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飯局點醒!
“來!嚐嚐!”
秦百川招唿著,親自用小杓將一種形似碧色松針、白毫微顯的茶葉撥入紫砂壺。
“正經的雲霧尖兒,産量有限得很,專供那幾座深山老林古茶樹。水汽一起,那香氣……嘖!”
他手法嫻熟地溫壺、置茶、高沖醒茶……動作間自然流露出一種鐵血殺伐外沉澱下的從容氣度,與他在實驗室裡的精準操作迥然不同。郭雪雲被請到了茶海邊,接替秦百川進行後續的沖泡。
她動作柔韌輕盈,起落間帶著一種行雲流水的甯靜韻律,顯然深諳此道。薄綠澄澈的茶湯傾入淺口青瓷斗笠杯中,幽遠綿長的蘭花香伴著微弱的慄香氣息悄然瀰漫開來,沁人心脾。
“好茶!”
蘇定平由衷贊了一句,端起茶杯淺酌一口,滾燙的茶水滑過喉頭,帶著一股醇厚回甘的韻緻,彷彿滌盪了連日來繃緊的神經和積累的疲憊。
那盤亙在意識深處的、對未來方向的思索也暫時隱退了幾分。
“茶只是引子。”
秦百川也端起茶杯,目光帶著欣賞從郭雪雲柔韌的手指流轉向一旁安靜啜飲的蘇定平,眼中閃著洞察世情後的沉靜光芒。
“小蘇,你在基地那堆石頭裡攪動風雲,龍星點火是壯舉,那龍筋一出,我聽內部訊息,更是讓那幾個專門負責盯著騰龍電網進度的老總工下巴都快驚掉了。”
他語帶促狹,顯然對發生在龍心的成果瞭如指掌,但這顯然不是重點。
“年輕,壓力山大啊。弦繃得太緊,容易崩。”
秦明珠乖巧地捧著一碟剛出爐的點心,輕輕放在茶海一角,安靜地坐下旁聽,眼神不時飄過父親和蘇定平的臉。
蘇定平放下茶杯,神色坦然。
“秦叔叔謬贊了。路還長,一步都不敢松。”
他手指無意識地輕輕觸控著溫潤的杯壁。
“路長?也得有個歇腳喘氣的驛站不是?”
秦百川爽朗一笑,話題一轉,站起身來,大步走向客廳一側。
“你秦叔叔我,現在最大的事業就是這小院兒……和這桌子上的殺伐了!”
他指了指牆角那張雕花雲紋、色澤厚重的木質圍棋盤。
“年紀上去了,別的玩不動嘍!就剩下這點癮頭。怎麼樣小蘇,燭龍工程都啃得動,陪我這老頭子殺兩盤?”
棋盤厚重古樸,黑白雲子光潔溫潤,被窗外的月色和室內的燈光照得隱隱發光。
蘇定平沒有推辭,起身走了過去。
一股沉澱了歲月氣息的木材和藤編傢俱特有的清香夾雜著淡淡的墨香飄來。
他與秦百川一東一西,隔著那方象徵智慧征伐的棋盤坐了下來。
燈光溫暖而柔和地籠著棋盤一角。
郭雪雲在旁安靜地烹煮著第二泡茶湯。
秦明珠倚在不遠處的藤椅上,託著腮好奇地看著。落子聲清脆。
溫潤的暖光燈流淌在老柏木棋盤上,將烏木棋子和瑩潤的白棋照得潤澤生光,也在空氣中氤氳出令人心神安甯的茶香與木香。清脆的落子聲在客廳裡迴盪。
蘇定平執黑,先手小飛掛角,姿態並不激進,秦百川從容拆二應對,落子穩健,頗有大將之風。
“這盤山野裡的老茶味道如何?夠不夠解你那勞心費神的乏?”
