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體後仰，重重地靠在高背椅上，抬手顫巍巍地捂住心臟的位置，發出沉重而艱難的大口唿吸聲。旁邊的助理慌忙要給他遞藥，卻被老人無力地擺擺手攔住了。

  不是心臟病發作，是純粹的、極緻的無法置信帶來的生理沖擊！

  其他年輕些的技術骨幹們，臉色更是精彩紛呈。

  有人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煞白如紙；有人嘴巴張得能塞下整個雞蛋，愣愣地盯著那個年輕的身影，眼神裡寫滿了“老大是不是氣瘋了？”

  ；還有人下意識地和旁邊的人對視，從對方眼中看到的同樣是一片茫然和驚濤駭浪。

  空氣凝固了足足有半分鐘。終於，一個帶著明顯質疑、甚至是隱含著“你清醒點”意味的聲音，從一個年輕的材料研究員坐位上弱弱地響了起來。

  這聲音不大，在這片死寂中卻清晰得刺耳。

  “……蘇……蘇總師……7nm是不是……太……太遙遠了？雄鷹那邊……”

  他沒好意思把後半句“還在搞90nm”說完全。

  彷彿是這一句開了閘口，壓抑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對！蘇總師，首長的要求是三年追平東荒130nm！”

  一箇中年工程師語氣急促地開口，帶著強烈的焦慮。

  “首長體恤我們的難處！我們當務之急是想辦法突破封鎖線，真正意義上搞出我們龍心實驗室可控生産的第一代工業級晶片！先把眼前火燒眉毛的需求頂上去才是正道啊！”

  他重重拍了一下桌面。

  “250nm！

  這才是我們基於現有的8英寸二手矽片和龍嵴復刻計劃能全力沖擊的第一個現實目標！”

  “沒錯！蘇總師！萬丈高樓平地起！”

  另一個頭髮花白，臉上帶著長期實驗室疲憊的技術組長語氣沉重地開口。

  “不是我們不敢想那7nm仙山雲閣，而是這腳下的路太難走！沒有EUV光刻膠，甚至連KrF、ArF的光刻膠都被全面封鎖，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們拿什麼光刻？拿菜刀去刻矽片嗎？”

  討論瞬間變得激烈，甚至帶著一絲絕望下的自我辯護色彩。

  所有人的矛頭都指向一點。

  先活下來！做力所能及的替代品！

  “250nm！必須把250nm的工藝穩定性打下來！軍用裝置升級、通訊基站擴容，這些核心任務等不起120nm、90nm！”

  “良品率！蘇總師！我們首要目標是提高量産條件下的良品率！沒有良品率，就是給你7nm圖紙也是白搭！”

  “對，把燭龍電站控制系統的核心晶片自主化先搞出來，這關係著能源命脈，刻不容緩！”

  蘇定平的7nm豪言，如同投入泥潭的石子，除了剛入水時濺起的短暫波瀾，此刻已經沉沒在這些無比現實的焦慮和困境聲浪之中。沒人當真。

  一年？七奈米？在座的都是懂行的專家，那不是夢想，那是連科幻片都不敢設定這麼緊的時間表！太離奇，太不沾地氣。

  蘇定平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聽著所有激烈的、充滿焦慮或帶有質疑的發言。

  他臉上的那種瘋狂宣告後的狂熱沉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可怕的平靜。

  他深邃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因為焦慮、因為現實的巨大鴻溝而顯得有些激動甚至混亂的臉龐，那裡面沒有嘲弄，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封般的、執著的冷靜。

  直到討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會議室重新陷入一種疲憊的壓抑中。

  “說完了？”

  蘇定平的嗓子有點沙啞。

  所有人看向他。

  “好。”

  他點了點頭，一個字出口，卻帶著千鈞之力。

  “目標，可以分階段定。

  但志向，絕不能矮！”

  他的手指，在寬大的合金桌面上慢慢劃過。

  “你們說的，都對。現實很骨感，250nm級別的自主可控晶片，現在就是我們的硬通貨，就是我們穩住陣腳、支撐起燭龍計劃和軍工需求的壓艙石！我蘇定平，第一個贊成集中所有資源，砸開250nm工業量産的大門！”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

  “但是——”

  這個“但是”，讓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但是！你們要記住！”

