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去找你的時候……”

  過了良久，羅娜才重新打破了沉默，一邊呆呆地看著天上的月亮，一邊輕聲道：“忘記帶自己的身體了。”

  “那很厲害了。”

  科爾點了點頭，並在下一秒瞪大眼睛，勐地轉頭看向羅娜：“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我忘記帶自己的身體了。”

  羅娜歪過腦袋，懶洋洋地把頭靠在科爾的肩膀上，隨口解釋道：“我也是在跟你打了好幾次招唿後才發現的，畢竟我沒有惹你不開心，你應該沒理由不理我，之後想了好久，才想起來自己離開房間的時候確實沒開門，就那樣直接穿出來了，有點好玩。”

  “好玩？！”

  一聽這話，科爾整個人都快麻了，連忙抓起羅娜冰涼的小手，滿眼緊張地問道：“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沒有？”

  羅娜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說道：“我一切都很好，身體也是，除了有點半死不活之外，一切都好。”

  科爾大駭：“都半死不活了，你怎麼還——”

  “因為我一直都是半死不活的。”

  羅娜平靜地打斷了科爾，安撫道：“現在的我，跟先生剛喚醒我時沒有任何體感上的差別，所以應該還好。”

  科爾勉強冷靜了下來，緊接著便語速飛快地問道：“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會……離開自己的身體？”

  “我很難形容那種感覺。”

  羅娜垂下眼眸，想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可能就像我們每天起床時都會穿……不對，這跟穿衣服應該是兩碼事，那就……像我們每天醒來時都會睜眼一樣？如果說正常度過一天的大前提睜開眼睛，那我今天去找你的時候，好像就一不小心忘記睜眼了。”

  科爾思考了半晌，才有些無奈地說道：“抱歉，我一時半會實在很難想象出這種感覺。”

  “我知道，畢竟你沒有死過。”

  羅娜一邊將身體的大部分重量交給科爾，一邊淡淡地回答道：“我只想讓你知道，這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也確實很有趣。”

  依然不覺得這是件好事的科爾眉頭緊鎖，表情很是複雜地問道：“有趣在哪兒？”

  “我一直跟在你身邊。”

  羅娜緩緩合上雙眼，輕聲道：“我跟你和黑桃A在同一輛馬車上，但你們完全沒有注意到我，之後我又和你們一起進了【金幣與舞娘】，也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我，我能感覺到，那裡面有一些讓我不自覺地感到戰慄，多半是史詩階的人，但他們依然沒有任何人發現我，不覺得很有趣嗎？”

  科爾：“……作為一個學藝不精的盜賊，我確實應該羨慕你。”

  “只可惜我雖然能夠自由行動，但卻沒辦法接觸或影響到任何事物。”

  在迷迷煳煳中，比起【丑角牌】的【木偶】，更像是當年那個鮮活少女的羅娜·月輝微微揚起嘴角，問道：“不過就算這樣，我也能做到很多事了，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嗎？”

  眉頭逐漸蹙起的科爾抬起右手，輕輕摸了摸羅娜的頭髮：“什麼？”

  “我在【金幣與舞娘】的地下七層和地下八層之間，找到了一個很有趣的、被藏起來的房間。”

  羅娜有些得意地在科爾的肩頭蹭了蹭，睡眼惺忪地炫耀道：“我本來沒發現那裡有什麼問題，但除了那位一直在跟你們聊天的賒先生背後那位保鏢外，整個會所的全部史詩階強者幾乎全都集中在地下七層與八層，但我找過去的時候，卻發現那兩層全都是休息室和娛樂室，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面色逐漸開始變難看的科爾微微頷首，問道：“然後呢？”

  “然後我就在那兩層繞了半天，雖然什麼都沒找到，但卻不小心掉到了兩層中間的夾層中，發現了一個看起來很厲害的房間。”

  羅娜有些費力地抬起眼眸，看著面色有些發青的科爾，繼續說道：“因為我當時只有意識……或者是靈魂什麼的在那裡，所以很多時候是不受物理規則控制的，我能夠穿過大多數牆壁和屏障，不會走著走著路忽然掉到地面下去，也只是因為我的‘常識’會讓我覺得地面不能穿而已……你是不太高興嗎？”