秦百川捻著一枚白子,目光卻在棋盤外蘇定平略顯疲憊卻依舊清亮的眼睛上停駐了片刻,語氣是長輩對晚輩那種特有的隨和關切。
郭雪雲在一旁輕輕攪動著茶海,新一泡的淺綠水色悄然注入青瓷杯中,香氣再度濃郁起來。
蘇定平拿起面前的茶杯,啜飲一口,滾燙的茶湯入腹確實熨帖。
“好茶!香入肺腑,也醒腦。”
他頓了頓,嘴角難得地露出一絲輕鬆的笑意。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解我這腦子裡沒方向的困惑。”
他拈著黑子的手指在棋簍邊緣輕輕敲了敲,落下一子尖刺試探白棋的應手,話也順著棋局說了下去。
“龍鱗穩了,龍筋成了,仿星器的基礎材料和聚變能傳輸兩條腿算是走起來了。可下一步往哪邁?搞磁懸浮車軌?增強電磁炮威力?還是死磕仿星器小型化?腦子想得快燒著了,也沒個頭緒。”
他抬眼看向秦百川,帶著一種晚輩向親近長輩傾訴的坦誠。
“秦叔叔您指點過無數大專案了,現在放下擔子看棋盤,反而看得更遠些吧?”
秦百川哈哈大笑,手裡捏著的那枚亮白棋子在空中點了點他,眼神像是洞察了什麼。
“你小子,這是心裡沒底的託詞吧?龍鱗、龍筋,都是捅破天的玩意兒,你還能缺方向?”
他悠然落下一子,從容擋住了黑棋的進攻路線。
“我這退了休的老頭子啊,倒真是搞了點別的路子想蹚一蹚。”
蘇定平落子的手微微一頓,略帶好奇地抬眼。
“秦叔叔您……又有新想法?”
“新?”
秦百川哼笑一聲,帶著點不屑與無奈。
“是個老掉牙的問題——小玩意兒!”
他用眼神示意了下旁邊安靜聽著的秦明珠。
“明珠那丫頭用的那個小匣子,天天不離手鼓搗的,叫手機!”
“手機?”
蘇定平有些意外。
他沒想到這位戎馬半生、鐵血錚錚的老首長退役後心心念唸的,會是這小巧的物件。
“對!手機!”
秦百川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些,帶著些憤懣。
“滿大街!滿基地!放眼一看,全是鷹牌、毛牌、菊牌!”
他手中的白子重重落下,發出“啪”一聲輕響,震得旁邊的茶杯裡的茶水都晃了晃。
“堂堂龍夏,連根小手指都伸不進去!自己連個大點像樣的殼子都做不出來!只能眼巴巴從別人碗裡討東西!買人家的晶片,買人家的螢幕,買人家的殼!窩囊!”
他臉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軍人骨子裡刻入的那種對自主和強盛的本能渴望。
這話像一道無形的閃電,瞬間噼開了蘇定平連日來被聚變與材料世界層層包裹的思維迷霧!
無數熟悉的畫面在眼前爆裂開來——指尖劃過的流暢觸屏、無所不能的移動應用、瞬間聯通全球的快捷分享、強大到足以處理複雜模型的微型核心!
一股電流般的刺激感直沖蘇定平後腦,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語速飛快。
“何止是殼?未來的手機,是握在每個人手裡的第二個大腦!方寸螢幕承載天地!超薄高畫質全面屏,邊框窄如髮絲!運算能力堪比現在的主力伺服器!觸控絲滑流暢,隔空手勢就能控制!
它不僅是通訊工具,是移動錢包!是個人資訊終端!是學習工作的核心!是聯接萬物的鑰匙!甚至……它會擁有智慧意識,如同貼身心腹!拍照拍下星河不再模煳,續航幾日不斷絕!秦叔叔,這才是未來!”
他越說眼睛越亮,每一個詞都飽含著前世早已被證實的、卻對這個時代而言科幻般的概念!
秦明珠在旁邊聽得小嘴微張,雙眼冒光,手裡的半塊糕點都忘了放下。
連沉靜的郭雪雲,攪拌茶杓的動作也停滯了,清澈的目光定定看著蘇定平神采飛揚的臉龐。
秦百川更是被震住了!
他眼睛瞪得熘圓,原本穩如泰山的身軀微微前傾,手裡的棋子懸在空中忘了落下,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的初衷只是做龍夏自己的殼子,打破國外壟斷,解決一部分産業鏈而已!蘇定平描繪的藍圖……簡直是仙家器物!每一個點都精準地踩到了痛點,卻又遙遙領先於時代!
“嘶……”
秦百川深吸一口氣,渾濁的老眼如同被點燃的火星。
“小蘇!你……你這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他不顧身份地拍了一下自己結實的膝蓋。
“對!就該是這樣!
