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業聲
靜室之中,鏡花水月的虛界緩緩散去,宋宴也終於從閉關的狀態之中,脫離了出來。
「唿————」
四壁空寂,唯有綿長唿吸聲在迴蕩。
只是不知為何,此時的宋宴微微皺著眉,看起來有些不太舒服。
那種感覺很是奇異,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聲細語。
又像是遠處傳來的水波盪漾之音,若有若無,擾得人心神不寧。
「到底是怎麼了?」
收功之後,宋宴沒有立刻起身,盤膝靜坐了一陣。
然而那雜音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清晰起來。
他內視己身,神識沉入劍府之中,仔細探查了渾身經脈竅穴,金丹氣海。
一切如常。
「難不成是因為強行領悟這意境,給自己弄得走火入魔了?」
宋宴甚至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又搖了搖頭。
那不適的感覺絲毫沒有散去,就好像這些聲音,是直接在他的神魂之中響起。
此番參悟,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算成功了的。
不久之前,宋宴的確感知到有一抹特殊的靈機凝成,落入了金丹之中。
這與自己從前領悟三道劍意的時候一般無二。
除了永珍有些不同之外,鏡花水月和無間獄皆有此感受。
可他如今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取用這道劍意,它究竟是什麼,效果如何,威力怎樣,全無頭緒。
反而有了這耳邊雜音的古怪症狀。
起初還只是細微的鳴音,風過青石,潮水拍岸,他還以為是自己沉浸於意境之中。
可隨著他慢慢參悟,這些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亂。
似乎交談,似乎唿喊,似乎吟誦,似乎咒罵————
他還不適應這些雜亂之音,讓他的心神也有些動盪,於是便有了這般眩暈和噁心的不適之感。
「唿————」
宋宴深深吸了一口氣,紫霄道經自然運轉,無數靈力隨著唿吸湧入四肢百骸。
依舊沒有緩解。
宋宴便乾脆收了功,站起身來。
「莫非是自己閉關太久,心神耗損過度,又在這幽閉石室中憋悶所致?」
思及此處,宋宴便打算出關去散散心,也回白鹿青崖一趟。
一晃三年過去查無音信,該要遭小禾痛罵了。
誰承想,當他運轉靈力開啟靜室石門時,門外竟站著不少人。
「哎?」
宋宴微微一愣。
這些人似乎已等候多時,見他出來,齊刷刷將目光投來。
為首三人,兩人並肩而立,正是俠客島兩位島主方輿、謝眠。
第三人,竟然是謝蟬。
「二位島主,這是————」
宋宴有些不明所以,於是開口問道:「是有什麼事要找在下麼?」
方輿與謝眠對視一眼,正要開口說話,宋宴的目光落在了謝蟬的身上。
這一看,頓時大吃一驚。
「咦?!」
謝蟬周身靈力流轉圓融自如,金丹氣韻雖還略顯青澀,卻已十分明顯。
並且這靈力鮮活靈動,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熟悉感受。
「謝家妹子,你————你怎的已經結丹了?」
宋宴記得清楚,謝蟬來到俠客島的時候是築基後期的境界。
二人此前在信陵酒家相聚時曾簡單交談,謝蟬還說起,她是聽取了宋宴當年在九脈大比之後的建議。
所以遊歷世間,積累見聞與寶藥靈材,準備待道心通透,根基紮實後再行突破。
正好東海有此大開眼界的參仙機緣,便來碰碰運氣,看能否尋得適合自己的機緣。
據宋宴自己估摸著,謝蟬的資質和積累都很不錯,再加上游歷所得,突破應該不會太久。
但怎麼也得再要個六七年的時間打磨,方能水到渠成,根本沒有想到會這麼快。
謝蟬冷不丁被這麼一問,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畢竟自己也還一頭霧水。
方輿見狀,接過話茬說道:「呵呵,少閣主恐怕還有所不知。」
他看向謝蟬:「這位謝小友天資卓絕,且心性契合,已於日前參透了青蓮尊留下的道藏真意。」
「石室十二壁光華盡數歸藏,參仙之事,至此將要結束了。」
宋宴一聽,大感意外。
萬萬沒想到,最終獲得青蓮尊傳承的,竟是這位相識多年的舊友。
「啊呀,那這下我可得稱你一聲謝道友了。」宋宴笑著拱手,語氣真誠。
他是真心為謝蟬高興。
當年九脈大比,他便覺得此人的心性天資,不在小鞠之下。
一度覺得可惜沒有將之引入劍宗。