  “我嗎？”

  科爾眨了眨眼，然後便努力露出了一個令人安心的微笑，搖頭道：“沒有啊，我可能只是聽得有些出神吧，然後呢？”

  “然後我就在那個房間裡發現了很不得了的東西。”

  羅娜一邊回憶著自己之前的所見，一邊緩聲道：“在那個面積很小的房間裡，有三個不知道用什麼做的，看起來半透明、底部由很多工程零件構成的立方體，左右兩邊的立方體裡面有東西，中間的則是空的。”

  “所以……”

  科爾微微攥緊拳頭，問道：“那裡面是什麼東西？”

  “賒先生。”

  羅娜有些疲憊地打了個哈欠，在科爾滿眼莫名地注視下重複了一遍：“是賒先生。”

  後者難以置信地看著羅娜，愕然道：“你說賒先生？就是【金幣與舞娘】的負責人，今天主持會議的賒先生？”

  “我沒聽到他自稱是那個會所的負責人。”

  羅娜搖了搖頭，緊跟著又點了點頭：“但我確定我看到的那兩個人，就是那個自稱賒先生的地精沒錯。”

  “賒先生……”

  科爾眯起雙眼，輕聲道：“也就是說，你在【金幣與舞娘】會所的一間暗室中，發現了三個容器，其中有兩個容器裡裝著賒先生，或者跟那個正在頂樓跟我們交流的賒先生外形一模一樣的人？”

  羅娜微微頷首：“嗯，對。”

  “如果按照慣性思維的話，那個理應在中間那個空容器裡的人，很有可能就是當時在【金幣與舞娘】頂層主持會議的那位賒先生。”

  科爾眉頭緊鎖，沉吟道：“那麼問題來了——”

  羅娜目光微凝：“論挖掘機哪家強！”

  科爾：“……你到底跟先生學了多少奇奇怪怪的東西。”

  “？”

  羅娜好奇地眨了眨眼，說道：“先生說這些知識很重要，他騙了我嗎？”

  “顯然是這樣的。”

  科爾嘆了口氣，隨即便把有關於爛梗的話題拋到一邊，繼續說道：“為什麼會同時出現兩個……乃至三個賒先生，他到底是什麼人，才會被整個【金幣與舞娘】的史詩共同看守著。”

  羅娜想了想，很是誠實地說道：“不知道。”

  “是啊，這種事總覺得已經不是我們能搞定的了。”

  科爾無聲地嘆了口氣，目光閃爍，表情亦是陰晴不定。

  羅娜又想了想，問道：“我們去跟【王牌】說吧，雖然先生不在，但她應該有辦法吧？”

  “不要。”

  科爾用力攥緊拳頭，表情有些掙扎地說道：“……別說。”

  “哦。”

  羅娜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好奇地轉頭看著科爾：“為什麼？”

  “因為……雙葉女士已經很忙了，因為我這段時間一直在幫她做事，很清楚統籌整個組織的工作量有多大，在這種情況下，無謂的資訊只會給她增加負擔。”

  科爾深吸了一口氣，一邊整理著語言，一邊正色道：“至少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金幣與舞娘】都是我們只能想辦法合作，而不能以任何形式探究的龐然大物，所以你剛剛‘看’到的秘密，不但沒辦法起到正面作用，甚至會成為我們的負擔，所以……還是不說為好。”

  羅娜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但是為什麼說會成為負擔呢？”

  “因為雙葉女士有一顆金子般的好奇心。”

  科爾目光一肅，滿臉認真地說道：“她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有著龐然求知慾的優秀女性，如果讓她知道的話，她肯定會在‘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和‘確保組織利益’這兩個選項之間不斷掙扎，而作為執行層，我們需要做的是為雙葉女士分憂，而不是讓她陷入這種毫無價值的內耗，給她增加沒有意義的負擔。”

    “我知道了。”

  羅娜繼續答應，繼續問：“但用先生的話說，雙葉女士應該是一個品行非常惡劣、性格非常糟糕的人，所以你擔心的那種事……真的會發生嗎？”

  “……”

