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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喜可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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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顯然,在小伊冬眼裡,那個光禿禿的傢伙肯定是有些不對勁兒的。

  事實上,換在任何一個人眼裡,發現那種腦袋比保齡球還光滑,上面除了細皮嫩肉之外什麼都沒有的東西,都會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但問題在於,因為只有小伊冬能看到那個光禿禿的傢伙,其他人非但對後者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連那逐漸詭異的環境變化都沒感覺到。

  而更大的問題在於,至少就現階段而言,那個所謂的‘其他人’,其實是特指一個名叫墨檀,精神有點問題的小朋友來著。

  那個小朋友是小伊冬被送到這裡後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唯一一個比小伊冬更早熟的傢伙。

  雖然腦袋好像有點問題,雖然很多時候他不算是個好孩子……甚至不算是個好人,但在小伊冬看來,那個總喜歡自己一個人待著,彷彿與其他孩子之間存在一層厚而可悲的障壁、將自己困在某個地方的傢伙,其實算不上是個怪胎。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他會偷偷做一些好事,並儘可能地確保沒人發現。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他會製造幾個惡作劇,並儘可能地銷燬一切證據。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他會關注每個小夥伴,雖然他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或許在很遙遠的未來,兩人身邊的朋友們經常會猜測很久很久以前他們究竟一起經歷了什麼,才會擁有一段堪稱牢不可摧的友誼,才會毫不猶豫地為對方做出包括送死在內的任何事。

  但事實上,這個世界並沒有那麼多波瀾壯闊的故事。

  至少截止到現在為止,他們還沒有共同面對過活闆門上的三頭狗、黑樹林裡的蜘蛛群、殺人不眨眼的在逃犯、令人聞風喪膽的恐怖組織與可怕到連名字都不能提的神秘人。

  可就算如此,依然不妨礙友誼的種子在兩人之間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總而言之,儘管小伊冬並不是第一個主動找小墨檀玩的小朋友,但他卻是第一個得到了小墨檀正面回應的小朋友。

  儘管回應的內容是‘你好煩啊’。

  原因無它,主要是小伊冬確實有點煩。

  明明動機只是簡單的‘大家一起玩會比較開心,這傢伙一個人肯定會很無聊’,但就是這樣簡單的理由,讓小伊冬整整騷擾了小墨檀近兩個月,最終才讓對方忍無可忍地抱怨了一句。

  也正是從那句話開始,兩個人便成為了字面意義上的‘朋友’。

  小墨檀是小伊冬的幾十個朋友之一,雖然是最特殊的一個。

  小伊冬是小墨檀唯一的朋友,沒有之一,也是最特殊的那個。

  雖然未來的墨檀會成為‘人之初性本惡’這句話的堅定擁護者,但在當時的他眼裡,那個光靠長相就能確保從慈幼院離開後吃穿不愁,有無數人想領養或想包養的傢伙,確實是個實實在在的濫好人。

  其實這種性格並不罕見,畢竟就算是小墨檀自己,也都有著所謂‘好人’的一面,但就算如此,小伊冬依然是他認識的第一個濫好人,而緻力於降低自己能耗的小墨檀始終堅持,朋友這種東西,多了的話會很累,所以就算以後還會認識到其他濫好人,也始終無人能夠越過他面前那道看不見的界限。

  或許在很久很久以後,長大之後的墨檀確實在機緣巧合下結識了很多朋友,但至少在他成年之前,社交圈裡其實始終都只有一個基友A罷了。

  而濫好人小伊冬考慮的就遠遠不如小墨檀那麼多,他只是出於骨子裡的善良,做出了一件自己認為‘對’的事情。

  那就是既然自己的朋友看不到‘危險’,那就讓他留在‘安全’的地方。

  至於哪裡是安全的……這個問題其實並不難回答。

  【只要這個怪東西不在,慈幼院應該就是安全的。】

  小伊冬一邊如此想著,一邊艱難地邁動著自己不斷髮抖的雙腿,緩步走到了慈幼院的大門口,並在轉頭確認那個光禿禿的傢伙依然在跟著之後,從裡面開啟了大門。

  小伊冬的計劃失敗了,因為直到大門徹底開啟,兩邊那已經結了一層白霜的報警器都沒有發出半點聲響,理論上應該在門衛室中的保安伯伯也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小伊冬的計劃也成功了,因為慈幼院的大門已經開啟,接下來,只要自己離開這個地方,把那個怪物帶得遠遠的,這樣一來大家就都安全了……至少暫時安全了。