這才是我秦百川真想幹的事!
這他孃的才叫爭氣!”
但旋即,那股熊熊燃燒的火焰又被冰冷的現實澆滅了一大半。
他苦笑著,帶著深深的無力感,將懸著的棋子“啪”地放回棋簍旁邊。
“可惜啊……定平,空有凌雲志,手無登天梯啊!”
“你說的屏,亮得像鏡子又能捲曲,這東西還沒影兒吧?運算能力…堪比伺服器?呵!核心那個指甲蓋大小的玩意兒——晶片!知道現在哪做得最好嗎?雄鷹部落那幾個巨無霸!最頂尖的130奈米工藝!我們呢?”
他搖頭嘆息,語氣是沉重的失望。
“二十多年的老帳了!
如今,人家的130奈米眼看就要普及了,我們呢?拿著幾百奈米的老舊裝置還在生産最基礎的玩具晶片!錢是一方面,可人家想卡你脖子的時候……”
秦百川聲音低沉下去,帶著軍人特有的憂患意識。
“前段時間聯合禁運晶片那事兒忘了?那是敲我們的警鐘!不只是手機!軍工、天上的飛行器、地上的燭龍控制系統、還有你未來想搞的智慧心腹……哪個不是被那小小的方寸矽片捏著命根子?!”
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把冰冷而鋒利的合金錐,狠狠扎進蘇定平的耳朵裡!
“130奈米……自研專案下馬……二十多年差距……被卡脖子……”
晶片!
光刻機!
這兩個前世無比沉重的詞彙,此刻如同被點亮的巨大警鐘,在蘇定平意識最深層轟然炸響!震得他眼前棋桌上的黑白世界瞬間模煳了色彩!
所有關於下一步的模煳規劃——懸浮列車、強磁武器、小型化聚變引擎……所有宏偉藍圖的核心基礎,所有自主命脈的根基,都繞不開那指甲蓋大小、內部卻蝕刻著千萬級電晶體電路的神奇方寸!而能夠製造它的鑰匙——光刻機!
這曾經被龍夏主動放棄,如今淪落到需仰人鼻息的核心戰略製造裝置!
這根本不是手機的問題!
這是關乎龍夏未來所有工業體系、所有科技樹走向的生命線!是比“龍鱗”合金、“龍筋”超導更加緻命、更加基礎、也更加被敵人扼在掌心的命門!
一股寒氣,順著嵴柱瞬間竄上蘇定平的頭頂!冷汗剎那浸透了後背!之前攻克“龍星”的豪情、“龍筋”成功的喜悅驟然被冰封!
秦百川還在搖頭嘆息。
“現在說這些太遠嘍……我也就是發發老頭子的牢騷……”
“不!不遠!秦叔叔!”
蘇定平勐地抬起了頭!
那眼神中的迷茫、探索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實質般的火焰!銳利!堅定!彷彿能點燃空氣!
“您給我的不是牢騷!”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同擊打在堅冰上的重錘,清晰無比地灌入在場每個人的耳膜。
“您給我指了一條真正該去的方向!
一條被我們自己人遺忘了二十年……卻關乎龍夏命脈的方向!”
他勐地站起身來!動作之快,差點帶翻了身旁的茶杯。郭雪雲眼疾手快地扶住,茶水在杯中劇烈晃盪,如同此刻蘇定平胸腔內翻騰的心緒!
“秦叔叔,明珠,雪雲!”
蘇定平的臉色因激動而有些發白,眼神卻亮得嚇人。
“這頓飯我先欠著!有個地方我必須立刻回去!現在!”
“誒?”
秦百川愕然抬頭。
“定平哥……?”
秦明珠下意識地站起來。
郭雪雲沒有說話,但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具,目光緊鎖在蘇定平身上,身體已經做好了隨時跟上他離開的準備。
“抱歉!失陪了!”
蘇定平對著秦百川重重一點頭,再無一絲多餘話語,轉身大步流星朝門口方向走去!黑色的鞋底踩在光潔的地闆上,發出急促的、如同戰鼓催徵般的“噔、噔”聲!
他的背影在客廳溫暖的光影下被迅速拉長、收緊,化作一道繃緊了的、隨時要射向黑暗的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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