  科爾噎了一下，然後表情有些複雜地說道：“如果我剛才擔心的兩件事並沒有發生，那雙葉女士很可能……不，算了，總而言之，不要告訴她今天的發現。”

  羅娜微微頷首，問道：“那要告訴先生嗎？”

  “先生……”

  科爾面色一僵，過了好久才深吸了一口氣，目光閃爍地移開了視線：“先生在忙很重要的事情，雖然可以透過君老闆、霍亂大哥他們聯絡到，但這個時候還是不要打擾他了。”

  羅娜打了個哈欠，有些懶洋洋地說道：“知道了，我沒有問題了。”

  “還有就是——”

  科爾轉向羅娜，正色道：“雖然我並不覺得你能讓靈魂離開身體的事情瞞得住，但只能夠無視史詩階強者的守衛，輕易在【金幣與舞娘】這種地方的極密區域探索而不被發現這種事……誰都別說。”

  羅娜：“誒？”

  “如果有人問起來的話，你就說自己雖然能夠意識離體，但卻會受到諸多限制，比如活動時間有限，無法透過實體，甚至很多時候要附在一些事物……比如說我身上，將自己的意識暫時壓制到幾乎沒有才能保證不被察覺出來。”

  科爾定定地看著羅娜的雙眼，沉聲道：“答應我，羅娜。”

  “……”

  這一次，在科爾的逼視下，羅娜並沒有像剛才那樣好奇地繼續問來問去，而是點頭道：“好，我知道了，聽你的。”

  “嗯。”

  科爾輕舒了口氣，釋然地笑了笑，莞爾道：“回去休息吧，這麼長時間第一次看到你這麼累。”

  “有點像之前跟小艾一起熬夜聊天，結果第二天還要早起上課的傍晚。”

  羅娜也笑了起來，輕聲道：“還挺讓人懷念的。”

  “我們還年輕呢。”

  科爾搖了搖頭，一邊扶著腳步有些虛浮的羅娜往回走，一邊笑道：“你只不過是睡了半年多的懶覺而已，還沒到懷念過去的時候呢。”

  “我還是懷念一下比較好。”

  “嗯？”

  “畢竟無論是你還是艾，聊起過去時都是一副很緬懷的樣子，先生也跟我說，你們兩個已經完全不是我印象裡的科爾和艾了。”

  “先生最喜歡騙人了。”

  “科爾也一樣。”

  “哈哈，怎麼會呢。”

  “你剛才不是一直在讓我隱瞞和撒謊嗎？”

  “咳，這叫善意的謊言，知道麼，就是出發點是好的謊言，是可以被原諒的。”

  “所以，這些謊言裡的善意……是針對誰的呢？”

  “小心臺階，你現在走路就像夢遊一樣。”

  “看來靈魂獨立行動，確實有些容易累呢，好久沒這麼困了。”

  “那今天就睡個好覺吧。”

  “嗯。”

  “……”

  “科爾。”

  “嗯？”

  “你會不會趁著我睡覺的時候，偷偷去找那個伊娃管家約會？”

  “……蛤？”

  “我是說，你會不會趁著我睡覺的時候，偷偷……”

  “我聽清了！我只是完全搞不懂你為什麼會說這種鬼話啊。”

  “因為我是不死者嗎？”

  “重點不是‘鬼’吧！”

  “那就是因為，她好像有點喜歡你的樣子，是我的錯覺嗎？”

  “……當時就是你在盯著我，沒錯吧？”

  “所以她喜歡你嗎？”

  “……因為先生的計劃，幾個月前伊娃女士確實對我造成了一些責任完全在我和先生的誤會，而這份誤會的影響，也確實可能殘留到了現在。”

  “所以她喜歡你？”

  “或許吧，但我不會趁你睡著的時候偷偷去找她約會的。”

  “那我醒著的時候……”

  “也不會！”

  “嗯，好。”

  “你生氣了？”

  “不知道，不過應該稍微有一點生氣吧？”

  “……為什麼？”

  “因為我當時就特別想把你鎖在外面，讓你著急。”

  “……我問的是為什麼你會生氣。”

  “不知道。”

  “嗯。”

  “科爾。”

  “嗯？”

  “我沒有成為你戀人的打算哦。”

  第兩千八百五十九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