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獨山神君,水月演道
宋宴絲毫不心急,閒庭信步,走馬觀花,十二座石室一一走過。
將壁上的詩句和圖案,都看過一遍,不求甚解,只先在心中有個大概。
這十二石室首尾相連,自成環狀,將那座用以切磋論道的鬥法臺環抱在中央。
所以走完一圈,宋宴心中有了大致印象,便又回到了起始的第一座石室,準備沉下心來細細參悟。
然而就在此時,宋宴忽然聽聞身邊有人輕輕地傳音唿喚他。
「宋少俠!」
在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會這樣稱唿自己。
宋宴回頭望去,果真是墨家矩子,阮知姑娘。
「阮姑娘!」
「宋少俠,沒有打攪你參悟吧?哈哈,我看你從那邊走過來才敢叫你。」阮知傳音道。
原來,就在今日,阮知和吳夢柳終於趕到了俠客島。
她們將樊黛在解憂閣安頓好了,這才在俠客島弟子的帶領下,前來參仙之地。
但由於吳夢柳沒有邀仙令,無法進入參仙之地,於是她決定自己先去打探一下訊息,二人暫且分手。
不過,阮知很清楚,此時的參仙之事無比嚴肅,所有這些事都是點到即止。
她沒有浪費時間與宋宴閒談,墨家秘殿和吳夢柳之事按下不表。
浮玉島遇襲之事,也一筆帶過,只恐分了宋宴的心神。
雖然二人都想好好敘敘舊,不過眼下還真的不是時候。
只簡單寒暄了幾句近況,阮知便識趣地不再多言,拱手一禮,悄然退開,自去參觀石壁了。
宋宴收斂心神,正兒八經參悟起了石壁上的第一句。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俠客島的前輩,應是用了什麼高明的手段,使得此處痕跡雖然不是青蓮尊的真跡,卻也帶有些許意境。
宋宴凝神細觀,恍惚間似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豪俠之氣。
字裡行間,霜刃寒芒,英風銳氣,瀟灑不羈。
然而,這種感覺十分縹緲,難以捉摸。
十餘日光陰倏忽而過,宋宴眼睛也看花了,都已經快不認得這幾個字了,卻還是一點兒頭緒也無。
「呵呵,」宋宴不知怎麼的,自嘲笑笑。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從前鍊氣時,總以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修士們,個個都是心如止水,枯坐百年亦甘之如飴的苦修之士。
如今自己踏入金丹之境,也算當年自己眼中的大修士了。
可如今才知曉,無論修為高低,任誰盯著一句詩、一幅圖,日復一日地枯看上十幾天而無所收穫的時候,心中那種苦悶都是一般無二的。
不過,他卻絲毫沒有氣餒。
小宋素來心性豁達開朗,轉念便想,俠客島的方輿、謝眠兩位島主,乃至島上諸多前輩高人,想必早已對著這些壁刻鑽研了不知多少歲月。
倘若自己當真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參悟出什麼驚天動地的玄機,豈不是顯得那些前輩高人都是蠢材?
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
如此一想,心頭煩悶便煙消雲散。
所以一道石壁的內容看得厭了,宋宴就換一幅,並不鑽牛角尖。
如此一室一室看下去。
這一日,宋宴來到了第五座石室之中。
室內的修士比前幾日稀疏了不少。
不是說有人放棄了參悟,而是許多人在某一刻自覺心有所感,便會立刻尋個僻靜的石室閉關體悟,以免被旁人驚擾,失了來之不易的靈機。
宋宴甫一踏入此室,便看見了一位身著灰布長袍的老者,盤坐在此,對著壁刻凝神入定。
宋宴在東海這麼多年,也不是什麼孤陋寡聞之輩,自然知曉這位「獨山君」丁敬聲的名頭。
他周遭數丈之內,空無一人。
顯然無人敢輕易靠近這位化神境的修士,唯恐驚擾了對方參悟,平白惹來禍端。
宋宴自然也不想觸對方的黴頭,於是在離他稍遠的距離,抬眸向石壁上望去。
「閒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
此詩說的是當年謀士侯贏、力士朱亥與信陵君魏無忌結交,與之脫劍橫膝,交相歡飲的場景。
正在此時,卻忽然聽到有人傳音:「你叫宋業聲?」
宋宴回過頭望去,只見不知何時,丁敬聲睜開了雙眼,目光正落在他身上,有些好奇欣賞的神色。
他心中先是一驚,自己好像不認得對方,這化神老前輩,為何忽然叫自己的名字?
