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慎任由亞力士檢查著他的金屬義肢。

  亞力士一時半會無法完成宗慎的改進要求。

  他需要時間和更好的工作臺。

  於是宗慎先將那支黯金義肢交給亞力士研究。

  這義肢是亞力士先祖製作的，論技術，當前的亞力士是肯定不如他先祖的。

  這種技術斷層在無盡大陸很常見。

  “您是說……”

  亞力士的聲音發乾。

  “您要的不是一條義肢，而是整個技術體系？”

  宗慎言簡意賅地回答道。

  “你們家族的技術傳承，不該就此埋沒在這裡。”

  亞力士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從牆角的櫃子裡翻出一摞用油布包裹的筆記本。

  油布解開時揚起一片灰塵，筆記本封面是硬化皮革，邊緣已經磨損得露出纖維。

  亞力士翻開最上面一本，泛黃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手繪的機械結構圖和計算公式。

  字跡工整得可以說是刻闆了。

  “這是先祖阿爾馬茲別克·莫蘭的手稿。”

  亞力士的聲音低了下去，手指輕撫過紙頁上那些因年代久遠而略微暈開的墨跡。

  “他從零開始構建了整套理論體系。”

  “您看這裡——”

  他指向一頁繪有複雜立體結構圖的頁面。

  “黯金義肢的核心不是機械傳動，而是血融晶石與人體血肉的能量通道建立方式。”

  “這決定了義肢的操控靈敏度。”

  宗慎點點頭，其實這點也是黯金義肢能開啟額外武器裝備欄的原因。

  宗慎湊近細看。圖紙上繪製的是手臂接駁處的剖面結構。

  無數細如髮絲的能量通道呈網狀分佈，中央嵌著一顆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晶石。

  旁邊標註著一行小字。

  “血融晶石需以使用者鮮血溫養七日，啟用後可與血肉産生半永久性共生連結，解除安裝需兩小時讓晶石能量衰減。”

  “血融晶石現在也是稀缺材料。”

  “比黯金還要稀缺。”

  亞力士苦笑道。

  隨後他想起了什麼，從筆記本中抽出一張夾著的羊皮紙。

  “父親研究過替代方案。”

  “用月光苔蘚提取液混合龍血樹脂，摹擬血融效果。但穩定性只有原版的六成，額外裝備欄只能維持十二小時。”

  宗慎卻對此不以為然。

  這種小眾的稀缺礦物只要沒有完全從無盡大陸的地殼中消失，他都能透過攻略模組去精準尋找。

  “原材料我來解決。”宗慎說道。

  他心念微動，喚出攻略模組，金色字幕在視野邊緣浮現。

  【最近的血融晶石産地：北境永凍森林地下礦脈，伴生於冰魄石層。當前可採集點三處，最近一處位於冰流堡西北二百七十公里。】

  他記下座標，目光重新落回圖紙。

  亞力士已經開始動手分析宗慎的那條黯金義肢。

  他從工作臺下拖出一個沉重的工具箱，開啟后里面是數十件造型奇特的精密工具。

  有些是微雕符文用的刻刀，刀尖細得幾乎看不見。

  有些是測量能量回路用的探針，針頭鑲嵌著感應晶石。

  他先取出一副用鏡片層層疊加的觀察鏡戴在頭上，鏡片在魔能燈下反射出多重光暈。

  “請讓我再看看接駁處。”亞力士說道。

  宗慎側過身，再次裝備義肢，然後露出肩部義肢與血肉連線的部位。

  那裡皮膚與金屬交界處有一圈極細的暗紅色紋路，像是天然生長的血管脈絡。

  亞力士用探針輕輕觸碰紋路邊緣，探針尖端的感應晶石立刻泛起微光。

  “能量通道很穩定……但有幾處節點雕琢得不夠精細。”

  “如果長時間高負荷運轉，可能會導緻魔力洩露。”

  他說話間已經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支筆尖細如髮絲的符文筆，筆桿是用某種魔獸骨骼磨製而成，表面刻滿了降溫符文。

  “這個問題，我倒是可以現場調整。但需要您保持絕對靜止，任何肌肉顫動都可能讓筆尖劃錯位置。”

  宗慎點頭，身體如雕塑般凝固。

  亞力士深吸一口氣，湊近接駁處，觀察鏡的鏡片幾乎貼到皮膚上。

  他的唿吸變得極其輕緩，握著符文筆的手穩得可怕。

  筆尖落下時，幾乎沒有觸感，只有一絲微弱的魔力波動沿著暗紅色紋路向內滲透。

  宗慎能感覺到肩部傳來輕微的麻癢，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血肉深處重新編織。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窗外寒風唿嘯，偶爾有冰粒打在石屋牆壁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魔能燈的昏黃光芒在亞力士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他額角滲出細密汗珠，但握著符文筆的手始終沒有一絲顫抖。

