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背叛者
“有人墮落了……”
魯維面色一僵,沉聲向面色凝重的薩紗問道:“你確定?”
“如果我沒確定的話,剛才就不會費盡心思地給你演那麼一齣戲了。”
薩紗聳了聳肩,隨即無聲地嘆了口氣,輕聲道:“我知道這並不是什麼容易接受的事,但從你並沒有向那位默小哥多做打聽的舉措來看,你其實也有著同樣的擔心,不是麼?你其實很清楚,每一個高階觀察者的狀態都很糟糕,每一個人都有可能在絕望與瘋狂中徹底失控,最終變成……我剛剛那副模樣。”
魯維扯了扯嘴角,乾笑道:“不像演的。”
“本來就不是演的。”
薩紗重新盤腿坐在地上,託著下巴說道:“你肯定不知道,我曾經産生過多少次這樣的沖動,拋開一切任由自己墮落沉淪。”
“我當然知道。”
魯維冷哼了一聲,淡淡地說道:“否則的話,我至少會告訴默小子,魯維·菲茲爾班是值得信任的,但現實是,我並不認為自己值得信任。”
薩紗眨了眨眼,樂道:“但你贏得了我的信任,魯維,這很了不起,畢竟我剛剛確實說出了自己的心聲,我們共同的心聲,而你直到最後都沒有妥協,甚至擁有為之赴死的覺悟。”
魯維捏了捏自己那蹙成川字型的眉心,幹聲道:“這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薩紗,死亡對我們來說本就是一場解脫,我反倒很好奇,為什麼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竟然沒有任何一個在這漫長的歲月中選擇自我了斷。”
“誰知道呢。”
薩紗不置可否地說了一句,輕聲道:“但現在的重點是,我們不能再無動於衷了,換做以前,我們還能把那些最陰暗的思緒藏在心底,不讓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一個人知曉,可在背叛者已經出現的當下……清醒的人必須團結一緻。”
魯維深吸了一口氣,問道:“除了我之外,你還找到了幾個清醒的人?”
“我只找了你一個。”
薩紗聳了聳肩,又說道:“不過我覺得諾伊斯應該沒問題,那傢伙雖然是【解析者】,但大腦構造卻出奇的簡單,就算註定有瘋狂的一面,多半也不會以那種方式墮落,事實上,在已經確認根本無法以那‘系統’戰鬥後,諾伊斯反而是那種會對未來那場‘災難’燃起戰意的型別。”
魯維微微頷首,沉吟道:“換句話說就是……除了你、我、諾伊斯之外的所有人,都有可能出問題?”
“沒錯,所以很遺憾,你雖然是我第一個找的人,但恐怕同樣也是最後一個。”
薩紗苦笑了一聲,無奈道:“我不敢再冒險了,畢竟想要演到那麼真切的程度,必須在最後一刻前全身心地沉浸在那份絕望之下,稍有不慎,我自己就可能會出問題,就算有‘安全詞’和‘自我催眠’也不保險。”
魯維點了點頭,又問道:“所以呢?除了預言被幹擾了之外,你還發現了什麼?我不相信你會這麼輕易下定決心。”
“很好,很聰明。”
薩紗對魯維挑了下大拇指,然後沉聲道:“除了預言之外,我偷偷在內山某個獨立位面佈設的【擬似天啟水晶】,碎了。”
魯維愣了一下,問道:“所以你說的這個【擬似天啟水晶】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顧名思義,就是功能基於你的【天啟水晶】,但被我重新調整過功能,完全由神秘學概念形成的‘投影’,而那個‘投影’存在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在感知到哪怕有一絲一毫類似於【天啟之影】的存在時,自我毀滅。”
薩紗扯了扯嘴角,輕聲道:“那東西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失控時設定在內山的,隱秘程度應該能夠瞞過所有人,不過缺點也很明顯,那就是沒辦法確定檢測到‘那東西’的具體時間,因為它哪怕産生一絲一毫的波動,都有可能被察覺到,所以只能由我親自確認,間隔時間還不能太短。”
魯維也不廢話,直截了當地問道:“最近兩次是什麼時候?”