一瞬間,他的腦海之中閃過了許多陰謀可能。
不過劍心一盪,什麼九方館、邪劍派的種種,便暫且拋去,恢復了清明。
「真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心中自嘲一句,宋宴恭恭敬敬地答道:「前輩,正是在下。」
丁敬聲微微頷首,灰白的眉毛下,目光深邃:「小小年紀,便在東海有了一番名聲,當真是後生可畏,年少有為。」
「前輩謬讚了。」宋宴聞言,不卑不亢,「些許微名,多是時勢所迫,僥倖為之,不敢當有為二字。」
「反是前輩威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宋宴雖然不知曉對方的意圖,不過客套話總還是要說的。
不知為何,丁敬聲的眼神之中有些猶豫的神色,不過很快就消失不見。
「宋小友,」他看向石壁,問道,「你如何看待這兩句詩?」
「晚輩資質駑鈍,觀此句,只覺信陵君與豪士們脫劍橫膝,把酒言歡,快意灑脫,不拘一格。」
丁敬聲微微頷首,宋宴的說辭只是最淺顯的部分。
只要是對這首詩有所瞭解,誰都能說出來。
宋宴順勢問道:「不知前輩如何參悟此二句?」
丁敬聲淡笑一聲,說道:「信陵君禮賢下士,侯贏、朱亥感其誠而效死力。」
「閒飲之閒,可不是無所事事,乃是心無掛礙,以誠相交,乃至於託付生死。」
「脫劍膝前,可謂是在友人面前,放下戒備,亦可隨時可為知己拔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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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宴聞言覺得這老前輩說的也有道理。
「肝膽相照,便能在杯酒之間,託付生前身後事。」
宋宴回想起這些時日,在東海見到從前的故友,從前的長輩,自己的弟子。
不禁喃喃感嘆:「世上好酒,果真需有知交共飲,方有滋味。」
丁敬聲聞言一愣,竟然笑了起來:「哈哈哈,宋小友,你雖年紀輕輕,這番見解倒是深得我心。」
眾人都想著青蓮尊高深莫測,但宋宴這番話,卻將丁敬聲的思緒從雲端拉下,落到了酒桌宴前。
宋宴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此時被丁敬聲弄得有些意外。
但見對方眼中並無嘲弄,心中也放鬆下來:「晚輩胡言亂語,讓前輩見笑了。不過是些淺見,比不得諸位同道。」
丁敬聲見他如此謙遜,心中更是滿意了幾分。
「淺見?我看未必。」丁敬聲擺擺手,笑聲漸歇。
他輕嘆了一聲:「世間大道,並非總是高高在上的。」
宋宴似乎想到了什麼,話鋒一轉問道:「丁前輩,我聽說中域也有一位化神境的散修來此,可怎麼好像除了第一日,便沒有見過他?」
丁敬聲搖了搖頭說道:「雲樵子麼?他只待了第一日,便離島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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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宴聞言有些意外。
丁敬聲看他的樣子,笑了笑,只是這笑容之中,頗有幾分蕭瑟悲涼的味道。
「很正常,到了我與他這般境地————」
他頓了頓,嘆一聲:「沒有回頭路。」
宋宴面露疑色,有些不明白。
丁敬聲繼續說道:「青蓮尊的意境,我等也許能夠看到二三成,若是想學,也能學個四不像。」
「不過,這些於我二人終究是無用。雲樵子也應是看一眼便明白了,自然不會在此浪費時間。」
宋宴點了點頭,似懂非懂:「那丁前輩————?」
丁敬聲笑了一聲,有些悲慼:「因為雲道友他還有機會,我卻已經沒有了。」
「壽元將近,無力迴天了。」
宋宴聞言,心中一驚,卻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位前輩要與自己說這些。
丁敬聲說道:「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老夫行將就木,莫要讓這傷春悲秋,平白汙了少年心氣,折了你的銳意。」
「你呢?幾個月的時間過去,可曾參悟到青蓮尊的意境麼?」
宋宴乾笑了幾聲:「我跟您可就不一樣了。」
丁敬聲聞言,也不氣惱,問道:「噢?怎麼說呢?」
宋宴說道:「您是看見了,不想學,晚輩是看也看不清。」
他兩手一攤:「資質悟性差,是真沒辦法。」
丁敬聲一愣,旋即笑了起來:「哈哈哈————你這小子著實有趣。」
「業聲,敬聲,你我說不定很有緣分。」
宋宴聞言倒是有些受寵若驚。
