！靠對手的施捨！”

  “唐平搞來的那一批。”

  蘇定平的眼神冷峻。

  “對‘龍星’是雪中送炭，但對我們整個國家的戰略發展，就像給一個快渴死的人喝了一小口水！‘龍星’點火需要一批，未來大規模量産推進？設計下一代？‘南天門’計劃開啟那扇門需要海量的支撐材料！

  沒有獨立、高效、自主的源頭保障，我們就永遠被鎖在別人的資源鐐銬裡，像跪著伸手討飯！”

  他勐地一拍控制檯，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所以，趁這個‘真空腔體’被迫等待的視窗期，我們去挖礦！把我們的‘冶煉爐’點起來，煉出最鋒利的矛！解決原料供應卡脖子的緻命硬傷！”

  “可……主任。”

  一位材料學科的骨幹研究員忍不住開口，憂心忡忡。

  “稀土提取尤其是高純度、定向分離特殊同位素的溼法冶金和離子交換技術……跟高能物理、精密磁控根本就是兩個世界！專業性太強，壁壘太高了！我們……”

  “沒有路，就硬趟出一條血路！”

  蘇定平斬釘截鐵地打斷他。

  “萬龍，備車！去東苑小樓！”

  他轉身對蔣天正交代。

  “老蔣，真空腔體裝置到之前，這邊所有總裝進度由你總協調！技術攻關遇到生死線級難題暫時無法解決的。”

  他指了指光幕旁邊閃爍著通訊訊號的紅色加密專線。

  “按預案處理或留檔儲存，等我回來！全力保證核心線圈、磁控系統、能量輸送環路的製造絕不掉鏈子！”

  深夜寂靜的東苑小樓，那間始終亮著燈的書房。

  李老和洪老對坐在寬大的紅木沙發上，面前的紫砂壺已經續了幾次水，茶湯都淡了。

  李老花白的眉頭緊鎖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一處光滑細膩的小凹痕。

  洪老則盯著茶几上那份剛剛送來的、還散發著油墨味的加密簡報，薄薄幾頁紙，記載著幾小時前城中心那場驚心動魄的未遂刺殺細節。

  門外的腳步沉穩而急促。

  吱呀——

  厚重的橡木門被推開，蘇定平高大的身影帶著室外清冷的空氣走了進來。

  他臉上的表情平靜無波，看不出絲毫經歷生死擦肩的後怕。

  “定平！快坐！”

  李老立刻直起身子，眼神裡混合著欣慰和無法掩飾的擔憂，上下快速打量著蘇定平的身體，尤其在看到他額角貼著的那個小小創可貼時，眼裡的憂色更濃了幾分。

  “傷……沒大事吧？”

  “小擦傷，皮肉傷，不礙事。”

  蘇定平在側邊沙發坐下，沒有任何寒暄客套，甚至連水都沒看一眼，直奔主題。

  “李老，洪老。真空腔體的製造受制於高階裝置引進，目前陷入瓶頸，預計時間視窗為兩個月左右。”

  “這我知道。”

  李老臉色凝重。

  “明珠那邊剛來過加密內線報告情況，也說明了他們的策略。

  秦百川這老傢伙，這次倒是拼了命在打前哨。”

  “這時間，不能浪費。”

  蘇定平的眼睛在柔和的燈光下銳利得像出鞘的軍刀。

  “我要用這‘真空期’的時間，解決另一處卡在我們咽喉上、更緻命的鎖鏈！”

  “你是說……”

    洪老渾濁但精光內斂的眼神也聚焦過來。

  “稀土！資源！”

  蘇定平的聲音斬釘截鐵。

  “‘龍星’耗材，未來‘南天門’計劃所需，不能受制於人！我們缺的從來不是礦！缺的是從礦石渣子裡高效、廉價、高純度提煉出那些戰略珍寶的手段！龍夏部落目前在這方面的技術，在關鍵節點上落後國際先進水平至少十幾年！”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不容置疑的攻堅決心。

  “我要去西江！去解決龍夏部落高純度稀土提取的技術壁壘！”

  李老和洪老迅速交換了一個深沉的眼色。沒有驚訝，只有一種預料之中的果決和被逼入牆角的狠厲被瞬間點燃的共鳴！

  “好！”

  李老一拍沙發扶手，霍然站起，渾濁的眼底燃燒起久違的決絕火焰。

  “早該徹底捅破這層膿瘡！被資源卡脖子卡得太窩囊了！洪老！”

  “明白！”

  洪老立刻起身，走到書房一角的紅色加密通訊臺前，熟稔地撥動了幾個沉重厚鈍的旋鈕。

  短暫的電流嗡鳴接通聲後。

  “西江綜合研究所！加密頻道直聯！給我接最高負責人徐炳賢！”

  ＊＊＊

  西南腹地，西江州。

  連綿起伏的黛青色山巒被濃厚的雲霧常年籠罩，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溼潤而微帶土腥的獨特氣息。

  這裡是華夏稀土資源的重要腹地之一。

  山坳深處，成片的工業區燈火稀疏，瀰漫著大型化工企業特有的、混合著硫磺和金屬氣息的沉悶味道。

  西江綜合研究所，一座五層高的灰白色辦公樓夾雜在這片山野間的龐大工業群中，毫不起眼。

  所長辦公室裡，卻瀰漫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煩躁煙氣。

  徐炳賢狠狠將菸蒂摁滅在早已溢位菸灰的陶瓷缸裡。

  他的臉皮有些鬆弛下垂，法令紋深鎖，帶著一種在小領域打拼多年、根基牢固卻也格局狹窄導緻的固執氣息。

  他煩躁地看著桌上那份剛剛透過加急渠道送來的加密公函——《關於接收龍心實驗室蘇定平技術交流組並全力配合工作的通知》。

  “狗屁！”

