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殘局
大會的第一日,是棋谷、碑林、畫壁三處道場的遊園之會。
正式的萬籟仙音大會則在第二日舉行,那才是此番盛會的重頭戲。
說起遺音殿主的繼任,可不是洛神宮四殿每確定一個傳人,就會這麼大張旗鼓地操辦一番。
這一輪定下了楊知意,幾乎是表明了態度,要將之重點培養。
等同於道子,多半是要繼承洛神宮主之位的。
所以此番雖然只是個閒情逸緻的盛會,但規格比尋常的金丹大典還要高得多。
棋穀道場坐落在洛神宮東南面的一片古松林間。
山谷不深,地勢卻極為巧妙。
兩側山壁向內微微收攏,將海風擋去了大半,只餘下細細的幾縷穿林而過,吹得松針沙沙作響。
谷底鋪著平整青石,九座棋亭錯落分佈其間,亭柱上懸掛著素白的紗幔,隨風輕拂。
隱士對弈的清雅意趣,撲面而來。
「嘖嘖————」
宋宴優哉遊哉地來到棋谷,見此場面,不禁感慨。
高雅,真是高雅。
其實,宋宴此番來洛神宮,完全是因為方寸生對琴音之道感興趣。
順便就出來閒遊一番。
所以心態十分鬆弛,跟小禾在洞府裡磨磨唧唧到日上三竿了才出門。
這會幾棋谷之中很多人都已經下了一兩盤了。
雖然今日楊知意並沒有出現,但洛神宮的執事弟子也認得出宋宴。
連忙就有人上前來,為他講解遊園的事宜。
棋谷遊園,由連劫殿主持,規則也簡單。
連劫殿在九座棋亭中各設一位擂主,任賓客自由挑戰。
這擂主有可能是連劫殿的弟子,也有可能是主動請纓的洛神宮其他修士。
只要在棋亭之中連勝三局,便可獲贈一枚連劫殿特製的養神玉子。
算不上多麼稀罕的寶物,但溫養神魂的效果勝在穩定持久。
對於常年閉關的修士來說是件貼心的小玩意兒。
連勝六局者,可獲一套連劫殿秘製的陣棋。
三十六枚黑子,三十六枚白子,共七十二枚。
皆以頂級靈玉雕成,既可對弈,也可用作陣旗,相當實用。
至於連勝九局————
洛神宮拿出了一件真正的法寶。
那是連劫殿前輩以古法煉製的棋具,棋盤與棋罐皆以深海寒玉為材。
落子之時有清心凝神的靈韻自生,對於以弈入道的修士而言,說是至寶也不為過。
棋谷之中,還有很多刻畫了棋盤的小石臺,來賓之間,也可自由對弈。
除此之外,棋谷最前方的石壁上,擺了一道殘局。
這道棋局乃是連劫殿的某位前輩從東海某處古遺蹟中搜集而來,至今無人能解。
據傳這一道棋局,與仙秦時期某位以弈道聞名的大修士有關。
洛神宮當然也不指望有人能夠將之破去,只是作為一個大彩頭放在這裡。
若是有人能夠破解此殘局,可以獲得一部古弈譜《桃花泉》的孤本。
宋宴聽那洛神宮的弟子介紹完這些彩頭,不禁有些感慨。
王軻那傢伙要是知道,恐怕是要後悔回去得太早了。
這《桃花泉》棋譜應是難得的珍本吧,也不知道他需不需要。
不過,小宋自認沒有那個棋力,壓根也不去看那殘局。
回想起來,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與人對弈了。
上一次見這樣濃厚的弈道氛圍,好像還是楚國北岈山辦的那個弈道大會。
宋宴不禁有些技癢,不由自主地踱進了一座棋亭。
亭中坐著的擂主是個連劫殿的中年修士,金丹初期的修為。
見宋宴進來便起身行了一禮,做了個請的手勢。
第一局贏得不算難。
兩人下著棋還閒聊起來,此人雖是洛神宮修士,但主修的是畫道。
這回是被宗門專門逮過來,平衡一下難度的。
所以中盤便被宋宴幾手凌厲的落子打亂了陣腳,也不糾結,直接投子認負。
宋宴十分高興,他走出亭子,想去其他棋亭看看。
三勝的獎勵,說來對他沒什麼大用。
而九勝的獎勵,宋宴自認棋力不足,也不敢奢望。
但六勝的獎勵,他還是比較想要的。
兩儀勢中有很多頗為厲害的防禦陣法,需要數量較多的陣旗。
宋宴如今還沒有多少古劍,而用尋常飛劍,又發揮不出足夠的效果。
若能夠取得這七十二道靈玉陣旗,則可以將之融煉進兩儀勢之中。
然而正當他暢想著,路過一座石臺,卻忽然被人叫住了。
