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漕運船上，五名小卒全都在靖安衛來之前自殺的這個訊息傳到了面色有些陰沉的鄭青舟，鄭千戶耳朵裡。

楊退之那邊審訊胡右文也沒得出什麼有用的資訊，這廝的身體太差了，楊退之稍微上點強度，這廝就昏厥過去了，也不能折騰的太狠，怕把這廝弄死了。

“李大郎，這回你怎麼看?”

鄭青舟掃了眼整齊擺在甲板之上的五具屍體，眉頭緊皺，向李新年問道。

其餘也有不少人把目光投向李新年。

畢竟在這次外巡任務過程中，幾乎沒有人比李新年更加閃耀了，在烏龜洲的那一次，幾乎沒有人會猜到他會想出這種破局之法。

而且這次，也是他發現了，四萬石糧食的缺失。

可是在面對鄭青舟和眾同僚的熱切盼望之下，李新年卻選擇了沉默。

之前以善智多謀，攪弄人心出名的李大郎，在面對這次的情況，竟似乎也無能為力。

鄭青舟目光在李新年身上停頓片刻，最終拍了拍他的肩膀，眼裡閃過一絲失望之色，最終還是下了命令，吩咐手下從其他角度查查這起案子。

比如那天夜裡，真的沒有百姓再看到這幾名小吏是如何把糧食運出去的嘛?

糧食是已經運輸到武昌府外，還是還被存放到武昌府內的某一個角落中呢?

鄭青舟還聯絡了湖廣省本地的臬司衙門，給他們也施加了較大的壓力。

船隊上幾乎所有的靖安衛都被髮動起來，在武昌府內外穿行，尋找那可能存在的線索，把大江岸邊鬧的雞飛狗跳。

但是和同僚們不同，李新年把自己一個人鎖在船艙中自己的房屋裡，站在床邊，聽著江水拍擊漕運船船上發出的聲音。

手中把玩著暖玉製成的碧竹洞簫。

李新年心中有了一些想法，或許是沒有成型的猜測吧，但是真正要落到實地行動之時。

李新年卻又有些猶豫了，因為這代表了他之前的一些想法，一些相信的東西，都是虛假的。

腦海之中，又閃過了那五名自殺的小吏，又閃過了昨天在那民居之中看到的，那對在屍體邊哭泣的孤兒寡母。

他決定換個方式，從側面驗證一下自己的猜測，再決定下一步該如何去做。

心中想法成型，李新年脫下來飛魚服，又換了一身尋常的江湖客打扮，拿著兵刃，下了漕運船，騎上馬，直往昨天和史蔚見面匯合之處。

這裡是武昌府外城邊緣處，一條荒涼的小巷子裡，沿途許許多多的門戶大開著，不知道這些住戶都去哪裡呢，但是比昨天李新年和段蘭蓀去的那條巷子要好一些，至少沿途還能看到三兩彎腰駝背的老百姓。

剛才李新年騎馬而來的時候，便是迎著一輪昏黃的落日，此刻進入巷子裡步行，不久天就徹底黑了。

李新年發現，經過了兩三戶民居，有些裡面明明有動靜，可是卻沒有燈光亮起。

黑燈瞎火的，李新年沒有帶燈，想要找到昨日那戶人家還有些困難。

最壞的結果是，出了昨天的事，那戶人家已經跑了。

黑暗之中，李新年安靜行走，不是很能看清前面的路，小心地觀察兩側的民居。

李新年記得，昨天來這裡時，前面不久就是一個轉角。

“噗”的一聲，前方轉角忽然傳出聲響，同時也有亮起光來。

李新年身子藏在轉角之後，緩慢側頭去看，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提著燈籠，在一個民居前跪地。

剛才的聲音，應該就是他磕頭髮出的聲響。

昨天見過的那個婦人抱著小孩出了門，眼中帶淚地盯著眼前之人。

沒多久，婦人讓開身子，讓跪在地上之上起身，進了屋子。

李新年幾乎是跟著他們的動作也動身，腳步急促輕點幾下，直接無聲地跳到了旁邊一間房屋的屋頂，輕輕地踩著屋頂上的稻草，緩緩地走到那間屋子的屋頂。

透過屋頂茅草的縫隙，李新年看到下面的情景，也聽到兩人的對話聲，嚴格來說，是那男子的說話聲，以及婦人的哭泣。

李新年之前見過他，不過那次，他是陪在一位大人物身邊，臉上表情嚴肅、冷淡，可是現在從高處看，他那張臉上滿是悲傷慚愧之色，眼角帶著淚痕。

不知怎麼的，李新年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擰巴起來。

“這是一百兩銀子，請收下吧，是公……我們的一點心意。 ”

“你若是還想呆在武昌府，遇到什麼……事情了，就來……來找我們……若是想要回老家，我明天就派人送你們回去。”

那女子沒有說話，但是哭泣的聲音更大了，緊緊地把孩子抱在懷裡，淚水滴到孩子的頭皮上。

男子見女子無聲，只覺得更加尷尬了，在屋子內有些坐立不安，便把那一百兩銀子放在桌上，緩緩地朝母子二人拱手彎腰行禮，準備出門而去。

離開之前，他又回頭說了一句。

“有什麼困難，請……一定要找我們……就算是為了孩子考慮。”

李新年踩在屋頂的稻草之上，靜靜地觀察著下面發生的一切，他的雙手下意識地握緊拳頭，目光放遠，直到那道人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想再跳下去打探一下情況，看到下方一直在哭泣的那對母子，李新年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卻沒有跳下去，而是轉身，從一個方向跳到巷子中，往回走，騎上停在巷子口的馬上。

李新年今天白日裡看過了那幾個小吏的資訊，除了這個人之外，只有一個在武昌府內是有妻兒老小的。

沒有猶豫，李新年揮舞著馬鞭，夾著馬，按照白日看到的地址行去。

那個位置距離這裡有些遠，李新年趕過去的時候，夜色深沉，冬天的寒氣有些侵入衣衫，皮膚上都起來雞皮疙瘩。

像剛才那樣，李新年施展輕功，輕輕地爬上了那戶人家的瓦片鋪就的屋頂。

那人今夜沒有騎馬，似乎有些慢，李新年等的好些時間，才看到那人提著燈籠，跑進巷子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