「好了,」丁敬聲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眼中多了幾分釋然:「老夫該離去了。」
「你且在此好好參悟吧,青蓮尊留下的東西,未必適合所有人,但能得見其風采,亦是大機緣。」
「若日後你修行有成,得空路過獨山島,可到島上的元心殿尋老夫————喝杯清茶。」
獨山島,算是一處中型島嶼。
它最出名的地方,就是眼前這位獨山君。
只是宋宴怎麼也沒有想明白,將要坐化這種事,怎麼好與自己這樣萍水相逢之人隨意提起。
丁敬聲卻沒有在意宋宴如何作想,心中暗嘆一聲,只剩下百餘年的時光,定要好好陪陪孫女兒。
苦修千年,登臨化神,俯瞰眾生。
如今時日無多,也該歇歇了。
宋宴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前輩慢走。」
目送丁敬聲離去,宋宴輕輕吁了口氣,與化神境修士說話,即便只是閒談,也是頗有壓力的。
對於丁敬聲的邀請,宋宴當然不會當真,對方也許只是惜才,客套一下,隨口結個善緣罷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石壁上。
掐指一算,距離臘月初八參仙開始,已經過去了半年多。
宋宴已經將十二石壁上的字跡和圖案,都爛熟於心了,卻依舊是一無所獲。
饒是宋宴自詡心態豁達,凡事不強求,此刻也不免感到一陣陣苦悶。
空見寶山卻不得其門而入,真不知道俠客島的諸位前輩如何能夠忍受。
他揉了揉眉心,感覺再對著這些石壁枯坐下去,自己怕是要先走火入魔了。
還是先離開此地,出去散散心吧,順便回解憂閣看看。
先前他與小禾說,可能會在這參仙之地待個兩三年再回來。
所以解憂閣的一切事務都交給了周珏和章魚兩兄弟。
出去的甬道也會路過那處演武的廣場。
宋宴往裡望了一眼,鬥法臺附近人不少,幾人在此切磋印證。
他還沒有來過這裡,此刻有些愁緒,又被這熱鬧吸引,便也走了過去,打算看個熱鬧。
臺上,兩名金丹修士正在切磋。
其中一人,宋宴認識,正是常春島的鐵錚鳴,此人性格豪爽,實力在金丹境之中,也屬佼佼者。
宋宴來得晚了,剛到這裡,二人的交手便進入了尾聲。
鐵錚鳴轟出一拳,將對方的護身靈力砸碎,將其震得踉蹌後退。
「徐道友,承讓了。」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
「這撼嶽拳好勐,這鐵錚鳴果然名不虛傳!」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誇讚起來。
不過人群之中,也有一些聲音,在貶低他的那位對手。
宋宴不認識這幾人,卻只聽得什麼,「連自家瞻天閣的道統都學不像樣」、「真是有些丟人了」云云。
這些議論聲不大,眾人卻都能聽清楚。
那個徐姓修士面無表情,權當沒有聽見。
然而鐵錚鳴聽聞,卻眉頭一皺。
「幾位道友,這般話還是少說為好。」
鐵錚鳴說道:「方才與徐道友交手,鐵某贏得絕不輕鬆,想必是徐道友自有機緣。」
「在下對瞻天閣瞭解不深,便是徐道友當真沒有學到瞻天閣的道統又如何?」
「他日苦修不輟,融會貫通,未必不能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子來。」
鐵錚鳴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那面無表情的徐姓修士有些驚愕。
宋宴聽聞也有些驚訝,心中對這個鐵錚鳴的觀感,更上了一層樓。
一場鬥法結束,又有人相約交手,宋宴卻沒有在此繼續逗留了。
不過,他也沒有離開。
聽了鐵錚鳴的話,宋宴改變了自己的主意,想要再試一試。
「未必不能走出一條自己的路子來。」
聽聽,人家說的多好,那他自己怎麼就不能走出一條自己的路子來呢?
青蓮尊的意境,高不可攀,玄奧難測。
看不懂參不透,難道就只能望洋興嘆,徒唿奈何嗎?
一個十分大膽的念頭,出現在宋宴的腦海之中。
於是他又從第一個石室開始,一路重看了十二石室。
這一次,他一直都沒有停留,信步走了一圈,便尋摸了一個閉關的靜室,進入了其中。
他盤坐下來,周身劍元湧動,鏡花水月的虛界在他身邊緩緩蔓延開來。
「既然青蓮尊的意境,看不分明,那為何不能按照自己心中的俠行世界,以鏡花水月創造出獨屬於我宋宴的意境,來參悟呢?」
陳師兄說的很對,這些都是他自己的神通,怎麼玩還不是自己說了算。
於是金丹之中,一抹幻彩流動。
宋宴的眼前忽現漫天大雪,天地正中,一個模模煳煳的影子,正在雪中行走。
那人的模樣與宋宴隱約有幾分相似,卻頭配紅色的髮帶,反手握著一柄吳鉤曲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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