  至於小伊冬自己……

  或許是因為並未在‘寵愛’與‘呵護’下長大的原因,小伊冬雖然覺得活著挺好,但對於死亡……也就是‘失去一切’這個概念也並沒有特別恐懼,除此之外,當時的他也想不了那麼多,能在本能的驅使下強行找個藉口讓朋友離開,自己帶那個奇怪的東西離開慈幼院,已經是他那顆小腦瓜的極限了。

  然而對方,卻在即將踏出慈幼院的前一秒停下了腳步,定定地站在了原地。

  “怎麼了?”

  面色一片慘白,雙腿不住顫抖著的小伊冬注意到這一點後也停下腳步,動作有些遲鈍地轉頭說道:“你找我的話,跟我來。”

  ‘不……好……’

  下一瞬,彷彿刮玻璃般刺耳的聲音在小伊冬腦海中炸響,慢吞吞地說道:‘我……要……你不……夠……要更多……’

  “你想要誰?”

  小伊冬一邊有些痛苦地捂住耳朵,一邊啞著嗓子問道:“什麼意思?”

  ‘我要……你……但,不夠……’

  那個沒有臉的怪東西就這樣正對著小伊冬,繼續向後者腦海中傳遞刺耳的噪音:‘要更多,裡面……的……人……全部。’

  “不行!”

  小伊冬失聲驚唿,然後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幹聲道:“你想要我是吧?那就不能要別人,不然我就跑掉,讓你再也找不到。”

  “!!!”

  話音落罷,那個怪東西就發出了一陣劇烈的顫抖,而響徹在小伊冬腦海中的噪音也愈發刺耳了起來:‘你不能,跑掉,我,必須要……你,力量……強大……重塑……肉……骨……臉……’

  【這東西,還不如小孩聰明。】

  幾乎已經站立不住,很清楚對方只要再用力在自己腦海中多說幾句話,自己恐怕就會原地昏倒的小伊冬一邊捏著自己大腿,一邊艱難地說道:“只能選一個,你到底跟不跟我走?還有,說話聲音小一點,不然什麼都不給你。”

  ‘給……我……’

  半晌後,明顯弱了三分的聲音在伊冬腦海中響起,而那個怪東西也重新邁開了腳步,不斷用難聽的聲音在男孩腦海裡重複道:‘給我……給……我……’

  “那就跟我走。”

  小伊冬說完之後,就自顧自地繼續轉身向遠處走去,而那個怪東西在短暫地猶豫後,終究還是沒能抵擋住其靈力的誘惑,重新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

  ‘一刻鐘後

  【糟了……】

  明明想把對方帶遠一點,結果因為身體情況越來越差,意識越來越模煳而步履維艱的小伊冬原地踉蹌了一下,竟然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而此時此刻,他和身後那個怪東西距離慈幼院也就只有不到三百米的距離。

  而這個距離對於裡面的師生來說,無疑是非常、非常、非常危險的。

  ‘你……不走了……’

    那個怪東西緩步走到小伊冬身邊,慢慢俯下身體:‘那我就……把你……給我……肉……骨……臉……’

  發了幾次力都沒能站起身來的小伊冬咬了咬牙,轉頭看向了那顆令人毛骨悚然的腦袋,正色道:“你得答應我,不能回去剛才那個地方。”

  ‘但……是……’

  “不答應的話,就不行。”

  ‘我……需要……’

  “你要是更需要我的話,就答應。”

  ‘我……需要……答應。’

  “好吧。”

  ‘那你,也……答應。’

  “什麼?”

  ‘我不會……去,但後面……的人,我也……要。’

  “什麼人?”

  小伊冬下意識地向那顆腦袋問了一句。

  然後,在他反應過來之前——

  ‘!!!’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噪音,小伊冬瞬間陷入了暈厥,又在下一刻被震醒,而當他勉強睜開雙眼後,發現面前那顆光禿禿的腦袋上竟然出現了一道血痕。

  一道刺眼且猙獰的血痕。

  “站起來!”

