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救救我，他們全都瘋了……”人魚沙啞虛弱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嗎？你能聽懂我在說什麼嗎……”

  她左半張臉上也浮現了絕望的懇求。

  “我聽到了她的聲音。”馬恩開口說道。

  劉博士點了點頭，接著對著位員工做了個手勢，對方立刻在面前的操作檯上推動了某個把手，接著人魚的話語也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無力的慘叫，以及在營養液裡掙扎著抓撓的手掌。

  劉博士開口解答道：

  “每次有新員工加入這個專案，人魚們都會嘗試各種把戲，想要蠱惑我們的員工幫她們逃離，而且也的確有些優秀的員工會被她們影響。

  “雖然沒有誰真的輕信她們的謊言，做出什麼真正危險的事情，但有不少員工的信念會有些動搖，轉而向我提出要求調離崗位。

  “甚至有些具有潛力的傢伙會選擇徹底退出我們部門，所以我們現在也很少讓剛入職的員工立刻接觸這些傢伙，起碼會讓他們稍微適應下這裡。

  “不過其實這也不算壞事，畢竟這也可以篩選出誰更適合這項工作，而且這次她的希望估計要落空了，這種程度的把戲肯定騙不到你。”

  他的話語裡滿是對馬恩的信心。

  說完後，劉博士上前說了幾句話，接著對著其他幾人叮囑了幾句，接著回到馬恩的身旁說道：

  “你今天的工作就是在這裡待著，看看他們幹什麼，如果你有什麼想知道的都可以向他們提問，除了那幾個人外，你都可以打擾。”

  說著，他用手指點出了幾個看著比較忙碌的員工。

  “除此以外，你什麼工作都不需要幹。”劉博士吩咐道，“但是你今天肯定不會特別閒，因為這些人魚會嘗試著欺騙和蠱惑你。

  “說抵抗可能有點過了，畢竟你已經完全適應了她們的力量，你要做的可能更多是習慣這種環境，始終有人在慘叫，偶爾還會有人跟你說悄悄話。

  “其實最好的應對方式是忽略她們的請求，但你今天也可以試著和這些傢伙稍微對話，畢竟對你來說理解她們的本質可能更好。

  “而且我相信你跟她們接觸越多，就越能肯定她們所說的是謊言，今天工作結束的時候你也可以跟我聊聊她們的謊言，我們有個專門的表格記錄她們對我們員工撒得謊，其實對照這些不同的謊言，就能知道她們嘴裡沒有半句真話。

  “我始終覺得真相是懷疑最大的敵人。”

  見到他這麼信任，馬恩也點了點頭：

  “當然，而如果她們的話真的值得懷疑的話，那就說明我們的確應該好好地反覆審視下這個問題，但即使那樣也是以公開的方式。

  “像是什麼只有悄悄密謀背叛才能解決問題這樣的說法，但凡是稍微有點腦子的人就能意識到，情況恰好如此的可能性是多麼的小。”

  劉博士拍了拍他的肩膀，滿臉欣賞地說道：

  “沒錯，還有，如果真遇到了什麼意外，你可以跟著他們撤離，他們全都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員，我先走了，還有其他事情等著我處理。”

  說完這話以後，他又跟其他員工囑咐了幾句，接著就順著原路離開了。

  而在他離開的瞬間，有位看起來很年輕的少女就興緻沖沖地朝著馬恩的方向起身走來，很熱情地揮著手招唿道：

  “你就是林哥對吧？”

  在他的觀察裡，眼前的少女應該是屋中最年輕的成員，如果單純以外表來進行判斷的話，她看著像是十四歲到十六歲左右的年紀。

  而在這次夢境裡，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年輕的人。

  當然，在異常機構裡用外表判斷年齡很不準確，不提各種主動改變外表的異常技術，很多種族和能力可能都會影響生長速度。

  比如小媞和他初次見面的時候就偽裝過少女。

  但是她的稱唿讓馬恩感覺有點怪異，如果對方是什麼長壽種族，那她這樣的行為就多少有點故意裝嫩了，而如果不是的話……

  “我以前都沒聽說過……”馬恩裝出打趣道，“原來我們還招童工嗎？”