“我發現預言被幹擾的時候,和……昨天。”
薩紗目光微凝,說明道:“預言被幹擾時,擬似水晶的狀態並沒有出現任何問題,而當我昨天趁沒有其它人在內山的間隙偷偷檢查時,卻發現水晶已經徹底消散了,這也是我選擇立刻過來找你的關鍵理由。”
魯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搖頭道:“時間跨度太長了,幾乎得不到什麼有效的訊息。”
“天啟之影的影響出現在了內山,就是最有效的訊息。”
薩紗眯起雙眼,輕聲道:“畢竟除了高階觀察者和你之外,誰都沒有進入內山的許可權,而預言雖然被幹擾,但因為那個動手腳的人也不敢做得太過,所以基本只是以‘偏轉’和‘模煳’為主,雖然應付迷惑外界已經足夠了,卻還做不到直接對事實完成傾覆,所以佈置在內山的水晶是絕對有效的。”
魯維點了點頭,有些頭疼地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雖然預言的機制已經出現了問題,但應運而生的【天啟水晶】依然會對那道最為緻命的影有所反應,而內山本身又足夠特殊,所以只要敏感度夠高,你那個山寨貨依然有著100%的準確性,對吧?”
薩紗:“又寸。”
魯維:“你就不能從異界人那邊學點好的?”
薩紗:“對。”
“好吧。”
魯維一邊把玩著手裡的闆子,一邊沉聲問道:“也就是說,現在要麼是某種可怕的東西已經混進了內山,要麼就是我們某位‘夥伴’已經跟某種可怕的東西接觸過了,然後回到了內山。”
薩紗點了點頭,莞爾道:“沒錯,很精闢。”
“下一步你打算怎麼做?”
魯維一邊捏著自己的鼻尖,一邊問道:“需要我配合你什麼?”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我的全部計劃都只到現在為止。”
“你的全部計劃就是拉我入夥?”
“應該是‘確認你的安全’。”
“然後呢?”
“保持緘默,將接下來的思考交給你。”
“你信不信我……”
“別炸我,魯維,你不知道我為了剛剛那段猴戲付出了什麼,我必須去休息一下了,而在我休息的時候,你不能停止思考。”
“……”
“看來我們達成一緻了,老朋友。”
……
“看來我們達成一緻了,影先生。”
天柱山內山某處,戴著樸素的面具,有著一頭銀髮的男子微微俯身,向面前的扭曲黑影伸出了右手:“說真的,我本以為您會採用更激進一點的方式呢。”
“……”
逐漸變成人形,擁有一張與曙光教派麾下那位黑梵牧師一模一樣的臉龐,面無表情的影先生並沒有理會對方那隻手,只是不帶任何情緒地說道:“讓他們的視野從山外轉向山內,就足夠了。”
曾經自稱‘裘’的銀髮男子聳了聳肩,收回了自己那隻禮貌的手,語氣平和地說道:“我很好奇,將自己一分為二會不會對您造成影響?畢竟我那些朋友們的手段並不算少,如果那隻被從【聖教聯合】帶回這裡的‘怪物’被查出了什麼異樣,甚至被順藤摸瓜找到這裡……我可就不好交代了。”
“你已經干擾了預言,讓任何被定義為‘混亂邪惡’的存在都能被錯誤地定義為天啟之影,這已經足夠確保那隻‘怪物’的安全了。”
影先生平靜地注視著對方,淡淡地說道:“至於所謂的一分為二……既然‘影’已經蔓延到了這座山上,那麼無論被分成多少份,也只是同一道影子而已,你可以理解為一個拿著鏡子照鏡子的人。”
天柱山的背叛者微微頷首,輕聲道:“原來如此,這還真是一份足夠偉大的力量,看來我真的很幸運,能親自將您引入這座令人深惡痛絕的牢籠。”
“你已經走出去了,所以至少對你來說,這裡並不算是一座‘牢籠’。”
影先生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抹淺淺的冷笑:“這並不是你的夢魘,可憐的觀察者,而你一直在追索的真相,更是一個殘酷而荒唐的笑話。”
背叛者輕笑了一聲,聳肩道:“我不在乎。”
“我很清楚這一點。”