「慈玉真人,別來無恙啊。」
宋宴回頭望去,卻見那石臺棋盤前坐了一年輕人。
一身錦袍,腰懸玉帶,面容十分貴氣。
宋宴見過此人,於是心中略感意外。
「咦?殿下怎麼也在東海?」
中域唐廷,十六皇子李麟。
上回見到這位皇子,還是當年秦始皇陵之中。
「只是閒遊罷了。」李麟微微笑著,語氣倒像是偶遇老友一般的隨和。
他指了指身前空空如也的棋盤。
「慈玉真人的御劍之術,我是見識過的,卻不知這棋藝如何。」
「今日閒情逸緻,不妨與我下一局?」
也算是舊識了,宋宴沒有拒絕。
兩人猜先,李麟執黑,宋宴執白。
兩個人雖然都不是正兒八經的棋手,但下棋起來也還是有模有樣。
李麟落子不快不慢,看得出來是受過正規教導的,定式手筋皆有章法。
只是在宋宴看來,與王軻相比較,少了幾分弈道高手那種一氣呵成的流動感O
宋宴則是完全不同的路數,他落子很快,甚至快得有些隨意。
李麟落下一枚黑子,隨口說道:「早些年真人在中域聲名鵲起,卻很快就銷聲匿跡。」
「沒有想到,竟是來了東海,短短數年又搖身一變,成了解憂閣少閣主。」
「當真是令人敬佩啊。」
這番話若是換個人來說,大概會顯得陰陽怪氣。
但李麟說出來的語氣偏偏很誠懇。
宋宴呵呵笑了一聲:「這有什麼好敬佩的,不過是換個地方討生活罷了。」
兩人又走了幾手,棋盤上的黑白漸漸交錯成勢。
李麟的棋路開始變得凌厲起來,黑子在右上角展開了一片厚勢,幾手連壓將宋宴的一片白子困在了邊角上。
「不知慈玉真人有沒有興趣,來我宮中做客。」
李麟忽然說道。
這一回他問得很直接,不像之前那樣拐彎抹角地試探。
因為現在他已經瞭解了這個人的性格。
點到為止的暗示,宋宴會裝傻的。
所以這一局棋,他一改自己往日棋風,十分激進凌厲。
就是為了告訴宋宴。
他們是一類人。
然而,宋宴卻擺了擺手:「以後有機會吧,東海還有很多亂七八糟的事等著要處理呢。」
以後有機會,那就是沒機會。
宋宴不太喜歡跟這些皇親國戚打交道。
倒不是說他對李麟有什麼成見,事實上這位十六皇子在唐廷諸皇子中已經算是行事比較有分寸的了。
至少目前為止,沒有表現出什麼明顯的惡意。
他只是單純地不想攪和進這種爾虞我詐的權謀之中。
皇子們個個都想拉攏天下勢力,今天請你做客,明天就會送你寶物。
後天就會請你幫忙。
一來二去,想脫身就難了。
所以從一開始就不要上那條船。
李麟笑容不變,也沒有多說什麼。
他本來也沒抱什麼希望,此番開口,不過是想最後試一次。
被拒絕,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只是三番五次被同一個人這樣輕描淡寫地擋回來,說心裡沒有一絲不舒服,那是假的。
但這些宗門天驕,有些傲氣也很正常。
面前這個人,可是宋宴啊。
幾萬年來的第一位一品金丹。
倘若是自己有這樣的天資,哪裡還需要什麼籌謀計劃。
棋局進行到中盤。
宋宴的白子這邊落一顆那邊落一顆,看似毫無章法,卻將黑棋之勢慢慢卸去。
李麟連攻數次無功而返,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些許。
終盤數子,白勝三目半。
李麟將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罐,似乎有些感慨。
一個鋒芒畢露的劍修,棋風卻如此穩健,這未免也太奇怪了些。
「承讓。」宋宴呵呵一笑。
李麟沉默地看了一遍全域性,起身告辭了。
其實他之所以會輸,完全不是因為宋宴有多麼厲害。
只不過是小宋自認為棋力不足而穩紮穩打,而李麟,則為了展現自己的鋒芒,選擇了自己並不熟悉的棋風。
一來二去,自然有不少破綻。
有些時候,所謂的大智若愚,不過是想得太多的人,碰上了想得太少的人。
宋宴收拾好了棋盤,準備繼續去挑戰棋亭。
然而,他忽然感覺有些不對。
小禾呢?跑哪兒去了————
石壁那邊,怎麼圍了這麼多人,莫不是有人在解那殘局?
