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來武昌府和前幾日的情形截然不同，鄭青舟沒有再帶著眾弟兄們住驛館，而是又重新回了船隊，並且把那陳廣進也帶上了船。

簡單佈置之下，一個審訊室就被弄了出來，李新年親眼看見楊退之帶著一臉殘忍笑容拖著陳廣進進去。

然後後面的幾個時辰，間隔不斷地傳出嘶吼慘叫聲，冷水潑灑在肉體上，烙鐵燙在肉體上的發出的聲音……

李新年在外面聽著都覺得有些不寒而慄，但是走過路過的其他弟兄們，除了段蘭蓀之外，都是一副習以為常的姿態。

封建時代，刑訊逼供這種事，真是再正常不過了，尤其是是在靖安司這種擁有一定法外特權的機構。

別看平日裡喝酒聊天打牌，一個個和混子似的，可是背地裡是什麼面孔，各自心裡都應該都有數……

在此期間，鄭青舟還派遣了其餘的幾名靖安衛去糧倉附近調查線索，查詢蛛絲馬跡，同時尋找前幾日那些被替換的看守小吏。

李新年在和張總旗聊天，這位總旗也是一個馬虎大意的，同僚在他眼皮底下做出這樣的事情，他竟也沒有個懷疑，若是最後那四萬石糧食找不回來了，他這條性命絕對是不保的。

“所以說，那個姓萬的，是湖廣人?”

張總旗道:“他祖籍是永州的，聽說去年家中老母才過世。”

審訊室的門被從裡面開啟，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息從裡面飄出，然後一身都是血跡的楊退之從裡面走出來。

他一直皺著眉頭，顯出惱火與無奈的神色，對守在外面的鄭青舟和李新年，搖搖頭道:

“這廝壓根就不像個人，各種手段，各種法子都使盡了，可這廝硬是不開口，硬是一個字都沒有透露出來。”

“千戶，等會讓那廝緩一緩，再換個人進去問他吧，再讓我去問他，估計要把他搞死了。”

李新年這個時候問了一句，道:

“千戶，可我讓我進去試試?”

鄭青舟自然不會拒絕，當即就應允了。

“要我陪你進去嘛?”楊退之一半是關心，一半是戲嚯地道。

因為李新年自加入靜安司以來，這種血腥的場面還沒有接觸過。

他們自然是不知道李新年前世可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

李新年笑著擺擺手，獨自一人就進了那間臨時佈置的刑訊室。

幾乎是被那種血腥的氣息所浸蓋住，李新年緩緩地關上門，冷眼掃過那個被綁在架子上，大聲喘息，雙眼緊閉，已經是血肉模煳的男子。

李新年坐在這男子對面的一張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過了片刻，他才斟酌語句，道:

“陳廣進陳大人是吧，是湖廣本地人吧……”

這是李新年瞎猜的，陳廣進的詳細資料他還沒有看到。

“是永州那邊的嘛，聽說你們那邊，有個永州血鴨比較出名，還有個什麼曲米魚，好像挺辣的。”

陳廣進眼睛忽然睜開，一對被血絲所覆蓋，看著有些猙獰，但是不帶什麼情緒的眼珠子瞪著李新年。

李新年笑道:“看來我猜對了。”

陳廣進只是眼睛睜開，嘴唇卻沒有什麼動靜，依舊是不肯說話。

李新年沉默片刻，忽然又長嘆一聲，道:

“你也不要怨恨四川人，不要埋怨四川的百姓，他們其實也是蠻慘的，不僅是鬧饑荒，還有大規模的戰亂，但是好像餓死的百姓更多，有的地方甚至都出現了人吃人的場面，父食子，子食母，真是人間慘劇啊。”

“要怨，就怨你們何大人，他要是當初不接下這個擔子，四十萬石糧食的任務，就不會落在湖廣百姓肩上了，說起來他眼裡只有功名利祿，完完全全沒有治下的百姓啊。”

聽到李新年提何茂昌這三個字，陳廣進的雙眼之中稍微有了些變化，不過依舊看不出是什麼情緒。

李新年嘆了口氣，顯得有些為難，但最後還是把憋在心裡藏了許久的話說出口:

“這四十萬石糧食是四川省百姓和將士非常需要的，但是這事啊……千不該萬不該，沒有理由讓湖廣的百姓承擔啊，再怎麼說，也應該像那四十萬兩白銀一樣嘛，由朝廷統一劃撥嘛……”

“不然以後四川和湖廣的百姓見了，為了這點事，豈不是要吵起來，傷了和氣可不好。”

李新年這話，其實是有暗搓搓指責朝廷的意思。

鎖鏈搖晃之聲響起，李新年看到被綁在柱子上的陳廣進神情似乎有些激動，開始搖晃起身子。

李新年稍微帶著一絲期待地問道:“可是有什麼要說的嘛?”

“呸，錦衣狗，滾出去！”

那陳廣進往李新年坐的地方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但還好，落到他腳邊，沒有吐到他身上。

李新年盯著地上那一口唾沫，又看了看陳廣進如今的模樣。

“何必要這樣呢，我自問沒有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要不是上面下了死命令，我也不想做這份差事，甚至在黃岡縣，我還幫了百姓一把……”

李新年儘量讓自己的話語聽起來柔和，道:

“有什麼難處，有什麼問題，你和我說，我盡力幫你去解決。”

楊退之是來用硬的，上來就刑訊逼供，沒有效果，李新年就來軟的，曉之以理，動之以理。

然而似乎並沒有什麼用，又一口唾沫，落在李新年的腳邊。

李新年，微眯起雙眼，盯著陳廣進那張沒有表情的面容，有些無奈。

他有些體會到楊退之剛才的感覺。

從椅子上站起來，頂著這裡面濃郁的血腥味，把房門開啟，出了刑訊室。

鄭青舟坐在不遠處拿著幾頁紙翻看，而楊退之就守在門口不遠處。

楊退之上下打量了李新年一眼，眯起眼笑了，問道:

“如何?我聽裡面沒什麼動靜，和那姓陳的打感情牌呢?”

李新年無奈地搖了搖頭，又忽然笑了，道:

“我比你要強一點，至少他肯開口說話了，罵了我一句錦衣狗。”

楊退之一愣，笑罵一句，道:“你是有毛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