  工作臺上，那六枚元素寶石開始微微震動。

  表面流轉的光芒與黯金義肢手背處的六個插槽産生共鳴。

  大約在一個小時後，亞力士終於直起身，然後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他摘下觀察鏡，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接駁處最佳化完成了。”

  “現在能量通道的傳導效率應該提升了不少，穩定性也會更強。”

  他頓了頓，看向那六枚元素寶石。

  “接下來是寶石鑲嵌。”

  “按照設計，六系元素力量既能獨立激發，也能必要時短暫融合。但融合需要極其精密的魔紋引導，否則可能引發元素沖突，炸燬整條手臂。”

  他翻開另一本筆記本，找到繪製著複合魔紋陣列的那一頁。

  圖紙複雜得令人目眩——六種顔色的線條交織成立體網狀結構，每處交匯點都標註著能量緩沖引數。

  “這是我父親生前設計的最終版方案，但他沒來得及實踐。”

  “這個改裝先不急。”

  “對了，好像有客人來找你了。”

  他的話音剛落下。

  外邊就有重重的拍打門闆聲響起。

  “亞力士，開門！”

  光頭的聲音粗啞地傳來。

  “上個月的工坊稅該交了！”

  “拖到現在，是不是活膩了？”

  屋內，亞力士臉色一白。

  “是冰流堡的稅吏…不，他們是幫派的人，專門替稅務官收滯納費。”

  “我、我已經欠了三個月……”

  門闆被拍得砰砰作響，灰塵從門框簌簌落下。

  宗慎意念微動。

  門外，光頭正要抬腳踹門，突然身體一僵。

  他感覺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唿吸驟然困難。

  他想喊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身後那幾個壯漢也同時僵在原地，臉上露出驚恐之色。

  他們發現自己完全動不了了，像是被凍在了冰裡，連眼珠都無法轉動。

  小巷陷入死寂。

  只有寒風捲著雪沫從他們身邊掠過，在皮襖表面凝結出白霜。

  幾秒鐘後，宗慎收回神念。門外那幾人同時軟倒在地，昏迷不醒。

  幾個戰五渣而已。

  他走到工作臺另一側，那裡堆放著亞力士翻出來的所有筆記本和圖紙。

  “現在，開始整理全套技術圖紙。”

  “我要的不是這些散亂的草稿，而是成體系的、能直接用於教學和生産的標準圖紙與工藝手冊。”

    亞力士站了起來。

  “給我一點時間…不，現在就可以開始。”

  他拖過來一張破舊的繪圖闆，鋪上嶄新的羊皮紙，又從筆筒裡抽出幾支不同粗細的繪圖筆。

  “先從材料提純開始。黯金原礦的鑑別標準、十七道提純工序的溫度曲線、雜質含量檢測方法……”

  他一邊說一邊在羊皮紙上快速繪製。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線條流暢而精準。

  宗慎安靜看著，偶爾開口問幾個關鍵細節。

  屋外寒風依舊，但石屋內只有繪圖筆的沙沙聲、翻動紙頁的嘩啦聲，以及亞力士不時低聲解釋的嗓音。

  兩個小時後，第一份標準工藝圖完成。

  羊皮紙上繪製著完整的黯金提純流水線裝置佈局圖，每臺裝置旁邊都標註了尺寸、材質、執行引數。

  亞力士在右下角簽下自己的名字：亞力士·莫蘭，第三機械工坊分坊第七代傳承人。

  “這只是開始。”

  亞力士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接下來是黯金合金配方、動力結構設計、仿生關節技術、魔紋雕刻譜系……全部整理完至少需要三十份標準圖紙和配套的工藝手冊。”

  “如果您不急的話，我可以——”

  “我急。”宗慎打斷他。

  “剩下的整理不必在這裡完成。”

  “帶上所有資料，跟我走。”

  宗慎可以透過攻略模組掌握所有技術。

  但只有亞力士親自整理的才能轉化為快捷圖紙。

  所以宗慎走到屋中央，抬手在空中虛劃。

  指尖所過之處，空間泛起水波般的漣漪。

  漣漪中心，一道銀色光門緩緩展開。

  門內能看到另一片景象。

  那是一座宏偉到令人窒息的大廳。

  地面鋪著玉白色的能量晶體，穹頂高得看不見盡頭。

  無數粗大的能量管道沿著牆壁攀附交織，閃爍著符文光輝。

  亞力士瞪大了眼睛。“這是……”

  “永霜之怒要塞。”

  宗慎說，“我的移動堡壘。”

  “裡面有完整的工坊區、實驗室、材料庫。”

  “你可以在那裡繼續工作，不會有任何人打擾。”

  他轉身，看向工作臺上那些堆積如山的筆記本、圖紙、半成品零件，還有牆角那套蒙塵的鍛造工具。

  “全部帶走，一件不留。”