小禾其實對圍棋也還算感興趣。
但她認為,宋宴的下棋水平一般,看就要看最厲害的人下棋。
於是趁著宋宴和李麟對弈的時候,偷偷熘走了。
她來到了棋谷最前方,擺著古殘局的地方。
一般來說,其實也沒有人會不自量力來嘗試解這棋局。
但此時此刻,還真有一人,正在與連劫殿主對弈。
老者一面擺棋,一面閒聊。
他對面坐著一箇中年修士,白麵長鬚,氣質儒雅,正是連劫殿當代殿主。
還有一個少女安安靜靜地在一旁觀棋。
「丁前輩,這麼多年不見,沒想到連你的孫女都已經是結丹境的修士了。」
連劫殿主落下一子,語氣感慨,「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面前的老者,正是獨山神君,丁敬聲。
他聞言擺了擺手,也在棋盤上應了一手:「快什麼快,我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鸞兒能結丹,是她自己的本事,跟我這老頭沒關係。」
話雖這麼說,可丁敬聲的語氣裡很明顯帶著幾分欣慰。
煉虛無望。很多東西,丁敬聲其實已經看開了。
修為到了化神這個份上,能往上走的路越來越窄,走不通就是走不通,強求也沒用。
於是這些年來,他大多數時候都是帶著孫女丁鸞遊山玩水,拜訪一些舊友。
一來是故人敘舊,二來麼,也是想讓鸞兒在老友們面前混個臉熟。
他還能護她多少年呢。
等到自己壽元盡了,這些老傢伙若是能念幾分舊情,稍微拂照一二,也就夠了。
今日到洛神宮來也是應洛神宮宮主的邀請,因為他與前代連劫殿主是舊識。
雖然那位已經坐化了。
丁敬聲看著越來越下風的局勢,投子說道:「當年我還是元嬰,和你家老頭一起尋得此殘局。」
「沒有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沒有人能將之解開啊。」
這時,小禾從遠處跑來。
她也不害怕,就蹲在一旁的石頭上看他們破解棋局。
二人重新擺了棋局。
但這一回,丁敬聲似乎是覺得哪裡下的俗了,於是數十著後便自感無法破解,投子重來。
小禾雙手托腮,有些不解地出聲問道:「怎麼不下了?」
周圍不少觀棋的修士都向她看來,心說這女娃的膽子也忒大了些。
小禾卻根本不怯場,繼續問道:「才下了一小會兒呢,怎麼不把它下完呢?
」
丁敬聲瞥了她一眼,見是個面生的小女娃,也不在意。
「小娃娃,許多時候這棋局無力迴天,明眼人一眼就瞧出來了,不需要下到最後。」
他慢悠悠說著:「所謂觀棋不語,你還是好好學學其中的道理,再來看吧。
「」
周圍有許多觀棋的修士,見丁敬聲都開了口,也附和著,讓小禾不要不知天高地厚。
小禾聞言,腮幫子微微鼓了起來,似乎十分不滿。
連劫殿主見狀莞爾一笑。
他性格溫和,見這場景便故意逗她:「怎麼,丁前輩所說,你還不服氣麼?」
「不如這樣吧,你來指點我二人一兩著,如何?」
說著還真的做了個請的手勢。
丁敬聲正要開口說什麼,卻見小禾已經大大方方地走上來,一把從棋罐裡抓了一枚黑子。
「下就下!」
她其實看不太懂圍棋,只是從前宋宴教過她什麼活了死了,記得一些。
小禾起了壞心思,這老頭竟然取笑自己,於是抓起一枚棋子,就在棋盤某處擺下。
「下這!」
黑子落下,不僅沒有什麼建樹,反而把最後一口氣也堵死了。
竟然自殺了一片棋。
「你這娃娃,誠心是搗亂!」
丁敬聲吹鬍子瞪眼,小禾吐了吐舌頭,一熘煙逃跑了。
待那抹碧色消失在人群之間,丁敬聲便恢復了神態。
他當然不會真的跟一個女娃過不去,只是跟她開開玩笑,叫她不要在這裡搗亂罷了。
這年頭的年輕人,膽子是真大。
換做他年輕的時候,哪敢在化神修士面前這樣放肆。
他正準備把那枚黑子取出來,重新擺棋。
然而,面前連劫殿主看著棋盤,卻忽然抬起手。
「哎,丁老慢著————」
嗯?
丁敬聲聞言,看向棋盤,竟然也微微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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