  聽到這話的少女略顯不服氣地說道：

  “別小瞧我呀，我的認知抗性可比很多成年人都要高，而且我也已經解決過很多難纏的問題了，這間屋子裡比我厲害得沒有幾個。”

  此刻的馬恩還沒法完全確定她是不是在開玩笑，但她想要證明自己的樣子很像是孩子才會有的反應，而且她起初的那種熱情也是。

  要麼這是某種惡作劇，要麼對方起碼在心智上有近似孩童的地方。

  馬恩露出略顯驚奇的表情，但也不至於讓人覺得他有多麼嚴肅認真：

  “所以我們真的在僱傭童工？”

  隔壁有位離得比較近的中年男子開口說道：

  “我也覺得讓小春幹這行有點早，不過劉博士說的也沒錯，我們部門確實有點過於缺人手了，有的時候確實不能錯過任何人才。

  “而且劉博士應該也明白這點，所以才讓她來這裡歷練。”

  顯然，男子聽懂了馬恩的言外之意，也有相對隱晦的方式回答了他的問題。

  馬恩微微頷首，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深入，但他相當懷疑僱傭童工是否符合監獄的標準，尤其是在這種高危部門。

  起碼以他以前對監獄的印象，這種事應該不該發生才對。

  哪怕從專業角度考慮都不該這麼做。

  而要是這樣的話，就說明這個部門恐怕真的不怎麼受到管束，不管劉博士對他自己的判斷有多自信，在馬恩看來這都不是該有的態度。

  對自己的過度信任是種愚蠢的行為。

  “喂。”小春看著他喊道，“你除了認知抗性外，還有什麼超能力嗎？”

  雖然不擅長哄孩子，但馬恩還是很有耐心地說道：

  “沒有，你有什麼超能力嗎？”

  顯然，這話問到了對方的心坎上，少女立刻露出自豪的表情：

  “當然，我可以高速自愈和移動，還能釋放能量炮，就像是漫畫那樣……”

  剛剛那位中年男子依然坐在原位，但身體已經轉向他們了：

  “好了好了，小春，別炫耀你的能力了，今天的主角可不是你，我們得給這位新同事解答問題，你的今天的活幹完了嗎？”

    越說到後面，他的語氣也變得越嚴厲起來。

  而少女也像是被提起後勃頸的貓咪般，直接僵在了原地，直到他說完以後，才像是逃跑般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見她走了，男子才帶著歉意解釋道：

  “不好意思，畢竟有天被選入什麼神秘組織裡，這個年紀的孩子要麼是被嚇得不成樣子，要麼就是像她這樣興奮得不停。

  “直到現在她還覺得自己會成為什麼超級英雄，天天跟的怪物戰鬥。”

  馬恩這時候才有些嚴肅地坐到他身旁：

  “這符合規章制度嗎？”

  男子顯然知道馬恩在說什麼，而且也有點怕他這麼問。

  他嘆了口氣，接著才開始解釋道：

  “劉博士應該跟你說過了，我們部門很缺乏人手，而且有些戰爭我們很難得到特別充足的支援，多數監獄成員根本沒法參與我們的工作。

  “少數能支援我們的，也常常抽不出手來，而且我們也未必能夠判斷，某些危險是否可以尋求他們的幫助，因為如果他們也受到了汙染。

  “那就沒有誰能拯救世界了。”

  說到這的他將手伸入懷裡摸索了幾下，接著掏出了跟香菸，但剛剛拿出來後他似乎就感覺不太合適，重新將其塞入了口袋裡：

  “現在我們這裡情況好像還行，是吧，不會有誰忽然死去，我們的員工不僅可以從事穩定的工作，而且還有很多有的沒的消遣。

  “如果不看那些高階裝置和怪物，我們和正常的上班族也沒什麼區別，而且就算真的有什麼危險的事情發生，其實往往也波及不到我們。

  “部門裡有些人會處理那些危險的工作，而他們就要面臨很高的死亡率，許多的危險都是被他們擋在我們以外，我們沒有真正的消滅垃圾。

  “我們只是將垃圾藏起來了。”

