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在戟魄和杖魄兩人離開核心區域，各自回到自己的領域後，劍魄也帶著墨檀沿著最後那條鎖鏈抵達了目的地。

  因為之前自己獨自來過一次，而且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回憶，所以墨檀對鎖鏈盡頭的那方小小空間並不陌生，不過就算如此，他依然被平臺周圍那如銀河般綺麗絢爛的壯闊星空所打動，滿眼驚豔。

  “很美。”

  在沒有持劍時只是一個普通女子，身材相貌皆不出挑的劍魄轉頭看了墨檀一眼，輕聲道：“但我們平時都不會過來。”

  墨檀笑了笑，問道：“是因為欣賞完這裡的自由與壯闊後，反而會感到更加壓抑嗎？”

  “多情人，或許如你一般。”

  劍魄搖了搖頭，平靜地說道：“但我是薄情之人，所以只是單純地感到不適與困擾而已。”

  墨檀愣了一下，忙說道：“願聞其詳。”

  “這是我的劍。”

  劍魄走到左數第一個黑鼎前，垂眸看著那柄在上面緩緩旋轉著的長劍，無聲地嘆了口氣：“但我卻不懂它。”

  墨檀微微蹙眉，重複道：“不懂它？”

  “或者說，我不但不懂它，甚至也不懂我自己，只不過來到這裡之後，這種心情會被無限放大。”

  平日裡幾乎很少會說這麼多話的劍魄又是一聲輕嘆，低喃道：“我不知道自己曾經是什麼人，我不知道自己有過怎樣的人生，我不知道自己殺過誰、恨過誰、負過誰、愛過誰，我只記得自己有一把劍，只記得一些劍招、劍意，甚至能隱約察覺到自己的劍心，但我……只有劍，沒有心。”

  “……”

  墨檀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便直截了當地對面前這位說話有些難懂，但自己完全能夠聽明白的女子問道：“我該怎麼幫你？”

  “握住我的劍，然後儘可能地走遠一些。”

  劍魄指向自己面前那柄古樸的長劍，平靜地說道：“上次你來時，我在恍惚中看到了一片雪山，我想多看一些。”

  墨檀微微頷首，又問道：“所以，你自己沒辦法握住它，是麼？”

  劍魄露出了一個清冷的苦笑，點頭道：“是的，不只是我，每個人都來過，每個人都不行。”

  “我明白了。”

  墨檀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正色道：“我會儘可能想辦法的，不過我並沒有太大信心能走很遠。”

  這次卻是換劍魄向他問了一句：“我該怎麼幫你？”

  “我發揮不出自己的實力。”

  墨檀一邊仔細思索著當時的情景，一邊沉吟道：“我當時應該是在另一具身體裡，雖然沒有什麼證據，但我覺得那個人很有可能是曾經的你……沒錯，我覺得應該是你才對，而當時的你實力並不算強，至少在那些追殺者面前並不算強，我嘗試過跟他們戰鬥，但是根本打不過。”

  劍魄柳眉微蹙，問道：“為什麼打不過？”

  “這……”

  墨檀遲疑了一下，說道：“因為他們比我強？”

  劍魄搖了搖頭，又問道：“你怎麼知道，他們比你強？”

  “因為我打不過。”

  墨檀很清楚自己應該怎樣跟劍魄交流，所以直截了當地說道：“力量沒對方大、速度沒對方快、體質沒對方強、人數沒對方多。”

  劍魄搖了搖頭，說道：“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你覺得他們比你強。”

  墨檀思考了一下，直接反問道：“那麼，為什麼你不覺得他們比我強？”

  “因為你說過，自己的實力被壓制了。”

  劍魄毫不猶豫地給出了回答，認真地道：“也就是說，你是比他們強的，你的境界可能要超過他們，所以可以打贏。”

  “境界高，硬實力跟不上也贏不了吧？”

  “你這麼覺得？”

  “我只是有這個疑惑。”

  “剛才戟魄和杖魄的交手，你看了。”

  “嗯，我看了。”

  “看的很辛苦。”

  “為何辛苦？”

  “跟不上。”

  “眼睛跟不上？”

  “眼睛其實能跟上，但思路完全跟不上。”

  “眼睛是實力。”

  “嗯？”

  “思路，是境界。”

  “這……”