影先生慵懶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抱著胳膊幽幽地說道:“所以我才願意陪你打發時間。”
背叛者微微頷首,應道:“是啊,您甚至連那張漂亮的面具都不帶了,這著實讓我感到萬分的惶恐與榮幸。”
“你已經獻上了忠誠,作為一個自縛的囚徒,得知這種程度的真相甚至算不上什麼嘉獎。”
影先生瞥了一眼背叛者,悠悠地說道:“我並不介意你逐漸試圖瞭解我,事實上,我很期待你這麼做。”
背叛者謙卑地俯下身體,輕聲問道:“說到這裡,我確實很好奇,為什麼理應在‘特定時間段’陷入沉眠的您,每次都能在我覲見時第一時間給予回應,畢竟根據我的分析,至少您是無法與‘黑梵’、‘默’以及另一個角色同時出現在這個世界的。”
“我的角色確實無法跟另外三個角色同時出現,所以此時此刻,那個正在格里芬南境的身體毫無疑問是一具空殼。”
罪王微微揚起嘴角,用他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注視著對方臉上那張面具:“但從不久前開始,我已經能夠在沉睡的同時聯絡到這道‘影子’了,在那之後,就是將自己的意識以夢境這一形式對映到這裡,僅此而已。”
背叛者點了點頭,好奇道:“所以我是否可以理解為,您現在正在說夢話?”
“可以。”
罪王不甚在意地說了一句,沿著冰冷的石壁緩緩踱步,語氣悠然地說道:“儘管現在的我只能有限活動,甚至無法進行太過複雜的思考,但這已經足夠我更加充分地利用時間了。”
背叛者看著對方的背影,輕聲道:“我並不理解,只能用影子做夢的您,能夠在這宛若囚籠般的環境下做些什麼。”
“我在觸控、傾聽、感應這座無聊的山。”
罪王站定腳步,背對著對方輕聲道:“這並不是一件枯燥的工作,作為某個存在唯一一次動手的痕跡,我能從這座山裡讀到很多東西,這或許並不有趣,但卻是一份必要的工作,也只有瞭解了這裡,我才能更加從容地‘醒來’。”
背叛者似乎有些疑惑,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醒來?”
“沒錯,醒來,真正的醒來,也只有到了那時候,這場遊戲才算真正開始,而在那之前,我只能去收集一些乏善可陳的拼圖,將它們一點點組合在一起,其中也包括你這位高階觀察者。”
罪王緩緩轉頭,用他那雙似乎比剛剛更加深邃的黑眸看向背叛者:“那麼現在,如果你的好奇心已經得到了滿足,就離開吧。”
“好,那我晚些時候再過來看您。”
“不,這段時間你都不要再過來了。”
“其實我認為自己的行動足夠隱蔽。”
“最隱蔽的行動,就是不去做任何行動。”
“……是。”
“你接觸我的時間太長了,這並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我需要稍微沉澱一下。”
“可以這麼理解。”
“那我什麼時候能再來覲見?”
“當你注意到,自己的影子忽然消失不見時,就過來吧。”
“……是。”
背叛者向罪王俯身緻意,輕聲道:“那我就先告辭了。”
……
十分鐘後
天柱山,內山
“喲,好久沒見你了。”
明澈者對背叛者咧嘴一笑,樂呵呵地問道:“最近忙什麼呢?”
“瞎忙。”
背叛者笑了笑,用一如往常般的語氣問道:“話說回來,那位失蹤的代行者找到了嗎?”
“沒找到。”
明澈者嘆了口氣,無奈道:“就連凱恩也只能確定那個叫裘的代行者不在山裡,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總覺得……有些蹊蹺。”
“可不是麼。”
“你說,會不會跟那群藏在歷史陰影中的人有關係。”
“呃,你這麼一說還真有可能。”
“想辦法查一查吧,能悄無聲息讓一個代行者消失的……感覺也就只有他們了。”
“確實。”
第兩千八百九十三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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