  亞力士愣了幾秒，突然笑了。

  那是壓抑了太久之後釋然的笑，帶著苦澀，但更多的是解脫。

  他不再猶豫，開始手腳麻利地收拾東西。

  筆記本用油布重新包好，圖紙捲成筒狀用皮繩捆紮，工具一件件擦乾淨裝入工具箱。

  最後，他走到牆邊，小心翼翼地將那些釘在牆上的結構分解圖一張張取下。

  這些圖紙太脆弱了，有些一碰就掉碎屑。

  他用自己的襯衣內襯墊著，像對待嬰兒一樣輕柔。

  全部收拾完畢，亞力士背上沉重的工具箱，懷裡抱著用油布包裹的筆記本和圖紙卷。

  他最後環顧了一眼這間破敗的石屋。

  角落冷冰冰的爐灶、吃剩的黑麵包硬殼、空氣中瀰漫的金屬鏽味。這裡埋葬了莫蘭家族三代人的光陰。

  同時也埋葬了父親病逝前的最後一聲嘆息。

  還埋葬了師兄們離去時決絕的背影。

  但他沒有任何留戀。

  “走吧。”

  亞力士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宗慎點頭，率先踏入銀色光門。

  亞力士深吸一口氣，抱著懷裡的傳承，跟了上去。

  光門在身後閉合的瞬間，石屋內重歸寂靜。

  寒風從門縫鑽入，吹起地面散落的灰塵。

  工作臺上，那盞魔能燈還亮著，昏黃光芒照出一小塊光斑。

  光斑裡，有一小片黯金原礦的碎屑，在燈光下泛著黯淡的金色。

  ……

  永霜之怒要塞，工坊區第七層。

  這裡的空間廣闊得超乎想象。

  穹頂高逾五十米，懸掛著數百盞巨型魔晶燈，將整個區域照得亮如白晝。

  地面鋪著光滑的合金闆，每隔十米就有一個能量介面，淡藍色的魔力流在介面內緩緩旋轉。

  沿牆排列著數十臺從未見過的機械裝置。

  有些是自動鍛造爐，爐體表面銘刻著複雜的散熱符文。

  有些是多軸聯動雕刻機，機械臂末端鑲嵌著微雕晶石。

  還有些是恆溫恆溼的材料儲存櫃，透過透明櫃門能看到裡面分類擺放的各種金屬錠、晶石原礦、魔法溶劑。

  亞力士站在工坊區入口，整個人呆住了。

  他懷裡還抱著那捆圖紙，工具箱揹帶勒在肩膀上，但他完全沒感覺到重量。

  他只是仰著頭，張著嘴，像第一次看到天空的井底之蛙。

  “這裡的所有裝置，你都可以隨意使用。”

  “有不懂的就問冰魄。”

  宗慎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材料庫在隔壁，按需取用。”

  “如果有特殊需求，同樣可以透過控制檯唿叫冰魄。”

  “你的起居室在工坊區上層，裡面有獨立的浴室、書房、休息區。”

  亞力士慢慢轉過身，眼睛還是睜得老大。

  “這些裝置……我從來沒見過。這些符文陣列的雕刻精度，這些能量回路的最佳化設計……這已經超出了維吉亞王國現有的技術水平，不，超出了整個人族王國的水平。”

  “這是斯拉維亞紅色帝國的遺産。”宗慎簡明地說道。

  “三千年前，他們統一了整個北境。”

  “這座要塞是他們傾盡國力打造的終極戰爭機器，可惜還沒等到完全啟用，帝國就覆滅了。”

  他走到一臺自動鍛造爐前，手掌按在控制面闆上。

  面闆亮起幽藍色光芒，爐體內部傳出低沉的嗡鳴，溫度開始穩步上升。

  “帝國覆滅了，但部分技術留了下來。”

  宗慎收回手，看向亞力士。

  “你的黯金義肢技術，在這裡能得到最大程度的發揮。”

  “不僅僅是製造義肢，我們還可以為精銳士兵定製增強外骨骼——嗯，那是一種特殊裝甲。

  “莫蘭家族的傳承，不該只侷限於替殘疾人裝假肢。”

  亞力士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他放下懷裡的圖紙，走到最近的一臺多軸聯動雕刻機前。

  機械臂靜靜懸停在基座上，末端微雕晶石在燈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他伸出手，指尖輕觸控制面闆，面闆立刻亮起，浮現出光幕的操作介面。介面上有數十種預設的符文雕刻方案，每種方案都附帶詳細引數和模擬演示。

  “我可以……”亞力士喃喃道。

  “我可以在這裡驗證父親的那些理論設計。”

  他眼睛越來越亮。

  宗慎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笑容。

  在他迴歸領地前，就先讓亞力士適應一下這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