如今看來,世人皆有自己的緣法。
恭喜之餘,他轉念一想,又覺得謝蟬其人能夠參悟,當真是情理之中。
此番持邀仙令前來俠客島的修士,足有六七百人。
幾乎都是來自天下各大道門之中天資最好、背景最高的天驕翹楚。
這些人之中,大多是一出生就在修仙世家、宗門之中,或者在很小的時候就被帶上山門。
自幼修習玄門正法,眼界、資源、功法皆非凡俗可比。
但如謝蟬這般,家中本就是江湖俠客出身的修士,恐怕只此一位。
說起來,當年自己參悟劍道永珍的第一縷劍意,便與謝家先祖謝天璣的八荒歸元劍帖,脫不開干係。
如此細想去,謝蟬能得此傳承,也就不奇怪了。
直至此刻,謝蟬都還有些恍然如夢的感覺。
不過聽到宋宴的誇讚和恭維,還是遏制不住地有些歡欣鼓舞。
這感覺好像小時候擺弄木劍,被祖父誇獎時那般,心裡甜滋滋。
「宋前輩可千萬別這樣,我————我只是運氣好罷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雖然謝蟬如今已經成為了金丹真人,按理來說,與宋宴是同境界的修士。
可對於宋宴,她依舊十分尊敬,被對方稱之為道友,當真是夢幻。
這時,謝眠適時開口說道:「少閣主,若眼下無有要事,俠客島有意邀請你與謝小友二人,一同移步謁仙閣,我等有要事相商。」
「關乎青蓮尊真跡所在,以及後續的—————些安排。」
然而,謝眠開口提起此事,宋宴耳邊那若有若無的雜音突然又響動了起來。
聲音大了一些,只是依舊很模煳,根本聽不清。
宋宴微微皺眉,臉色不太好。
這些雜音攪得他心神不寧,隱隱有些頭痛。
兩位島主見他神色有異,不知是哪裡說錯了,互相對視一眼,都有些奇怪。
方輿溫聲道:「倘若宋小友還有其它事需處理,也可過些時日再議,倒是不急於一時。」
宋宴知曉二位真君是誤會了,以為他不願前往,連忙擺了擺手。
「二位前輩莫要誤會,晚輩沒有推辭之意。只是————」
他頓了頓,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苦笑道:「許是閉關參悟久了,心神耗損過度,有些憋悶不適。」
「方才謝前輩開口時,晚輩竟有些頭暈目眩,恐是狀態不佳,若此時商議要事,怕會失禮。」
方輿和謝眠二人聞言恍然,這才放心下來。
宋宴繼續道:「不如這樣吧,二位前輩告知在下何處議事,我且先回自家洞府休憩幾日,調養心神。」
「待到狀態恢復,再親自登門拜訪,如此可好?」
方輿當即點頭道:「自然可以,少閣主儘管回府調息,何時覺得妥當了,隨時可來謁仙閣尋我二人。」
這青蓮尊道藏,關乎蓬萊的大事,方、謝二人是一絲一毫也不含煳。
哪怕宋宴所參悟的神通,多半與青蓮尊所留無關,他們也不敢疏忽大意。
謝眠也補充道:「謝小友剛剛成就金丹,也還需好生穩固境界。」
「是我二人心急了。」
謝蟬看向宋宴,眼中有一絲關切:「宋前輩,你沒事吧?我送你回洞府去?」
宋宴擺擺手,笑道:「那倒沒必要,我又沒傷著,只是有些累罷了。」
於是,迷花倚石洞的眾人便各自離開。
洞中其實還有一些修士在空空如也的壁前盤坐,神情多是釋然或遺憾。
傳承有主,自己再參悟也無意義,只是捨不得就此離去,於是在此流連。
參仙結束的訊息,很快就席捲了東海。
修仙界一片譁然,即便知曉俠客島廣邀天下,就是為了這樣的結果。
但誰又能想到青蓮尊留下的道藏,最終僅僅三年的時間,就被一個築基境的女修所取得。
於是,「謝蟬」這個名字,就從俠客島開始,流傳開來。
一時間,東海諸島、往來商船、散修聚集的坊市,無人不在議論此事。
那些從中域、北境乃至於西域遠道而來的修士,原本個個都做好了在此參悟十年乃至數十年的長久打算。
為此不惜暫擱宗門事務,推遲閉關。
——
這突如其來的結束,讓很多人一時之間也沒有立刻離開東海。
而令宋宴大感意外的是,自己的這些遠方故友,幾乎都在此列。
白鹿青崖間。
往日清幽僻靜的小院,今日可謂是熱鬧非凡。
諸多故友,都來探望宋宴。
秦惜君正在樊黛婆婆的花田裡觀賞花草,旁邊跟著虛相法身。
小禾和摸魚童子則坐在邊上吃瓜,二人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麼小話。
阮知等人則坐在院中與宋宴閒談。
「宋前輩,你的————」
謝蟬看向宋宴,指了指耳朵:「好些了嗎?」
說來也怪,尋常無人的時候,或者跟自己的這些朋友們待在一起,那番怪病症,輕了許多。
雖然沒有消失,但也是那種若有若無的狀態,已經不至於影響心神。
宋宴笑道:「嗯,好多了。」
李清風見狀呵呵一笑:「定是閉關日久,心神耗損,出來見見我們,沾點人氣就好了。」
這話引來眾人一片輕笑。