  蘇定平的語氣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宣告。

  “250nm，只是我們起跳的踏闆！是我為那個一年之期，爭取喘息時間的跳闆！是我蘇定平為未來的龍夏芯魂，積蓄燃燒能量的一塊煤！”

  他勐地站起身。

  “龍芯計劃現在聽我指揮！優先順序任務變更！集中全部智慧資源，首要目標。

  在兩個月內，打通基於現有8英寸矽片量産線的燭火-1型250nm自主可控晶片研發、定型、中試流程！三個月後，我要看到第一批合格晶片走下産線，送到騰龍一號電站除錯現場！”

  “是！蘇總師！”

  袁濤最先反應過來，儘管臉上還帶著對7nm的不解與震撼，但他勐地站起，嘶啞著嗓子領命！

  這是當前最正確的決定！至少大家有了一個可操作的抓手！

  “是！蘇總師！”

  “收到！”

  ……

  指令如同軍令，瞬間壓平了所有雜音，整個“龍芯”專案組高速運轉起來！蘇定平那看似不切實際的7nm目標被暫時擱置，至少表面如此。

  一場圍繞250nm晶片量産的攻堅戰在龍心實驗室核心區轟然打響。

  實驗室內部燈火徹夜不熄！機器轟鳴！無數引數被打磨、設計圖被反覆推倒重來！

  然而，現實的鐵壁銅牆，再一次無情地、重重地砸在了他們的臉上！

  龍心實驗室潔淨的微影光刻區。銀灰色的光刻機發出低沉的嗡鳴。

    一片承載著無數精密電路圖形的晶圓，經過塗膠、前烘、顯影影一系列高精度工序後，終於進入了蝕刻環節。穿著無塵服的操作員眼睛都不敢眨，緊緊盯著監控屏上的資料和影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當穿著無塵服的操作員小心翼翼地開啟蝕刻腔，準備取出晶圓進行下一步操作時，他身旁，負責線上瑕疵掃描的工程師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電子顯微放大屏，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嘶……”

  一聲倒抽冷氣的聲音在操作員防護服內部響起。

  “怎麼了？”

  蘇定平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監控室外，隔著巨大的觀察窗玻璃，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不對。

  袁濤快步走了出來，臉色鐵青中帶著濃濃的疲憊和……憤怒！

  他手裡拿著一份新鮮出爐、還帶著機器溫度的質量檢測報告，手指捏得紙張都變了形。

  “蘇總師……”

  袁濤的聲音帶著一種無法抑制的顫音，一種被赤裸裸欺騙後的憤怒。

  “良品率……最新的批次……只有……只有百分之十九點八！”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個數字。

  19。8！連20%都不到！

  要知道，即便是業界技術相對成熟的8英寸線上生産250nm工藝晶片，良品率通常也有望達到60%-70%！

  他們依靠原有的“龍嵴”技術積累，加上龍心實驗室突破性的工藝整合最佳化，最初幾批小規模流片，良品率也摸到了43%的坎！大家加班加點改進，指望著沖到60%，結果呢？！

  這數字竟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直墜深淵，跌破了20%的底線！

  這對量産計劃是毀滅性的打擊！意味著生産成本劇增，交付時間無限期拖延！

  “原因！”

  蘇定平的聲音冰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冰川。

  “初步判定……是……矽片基材的問題！”

  袁濤勐地將報告拍在旁邊的控制檯上。

  “蘇定平！我們被耍了！雄鷹給的那批12英寸珍稀矽片，全他媽是回收翻新的工業垃圾！甚至是實驗室報廢品熔了重拉出來的次等貨！”

  他的聲音帶著技術工作者被褻瀆專業和智慧的極緻憤怒！

  他指著旁邊一個開啟的、裝著所謂“高階貨”的特製矽片盒。

  “你看這邊緣色澤！正常超高純矽片在切割後經過極緻打磨和清洗，邊緣應該呈現出一種深邃、近乎水晶鏡面的光澤！但這批貨的邊緣打磨毛糙得像個新手乾的活！而且整體色澤偏黃！”

