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均臣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包括這起案子背後其實是他暗中授意，那四萬石糧食真正的去向，以及他原本的安排，事情後續發展的變化，都完完整整地講了出來。

但是很有默契的，楚均臣把李新年在其中發揮的作用掩蓋不談。

話說完後，楚均臣目光緊緊盯著鄭青舟看，他身後不遠，坐在條案上處理文書的老夫安然不動，卻已經是表達了很多東西……

鄭青舟聽完，沒有看楚均臣，目光卻轉移到李新年身上，緊緊地盯著他看了兩眼。

李新年卻一直都沒有說話，坐在椅子上，似是什麼也感受不到。

過了半響，就在楚均臣準備再次開口的時候，鄭青舟終於開口說話了，他緩緩道:

“中丞大人和楚公子想為湖廣境內的百姓做些好事，這是仁德義舉，我沒有什麼話可說的，配合照做便是，不過一切行動，都請中丞大人派人與我一同行動。”

坐在條案後的楚中丞未說話，一旁的楚均臣再次開口道:

“家父會派遣私人參軍譚大人協助辦案。”

鄭青舟不再言語，拿起一旁的茶壺，又慢慢給自己倒了一杯。

喝完兩杯茶，鄭青舟隔著老遠向條案之後的楚中丞行了一禮，才離開書房。

李新年緊緊跟在他後面。

出了衙門，兩人騎上馬並肩走在武昌府內城的大街上，兩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李新年能感受到此刻鄭青舟的心情並不好，而且有一半的原因是自己造成的……

其實按照常理，他是應該早點把這些事情告訴鄭青舟的，今天來這麼一出，在鄭青舟的心目中，自己可能會有一些“吃裡扒外”的嫌疑。

李新年暗歎一口氣，見鄭青舟沒什麼言語，便也打消了開口的念頭。

一直是到回到船隊之上，在鄭青舟的眼神示意之下，李新年老老實實地進入他的艙室裡，坐在他對面。

鄭青舟依舊沒有先開口，反而是又煮了壺茶，小小喝上兩口，才道:

“老實說，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些事情的?”

李新年坦誠道:“在發現那幾具小吏的屍體後，當夜我蹲在兩戶有家小的小吏家中，看到了楚均臣的手下。”

“但是我並不能確定。”

見到鄭青舟沉默，李新年又加了一句話。

鄭青舟接過話頭，道:“然後後面何茂昌就開始主動替我們補缺，然後你就一直沒告訴我?”

李新年道:“也是我心中存疑，而且對楚均臣不能完全信任。”

“那為什麼後面楚均臣都主動向你攤牌了，你為何還是不和我說?”

鄭青舟笑了笑，道:“是因為你覺得，我們這些人眼裡都沒有百姓，視百姓如魚肉，而且還收了那何茂昌的好處，不會痛快地答應。”

“所以乾脆一聲不吭到巡撫衙門府上，讓中丞大人，讓那楚公子把這件事當場告訴我，讓我來不及做出其他的反應，讓我只好答應?”

李新年實際上就是這麼想的，可是他當然不能說出來。

“你覺得，只有你李新年李大人，愛民如子，會替老百姓考慮，我鄭青舟就什麼都不是?”

李新年目光卻向外面看了一眼。

鄭青舟自然知道他是什麼意思，道:“你是說外面的那些弟兄，他們眼裡……或許有些人真的如你所想，但是，終歸是我的下屬！”

李新年依舊是沒有言語，只是拱手朝鄭青舟緩緩行禮。

這個時候，就什麼話都別說了，讓鄭青舟好好撒氣咯。

但是鄭青舟卻什麼話都沒說了，反而是冷冷地瞪著李新年，過了許久，他才開口道:

“何茂昌那邊你去說，抄家那邊的事情，你去管。”

鄭青舟說出這句話，這件事情算是在他這裡揭過去了。

李新年自己都沒有想到，鄭青舟會這麼容易地就放過自己。

稱讚他愛民如子什麼，心憂百姓什麼的就不必了……李新年笑了笑，拱手道:

“是，千戶。”

鄭青舟正色道:“我不希望這樣的事情還會出現第二次。”

“是，千戶。”

李新年忽然想到前世看到的一個梗，“是大臣”“是首相”……

當然還需要面對的一個問題，就是要如何去和手下的弟兄們解釋，前幾日才收何茂昌的銀子，昨日在吃何茂昌請的宴席，怎麼今天就要對他的人動手?

那剛剛揣進口袋裡銀子，要不要還回去?

但這是鄭青舟需要考慮的事情，以他的威望，解決這些事情，應該非常容易。

沒過多久，鄭青舟就把史蔚，楊退之，還有另外兩名在他手下職位較高的靖安衛喊了進來。

“什麼，要去抄那黃鄉紳的家?”

楊退之第一時間把目光投到李新年身上，直覺告訴他，又是這廝弄出的麼蛾子。

這個時候鄭青舟清了清嗓子，道:

“剛才去見了楚中丞，他表示這四萬石糧食的負擔不能再由湖廣省本地的百姓承擔了，要我們隨便找個理由把那黃鄉紳給抄了，從他家拿出糧食填這個缺。”

紅臉蛋史蔚忍不住叫道:“可是聽說那黃鄉紳就是何大人的私家啊。”

另外進來的兩名靖安衛都有些沉默了，這叫什麼事情，前腳收了別人的錢，後腳就要對他下面的人動手，這可不是收錢不辦事這麼簡單的事情……

靖安衛雖然名聲臭，可一直都是收錢辦事的典範，這樣搞，以後民聲只怕更臭了。

鄭青舟皺了皺眉頭，叫道:

“你們在擔心什麼，又不是讓你們把錢吐出來，也不要你們打頭陣給，這件事情自有楚中丞的私人參軍和李大郎頂在前面！”

鄭青舟剛才和李新年商量的就是這個意思，楚中丞擺明了是想對何茂昌和那黃鄉紳動手的，但是可能是礙於身份還是其他什麼因素，所以才讓靖安衛動手。

但是靖安衛也要向何茂昌，何茂昌給的錢交代吧，所以，還是要把楚中丞頂在最前面。

而李新年呢，對於何茂昌這種傢伙，他巴不得他早點去死，自然無所謂的不得罪了。

這件事情和這幾人說明白了，再讓他們和其餘兄弟們傳達千戶，不，是傳達楚中丞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