直到這會兒閒談,宋宴才逐一知曉,這幫熟人竟都暫無離開東海的打算。
李清風是之前就說過,來東海有「私事」要辦。
沒有細說什麼事,眾人也知趣不問。
據說連岑清荷都不知道,神秘得很。
於是宋宴的目光轉向方寸生:「你小子不回君山,留在這要作甚啊?」
方寸生老實回答:「師尊————您當年給我的琴譜上有很多前輩都留下註解,說這東海洛神宮藏有當世許多珍貴的琴譜,來都來了,我想拜訪一下。」
宋宴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孩子有興趣愛好很正常,能夠修心養性,只要不沉迷,對道途是大有裨益的。
宋宴可不是什麼掃興的「家長」。
「阮姑娘呢?」
阮知似乎不知道該如何與宋宴說起,憋了半天,只憋出「尋找秘境」這一句。
秦惜君則是一直都很嚮往東海,單純地想要在這裡住上幾年。
從雨真則是奉了傅瀟之命保護秦惜君,正好也在東海遊歷一番。
這時,忽然又有人登門拜訪。
虛相法身將那人迎了進來,竟然是吳夢柳。
「喲,慈玉真人,好久不見。」
吳夢柳說道:「不過你可別誤會,我是來找矩子大人的。」
然而,宋宴壓根沒有心思去管她為何與阮知同行。
因為在吳夢柳出現的那一刻,耳邊那些雜亂異音,又開始響動起來。
為何偏偏是此人出現時,這怪病的反應加劇?
宋宴微微皺眉,有些疑惑。
阮知見吳夢柳前來,立刻知曉有事,於是起身對宋宴及眾人微一點頭:「失陪片刻。」
便與吳夢柳走到院外。
二人顯然是在傳音交談,面色均有些肅然。
約莫一炷香後,吳夢柳先行離去。
阮知也與宋宴告辭:「宋少俠,我得先走一步了。」
宋宴起身相送:「阮姑娘有事儘管去忙。」
送她出了洞府,阮知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對了,宋少俠,有件事我認為有告知你的必要。」
於是阮知將浮玉島上發生的事,告訴了宋宴。
說完便沒有逗留,告辭離開了。
「海荒會————」
目送阮知消失在天際,宋宴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不知怎麼的,他總覺得心中有一股決然銳意,揮之不去。
而且,眼下吳夢柳明明已經離去,耳邊的雜音,卻也沒有消失。
「到底怎麼回事?」
這怪病,當真是折磨得不輕:「如此心神不寧,暴躁易怒,難不成真是這些時日休息欠佳所致?」
於是,待到一一送走了老熟人們,他便進入洞府之中,好生洗漱沐浴了一番。
然後爬上玉床,拋開雜念,打算久違地睡個大覺。
金丹之後,好像很久沒有這樣什麼也不做地唿唿大睡了————
漸漸的,一切紛擾煩憂,都如同潮水一般,慢慢褪去。
睡夢之中,宋宴看到了爺爺。
青山草廬。
夜裡,燭火搖曳。
一位白髮老者,正在燈前,為年幼的宋宴,擦拭著淤青和擦傷。
眼中滿是心疼的神色。
這位老者,自然就是爺爺宋應了。
「嘶————」
許是傷藥起了效果,小小宋宴,吃痛了一聲。
「吃到苦頭了吧?!」
印象當中,那是爺爺宋應第一次對他發這麼大的火。
「我早就跟你說過,凡事量力而行。」
爺爺給他上好了藥,對他說道:「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兒,逞什麼能!」
那時,宋宴捱了兩句罵,頗為不服氣:「爺爺,那流民搶大融的東西,還對劉家姐姐說些汙言穢語!」
「我都看在眼裡,怎麼能閉口不言?」
宋應威嚴神色稍緩,說道:「可————可你該去鎮上報官。」
宋宴頂嘴:「他跑了怎麼辦?」
宋應嘆了一口氣:「今日,倘若不是凌捕頭來得及時,你————你要讓爺爺我在世上孤苦一人啊。」
宋宴低下頭去,不再說話了。
宋應繼續說道:「我早就知道,你這孩子嫉惡如仇,行事孤勇。」
「這固然不是什麼壞事,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只擔憂你日後會因此吃盡苦頭。
宋宴嘿嘿一笑,渾然沒有放在心上。
「那該怎麼辦?我又見不得世上不平,又不想因此吃盡苦頭!」
他從床上跳下,活動了活動筋骨。
宋應呵呵一笑,搖了搖頭:「哪有這樣兩全其美的事。」
然而此時,宋宴已經跑開了。
「我去找小禾玩啦。」
「哎這大半夜的,你————小心點兒!」爺爺唿喊著追出了草廬。
看著宋宴遠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什麼。
孩子————
如果有朝一日,你能夠看到罪孽的形狀,聽到惡業的聲音。
那樣就好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