  緊接著,小伊冬就發現自己被人用力拽了一把,而在他有些遲鈍地發現對方是誰之前,已經跟著後者跑了起來。

  “墨檀!”

  小伊冬一邊踉踉蹌蹌地被拽著跑,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你怎麼來了!”

  “因為給唐納德放血耽誤了點時間。”

  小墨檀一邊拽著小伊冬往慈幼院的大門跑,一邊回答道:“還有針筒和大蒜,幸虧醫務室和食堂有現成的。”

  “你在說什麼……”

  小伊冬渾渾噩噩地看著小墨檀的背影,問道:“針筒和大蒜……是幹什麼用的?”

  “我一眼就看出來你應該是撞鬼了,當然也有可能是中邪了,但不管怎麼說,你那會兒顯然已經打定主意要做蠢事了。”

  小墨檀用力扶著雙腿發軟的小伊冬,一邊跑一邊說道:“所以我第一時間去醫務室拿了針筒,然後又去了趟食堂搞了點大蒜濾液做了些抗凝劑……”

  “大蒜抗凝劑?你在說什……”

  “不是大蒜抗凝劑,是用大蒜濾液做的抗凝劑,就是找兩瓣蒜剝皮用刀背砸爛掉,然後把汁過一遍紗布收集起來,放在針筒裡當臨時用的抗凝劑。”

  “啊?”

  “然後就是去找唐納德借了點血,幸虧那孩子比較配合,所以雖然花了點時間談條件,但最後還是讓我搞了一百毫升左右的血,那傢伙都快比咱倆沉了,這點血對它來說不算什麼。”

  “啊?”

  “狗血驅邪啊,更何況裡面還有點大蒜成分,我覺得要是真有鬼的話,我這一杯一百毫升的狗血下去,定讓它有來無回!”

  “我覺得你的想法和執行力都有點變態了。”

  “是啊,而且剛才那杯血唯一的作用,好像就是讓我能看見它了。”

  小墨檀嘆了口氣,表情很是難看地轉頭瞥了眼那個正在用普通成年男子速度向兩人追來的怪東西,咬牙道:“快點兒跑!”

  小伊冬強打起精神,一邊跑一邊叫道:“那院裡的大家怎麼辦,那東西……”

  “我走之前已經把防火鈴按了,順便還報了個警。”

  小墨檀語速飛快地打斷了對方,拽著伊冬沖進院裡後立刻關上了門,指了指操場上那些模模煳煳的身影,正色道:“人多要安全些,而且我聽說叔叔們都是一身正氣,能驅邪。”

  小伊冬搖了搖頭:“我……”

  “你閉嘴。”

  小墨檀厲聲打斷了他,叫道:“別跟我說那些沒用的屁話,人多一點,我們活下去的機會就多一點,都這會兒了還矯情什麼?矯情能活命嗎?”

  小伊冬定定地看著面前這個雙眼滿是血絲,明明一直在裝壞小孩搞惡作劇,其實根本就不存在什麼情緒波動,實際上性格卻宛若一塊透明、寒冷、無色、無味般的堅冰,只有在另一種‘好孩子’狀態下才會真正暖起來的朋友,笑道:“……你著急了?”

  “是啊是啊,我急得都開始胃疼了。”

  小墨檀隨口回了一句,然後抿了抿嘴,問道:“你說,門能擋住它嗎?”

  “我說不能。”

  小伊冬搖了搖頭,深吸了一口氣,一邊留意著那個彷彿跟慈幼院大門不在一個位面,正緩緩穿行而出的光禿禿,一邊對小墨檀正色道:“我覺得自己能碰到它,一會兒真出什麼事了,我撲上去試試,你想用狗血幫忙也行,想帶大家一起跑也行,反正只要別拖我後腿就好。”

  “別鬧了,一會兒咱們見機行事,我發揮我的聰明才智,你發揮你……呃,卓越的視力。”

  “搞得定嗎?”

  “不知道,但至少比你那個送死的餿主意強。”

  “……好吧。”

  然後,兩個小孩就聯手擊敗了一隻兇戾的大鬼,拯救了自己和慈幼院,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

  那天夜裡,站在血泊與屍骸間的男孩如是想到。

  第兩千八百四十二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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