  似乎還是有點忍不住，男人最後還是將煙叼在了口中，不過最終抬了幾次手似乎想要打火，還最後還是剋制住了沒有將其點燃：

  “但這已經很好了，因為在劉博士掌權並採取這種措施前，整個部門陷入了嚴重的人才短缺裡，而在當時我們的損失要比現在慘重得多。

  “你看，事情是這樣的，在我們部門意外會像是多米諾骨牌般，也就是說如果哪裡出了什麼問題，那麼其他地方可能也會連帶産生意外。

  “因此，如果我們的人手沒有溢位的話，那麼很可能會因為幾個小問題，釀成特別嚴重的慘劇，雖然當時我沒覺得原來的部長有什麼錯。

  “畢竟他已經盡力了。”

  最後，男人還是點燃了香菸：

  “可惜現實不是靠意志就能改變的，後來不可避免的慘劇發生了，整個部門幾乎都被某個怪物屠殺殆盡了，儘管最後我們擊退了它……

  “但至少數千人的部門，最後只殘缺了八十七個人，其中就包括我和現在主管部門的劉博士，而前部長也在那場戰爭中犧牲了。

  “向他緻敬，他是位英雄。

  “不過劉博士不相信英雄，所以他沒有向上完整地報告這場悲劇，而是自己取得了部門的控制權，並且重新按他的想法開始管理。

  “他的行為有些偏激，也引起了部分員工的反對，當時的我也完全不看好他的做法，對他不少做法都感到不滿。

  “但他就是活生生地在那廢墟里重建了這個部門，扛過了所有我們絕對可能招緻毀滅的問題，而到了今天……

  “我敢說我們部門在整個監獄裡，也算得上極其穩定了。

  “現實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

  馬恩有些驚奇地說道：

  “沒有誰將這件事報告上去嗎？倒不是說我對他的做法有什麼意見，只是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瞞得住呢？”

  男人笑了笑：

  “我們部門本身就需要和外界隔離，而且你應該也看到了霍安吧？你猜猜為什麼他會守在所謂的通道里？

  “而且別誤會，劉博士不是什麼篡位者，他本來就是我們部門的三號人物，理論上在部長和副部長都身亡的情況下，他本身就有權接管部門。

  “只是他接管的時間稍微有點長了而已。”

  男人掐滅了菸頭：

  “這些事乍聽起來可能很嚇人，但其實劉博士也不是什麼壞人，他單純是在管理風格上和前任有些差別，事實也證明了他才是正確的。

  “我們都能夠親眼看見他的所作所為都無關私利，而是為了我們和整個世界的存續，我相信如果有天必須犧牲自己才能拯救世界，他連半秒都不會猶豫。

  “即使在最差的情況下，他也是位瘋狂的聖人，起碼我自己是做不到他這種程度，所以也沒覺得自己有資格評價什麼。

  “你以前可能沒有這種感覺，但是我們這些認知部門的人，很容易就能意識到這個世界有多麼恐怖，我們周圍的海浪有多恐怖。

  “只要能夠接著航行，這艘船有多破破爛爛根本不重要。

  “畢竟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不是嗎？”

  他對馬恩露出了微笑，像是在詢問他的意見。

  馬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說得沒錯，如果面對生死存亡的時候，很多看似重要的事情自然會顯露出他們本來的面目，很多時候並不是我們選擇了什麼。

  “我們根本別無選擇。”

  顯然，男人很開心聽到馬恩理解這件事情：

  “沒錯，你不用真的覺得很可怕，劉博士沒有做特別糟糕的事，只是稍微有點過界而已，比如說招收還沒準備好的孩子。

  “不過他沒有真的讓他們上戰場，只是提前訓練他們而已，這樣在戰爭來臨的時候他們可以做好準備，但如果他們真的要上戰場的話……

  “估計我們這些普通員工都已經死得差不多了，是，這的確有風險，但這是無數這樣有風險的行為，才讓我們撐到了現在……”

  “瘋了，他們全都瘋了……”人魚痛苦的聲音忽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