  徐炳賢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口音。

  “軍工專家？龍心實驗室？搞導彈核動力的？跑我們這旮旯研究溼法冶金、離子交換池來了？”

  他感到一種被輕視、甚至被侮辱的憋悶。

  “老子搞稀土提純都六年了！西江一號線當年就是我啃下來的！礦脈分佈、酸鹼環境、反應釜控制……哪一滴成品離子液不是我們這幫人熬幹心血弄出來的？一個搞打仗機器的毛頭小子，懂什麼泥巴里淘金？”

  他心裡門兒清。

  這種級別的強制通知，意味著上面有人把這小子當“神仙”供著，他徐炳賢就是再不爽，也得老老實實當這個“接駕”的角色！憋屈，不甘，還有一種本能的對“外人”尤其是“跨界天才”橫插一腳的牴觸，在他心裡翻湧。

  他煩躁地撥通內線。

  “喂！辦公室老王！趕緊叫人把綜合會議室和三樓東頭那個有獨立儀器檢測臺的物理實驗室打掃乾淨！再緊急採購一套全新的辦公裝置！標準按……按最高接待標準走！哦對了，住宿按專家公寓套間準備，找新的好的！另外……”

  他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警告。

  “所裡所有研究組，手頭進行的小專案和資料敏感性不強的課題報告，都趕緊給我整一份像樣的出來！人家金貴的‘軍代表’要看！”

  砰！

  他煩躁地結束通話電話，胸口那股濁氣似乎更重了些。

  “配合？”

  他抓起桌上搪瓷缸子又灌了口濃茶，嘴角撇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帶著多年深耕一地自有的傲氣。

  “那就好好‘配合’！讓這位年輕的‘國寶’，見識見識什麼叫……隔行如隔山！”

  他盯著那封紅頭加函的檔案，渾濁的眼睛深處，掠過一道並不友善的光芒。

  晚上，西江研究所那壓抑渾濁的空氣和徐炳賢暗含的牴觸，被暫時甩落在身後重重大山的陰影裡。

  蘇定平獨自一人坐在“龍心二號”實驗室特配宿舍的簡易床鋪上，窗外只有幾棟同樣沉寂的專家樓輪廓。

  夜已經很深了，整棟樓靜得彷彿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唯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裡沉沉搏動。

  真空腔體帶來的沉重壓力，西江研究所那撲面而來的封閉與技術壁壘感，還有白日裡徐炳賢那張強擠出笑容、眼底卻深藏著懷疑的臉……所有雜亂的思緒被他強行壓下，如同按下腦海裡的某個無形的開關。

  閉上雙眼。

  下一秒。

  “嗡——！”

  意識的下沉感勐然來襲！彷彿墜入深海的流冰層！

  當失重感褪去，雙腳觸碰到堅硬冰冷的基石，眼前豁然洞開！

  巨大的、懸浮著無數三維資料流與奇異能量光絲的“鍛造空間”！

  那顆龐大得如同地核心臟般沉睡的“龍星”仿星器核心——那無數環形線圈與磁場結構環繞的終極目標——依然靜靜懸浮在空間的中央！

  它沒有點燃，尚未具備實質，只是精確到每一個原子的極緻結構模擬。

  沒有遲疑。

  蘇定平伸出手臂，五指張開，如同按向一個無形的、承載著宇宙規則的按鈕——

  【核心反應堆模組】！

  【啟動！】

  冰冷的指令帶著無匹的決心刺入空間核心！

  轟——！！！

  一聲彷彿從宇宙初始原點迸發出來的、超越人耳極限的轟鳴！

  不是物理層面的巨響，而是純粹能量在法則層面爆發的恐怖“聲音”！鍛造空間那穩定的、模擬著物理常數的時空結構瞬間泛起了劇烈震盪的漣漪！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一顆超新星！

  無數道刺目的白光！！！像是億萬把燒熔的利劍，從那龐大仿星器結構最核心的、由層層疊疊超導約束磁場和磁化等離子體流態構成的“熔爐”深處狂暴地噴射出來！

  光芒！

  純粹的、代表聚變初始瞬間的、足以撕裂萬物的毀滅之光！！！瞬間充斥了蘇定平的整個視野！

  那恐怖的白熾，甚至在一瞬間剝奪了他對空間的感知！

  那光芒帶著難以想象的高溫和純粹的能量暴怒！彷彿要將整個鍛造空間連同他的意識都徹底湮滅！

  蘇定平的身體在意識層面勐烈搖晃！思維彷彿被這狂暴的光熱撕扯著！每一寸模擬出來的神經都承受著如同被投入熔爐般的劇痛！

  他死死咬緊牙關，沒有後退！雙眼透過那毀滅般的白熾光芒縫隙，瘋狂地“鎖定”著模擬核心反應區域的內部狀態！

  沒有崩塌！

  沒有預想中失控的熔燬或者瞬間的能量坍塌！

  那代表著氘氚離子在極端磁場內被約束、加速、撞擊的核心資料洪流，如同萬億條狂暴的光蛇在預定軌道上瘋狂碰撞、湮滅、再生成！光芒雖然恐怖刺目，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