  “戟魄和杖魄，在自己領域之外，只能發揮出史詩的實力。”

  “我看他們當時的實力應該是半步史詩左右，跟我現在差不多。”

  “半步史詩，也是史詩，區別不大的。”

  “區別不大嗎？”

  第一次聽說半步史詩和史詩區別不大這種言論的墨檀當時就驚了，畢竟在【無罪之界】世界觀下的普遍認知中，半步史詩其實還算是高階，半步傳說其實還算是史詩，而鑑於從史詩開始對低位階的絕對壓制，半步史詩完全不是史詩強者對手這種事幾乎已經變成了定理。

  結果現在劍魄卻忽然說……定理錯了。

  “區別不大。”

  劍魄微微頷首，問道：“你說，他們當時的實力跟你差不多，但你的思路完全跟不上，對麼？”

  墨檀用力點頭，毫不猶豫地說道：“對。”

  “那麼真正交手的話，你恐怕會在三招之內被他們中的隨便哪個人擊敗。”

    劍魄平靜地看著墨檀，用更加平靜的語氣說道：“你覺得這種程度的差距，跟你理解中半步史詩與史詩的差距，一樣嗎？”

  墨檀知道劍魄指的是自己個人，同樣也是大多數人對這一差距的理解，所以便慢吞吞地點頭道：“好像確實差不多。”

  “所以，沒有區別。”

  劍魄露出了‘傻孩子終於聽懂人話了’的欣慰表情，然後正色道：“你的思路，也可以讓別人跟不上。”

  “我明白了。”

  墨檀目光一凜，正色道：“我試試看。”

  “謝謝，我希望你能儘量走遠一些。”

  劍魄重新將目光投向兩人面前那柄長劍上，淡淡地說道：“你開始後，我會離開，半個時辰後，下一個人會過來。”

  墨檀點了點頭，正色道：“我明白了，我會盡量努力的。”

  “嗯。”

  劍魄露出了一個恬淡的微笑，淡淡地說道：“對你，也有好處的。”

  “我知道。”

  墨檀也笑了起來，然後便直接抬手握住了面前【無情劍】的劍柄，留下了一句‘所以不用道謝’後便宛若蒸發般消失不見了。

  ……

  下一瞬

  “還真是一點兒緩沖時間都不給啊。”

  白皚皚的雪地中，持劍而立的墨檀輕聲嘆了口氣，環視了一圈周圍那十幾個虎背熊腰、手持金環大砍刀的布衣漢子，緊了緊手中那柄古樸的長劍。

  “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對面為首的那個漢子殺氣騰騰地看著墨檀，在發出一聲冷笑後面色猙獰地掂了掂手中的傢伙，沉聲道：“我們莊主已經說了，只要你交出鑄劍之法，不但對過往的恩怨既往不咎，甚至願意收你為養女，賜姓皇甫，盡享榮華，你為何執迷不悟！”

  知道自己無論怎麼說對方都會攻過來的墨檀輕輕搖了搖頭，將長劍橫在自己身前，輕聲道：“抱歉，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成為任何人的養女了。”

  下一秒，只見為首那漢子頓時面色一變，隨即竟然爆喝一聲，直接飛身向墨檀鷹擊而下，而他身後那些同伴也一個個擎起大刀，訓練有素地圍了過來。

  【確實是中階左右的實力。】

  墨檀眯起雙眼，注視著那些互相掩護著向自己奔襲而來，氣息勻稱、步伐協調、訓練有素、殺氣騰騰的漢子，再次驗證了自己上次與這些人交手時的猜測。

  【我的話，也確實是初階的實力。】

  墨檀手起劍落，在距離自己面前約半米處的雪地上劃出了一道斬痕，一邊拼命適應著強度也就跟黑梵那個角色差不多的身體，一邊觀察著對方的步法。

  因為雙方尚未短兵相接，所以他只能看步法。

  有條理、有規矩、有配合、有防備，但卻……破綻百出。

  此時此刻儼然已經踏入了半步史詩的墨檀，確實比之前來時只有高階的自己，看到了更多東西。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劍魄的提醒，才會讓他意識到自己可以主動將這份‘優勢’放大到能夠對戰局造成影響的地步。