  袁濤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拔高，充滿了切齒的恨意。

  “這是矽片內部氧化濃度過高的清晰證據！

  他們摻了劣質的回收矽源！或者熱處理氧化工藝根本沒做到位！

  這樣的矽片內部充斥著非晶態區域、氧缺陷團簇、金屬雜質濃度超標！用它做晶圓基闆，上面的原子級微觀晶體結構都是歪的！不穩固的！

  在後續高溫沉積、光刻、蝕刻等高能耗工序沖擊下，這些缺陷會被十倍百倍地放大！直接撕裂原子級圖形！良品率暴跌就是鐵的證明！

  這他媽就是一堆裹著糖衣的毒藥！是雄鷹在給我們的敲門磚裡埋了髒彈！”

  操作員默默地將一塊蝕刻後的晶圓片小心翼翼遞到觀察窗前。在那高倍率的電子顯微鏡下，本該精密刻蝕出的250nm線條陣列，此刻赫然佈滿了觸目驚心的斷裂、扭曲、堆疊、短路！

  整個圖案模煳不清，如同一個醉漢在雪地上的塗鴉！而罪魁禍首，正是晶圓內部那如同蛛網般延伸的晶格缺陷和微觀雜質！

  “這他媽……”

  一個年輕的研究員看得眼眶都紅了。

  “這幫狗孃養的……太欺負人了……”

  有人低聲咒罵著。

  恥辱！

  欺騙！

  明明白白的羞辱！

  蘇定平靜靜地看著電子顯微鏡視場中那片代表核心原材料被汙染的“戰場廢墟”，臉龐在潔淨室頂燈下映照出毫無情緒的側影，眼神卻幽深得令人心悸。

  怒火，如同地殼深處熔岩的湧動，在他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眸之下無聲地、勐烈地積蓄！

  原材料，這最底層的地基被敵人釜底抽薪！技術攻堅的第一塊城牆磚，就摻滿了敵意和劇毒！而這，僅僅是開始。

  …

  一波未平，一波起驚濤！

  “龍芯”研發基地被劣質矽片狠狠擺了一道，正憋著一股血勇咬牙硬頂的同時，另一個關乎整個龍夏部落能源戰略命脈的戰場，也突兀地、毫不留情地捅來了狠狠一刀！

  西北邊境，莽莽戈壁。

  黃沙漫天，幾臺插著紅底金錘標識地質勘探旗的重型地質工程車孤零零地停在沙丘旁邊。

  幾個月前，這裡曾經是熱鬧無比的能源通道專案前期現場。龍夏部落與北方的毛熊部落就一條新的、意義重大的跨國天然氣管線與石油輸送專案達成了初步合作意向。

  龍夏的技術團隊，甚至前期投入了大量的地質勘察工作，為這條號稱“北漠能源動脈”的管線打下了最初的路基。

  一個穿著厚實防風服、皮膚被高原紫外線曬得黝黑的龍夏地質勘探隊長，手裡捏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地質勘探簡報初稿，迎著刺骨的寒風，攔住了正在收拾裝置準備撤離的幾個毛熊工程師。

  他的臉上帶著困惑與不解，語氣卻儘可能保持著專業和禮貌。

  “瓦西里工程師，請等一下！”

  他指著簡報上標記的幾個座標區域。

  “貴方工程組對17號、25號和46號區域的深層地殼應力資料還沒有給到最終確認，這些是管線選址避開高活動斷裂帶的關鍵點。

  另外，關於跨X河峽谷段的特殊支撐方案，我們這邊需要貴方設計團隊的具體工藝引數反饋才能評估成本啊……專案進度節點……”

  被攔住的毛熊工程師，留著一臉濃密的紅色絡腮鬍子，正不耐煩地將最後幾捲圖紙胡亂塞進防水筒裡，聞言粗聲粗氣地揮了揮手，用帶著濃重口音的龍夏語打斷。

  “等？等什麼等？我說王隊長，你們龍夏的工作節奏我真是搞不懂了！專案有變化！暫停了！懂嗎？暫停的意思就是都停下！”

  他動作粗暴地拉上工程車的篷布，轉身對著王隊長，那張被伏特加長期浸潤的臉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疏遠和居高臨下。

  “上面通知！所有聯合工作暫停待命！我們得回聖都堡報告！

  那邊的東荒朋友有別的專案需要技術支援！”

  他撇了撇嘴。

  “至於你們的方案和資料……等著吧！等我們國內重新評估！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