  【這個，不能力敵。】

  墨檀瞥了一眼沖在最前面的壯漢，看準對方右足的發力點，稍稍沉肩虛晃了一下，便直接將死死地盯著自己一舉一動的後者重心帶偏，站在原地一步未動便讓對方踉蹌著摔在了地上。

  “副教頭！”

  頓時，其他漢子立刻像是見鬼了一樣止住了腳步，也不知道是因為怕死還是怕那個帶頭的有個三長兩短，全都團團圍在後者身旁，一邊七嘴八舌地問候其身體狀態，一邊表情有些虛地質問面前這年輕女人究竟使用了什麼妖法。

  很顯然，他們的理解是有問題的。

  首先，墨檀並不是一個年輕女人。

  其次，墨檀並沒有使用妖法。

  那麼問題來了，他究竟做了些什麼呢？

  我們可以將其簡單理解為一次【精確的人體工程學欺騙】。

  首先是生物力學層面，眾所周知，人要保持站立，需要重心的垂直投影落在雙腳構成的‘支撐面’內，而那位副教頭側身碎步的姿勢，則成為了他剛剛摔倒的重要伏筆。

  其核心在於墨檀那個極其逼真的沉肩虛晃（向左沉肩，身體重心也隨之左傾），這個動作讓副教頭的大腦接收到‘對手要向左突破’的訊號，迫使他將自己的重心和支撐腳快速向自己的右側（墨檀的左側）移動。此時，副教頭的重心已經移到了支撐面邊緣，處於即將失衡的臨界狀態。

  緊接著，墨檀利用超快的腳步頻率，令自己的身形立刻偏轉到右側（副教頭的左側），副教頭試圖急停並反方向蹬地，但這個回救動作導緻他的重心迅速移出了雙腳支撐面，當重心投影完全落在地面支撐區之外時，人體就會産生一個不可逆的傾倒力矩，直接導緻摔倒

  簡單說，墨檀就像輕輕推倒一個已經傾斜的櫃子，他先透過假動作讓副教頭主動把重心探出，再朝後者腳踝無法繼續發力的方向變向，導緻其身體自然崩潰。

  然後是神經科學層面，要知道，人類從看到訊號到肌肉産生動作，神經傳導大約需要150-200毫秒，而很多強者可以基於對手身體姿態進行‘預判’來繞過這個延遲。

  墨檀正是利用了‘預測編碼’機制，製造了一次對副教頭神經系統的劫持。

  首先是製造強預測訊號，即墨檀沉肩、壓低重心的動作，在副教頭的經驗庫裡是‘向左突破’的極強啟動訊號，他的小腦和運動皮層快速組合了一套向右攔截的方案，並提前向肌肉發出了預啟用指令。

  接下來，則是利用對方逆向修正的神經延遲，即，當墨檀的變向訊號傳到副教頭視網膜時，他正在執行向右的指令，大腦察覺沖突後，需要立即‘剎車’並啟動反向運動，這個過程遠慢於執行一個預判動作，副教頭實際上陷入了‘決策癱瘓’的一瞬，他的中樞神經系統因接收到完全相反的指令而出現瞬時紊亂。

  最終，為阻止身體向右的慣性，副教頭左側腿部肌肉（如臀中肌、內收肌）被急劇拉長，引發了非自主的牽張反射，讓肌肉本能地勐烈收縮想保護關節，而這種意外的僵硬，讓他反向蹬地調整的動作徹底變形，進一步破壞了平衡。

  而以上的種種原因累加在一起，就變成了眼前這讓人感到無比滑稽的一幕，也就是‘墨檀明明只是在原地稍微晃了一下，副教頭就狼狽地甩了個狗啃泥’。

  【原來如此……】

  看起來理解了一切，但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領悟能力與實踐能力究竟有多麼可怕的墨檀笑了起來，然後將左手的食指與中指併攏，緩緩從劍身上撫過，輕聲道：“我有些理解了。”

  “小的們！”

  而副教頭此時也重新站起身來，怒喝道：“給我上！砍了這女人，搜出鑄劍之法！”

  “來吧。”

  墨檀目光微凝，看著重整旗鼓，來勢洶洶的‘強敵’，也因為被戟魄和杖魄兩人牽動起來的熱血而戰意盎然，持劍沖上：“來吧！”

  然後他就在五分鐘後被砍死了。

  第兩千九百四十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