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逆轉虛界!
另外一邊。
化神戰場,天海色變。
沈邇與獨孤隱的交手,從浮玉島外海一路打上雲空,不過盞茶工夫。
劍元與靈力在高天之上交錯,雲浪滾滾。
獨孤隱的劍勢詭譎狠厲,劍元在雲層之間斬出裂口,吞吐劍氣。
沈邇則以蓬萊道法相抗,雙手之間,湛藍靈光翻湧。
水、風二行靈力匯作大手印,將劍元拍散。
幾個照面下來,沈邇心中已有了計較。
「此人手段駁雜,不像是純粹的劍修路數。」
獨孤隱的劍招施展,時而夾雜著鬼道術法的影子,時而又見煞氣。
劍勢之間,竟然隱隱約約透出幾分熟悉的味道。
蓬萊道宗之中,亦有自己獨特的劍術。
旁人或許分辨不出,但沈邇作為當代宗主,如何能不識得?
怎麼連蓬萊的手段也學了去?
一開始,沈邇還猜測,許是這人盜取了陶聞屍首的緣故。
陶聞失蹤之時已是準化神境的修為,身上自然帶著不少蓬萊的功法秘錄和隨身法寶。
若有人得了他的遺物,從中參悟蓬萊道術,倒也不是說不過去。
兩人又交手數個照面,沈邇已試探得七七八八。
他忽然向後退了半步,周身湛藍靈光大盛。
「既然閣下不肯道明其中原委,那便休怪本座手下無情。」
話音未落,袖中忽有一道青芒躍出。
那青芒初時不過寸許,迎風便漲,轉眼間已在沈邇掌中凝成一柄剔透飛劍。
與此同時,神通湧現。
那劍刃上層層疊疊的蓬萊道紋,徐徐亮起,周遭的海水忽然抬升!
旋即以那飛劍為中心,緩緩旋轉起來。
腳下的海浪變得極為不自然,獨孤隱只覺自己為此方天地所困,遁術再難施展。
「澹兮其若海。」
這一劍斬出,天海從中而斷。
劍光之間,竟然浮現出另外一座海面,向獨孤隱鎮壓而去。
此番景象,即便是金丹境的修士見了,也會恍惚,只道是天地倒懸。
這一殺招祭出,沈邇毫無保留,他是鐵了心要將此獠斬殺。
然而,獨孤隱卻不見慌亂。
他右手掐了一道劍訣,左手從袖中翻出一物。
那是一隻傘。
傘面初時不過尋常大小,被他隨手一拋,便在空中急旋起來。
傘骨根根分明,傘面似乎完全是由禽鳥妖族的翎羽組成的。
翎羽次第亮起,羅傘在獨孤隱頭頂撐開,竟然在他周身化出一道疆域,將沈邇的殺招隔斷在外。
沈邇的目光落在那隻傘上,神情忽然一愣。
作為蓬萊當代宗主,沈邇翻閱過宗門幾乎所有留存下來的古籍。
那些關於歷代宗主、長老的記載,他如數家珍。
「千葉叱羽撐花!?」
此寶,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夠仿製的東西,此物同樣屬於蓬萊。
出自四代宗主沈浪的手筆!
昔年蓬萊四代宗主沈浪座下,有一真傳弟子,天資極高,心性更是純善。
此子得證金丹那日,沈浪歡喜得很,竟親自前往虞淵,尋了一位交情深厚的妖族前輩。
二人一同為那弟子煉製了一件護身法寶,便是這隻「千葉叱羽撐花」。
此寶的煉材,來頭也不小。
那傘面上的翎羽,全是妖族前輩晉升時脫落的舊羽。
沈浪苦求了多日,那妖族前輩才鬆口答應。
為了讓那弟子以金丹修為便能驅策,二人特意將此寶的品階壓在了法寶層面。
可論及防禦之能,便是尋常的極品法寶也遠遠不及。
然而。
後來那位弟子遭人襲殺,兇手如同人間蒸發,下落不明。
沈浪震怒,親自追查。
可還沒等到查出什麼頭緒,陶聞襲殺龍女敖癸的驚天變故,便讓他焦頭爛額。
旋即便是兩族大戰,蓬萊幾近滅頂。
短短百年間,沈浪歷經愛徒橫死、宗門傾覆,自己也在與妖族的大戰之中受了難以治癒的重傷。
心結難解,新傷舊創一併發作,沒過多久便坐化。
蓬萊橫遭慘禍幾近滅門,自然也沒有餘力去追查,此事便如此不了了之。
門中一直認為,那兇手應是知曉了那弟子的身份,心中惶恐蓬萊尋仇,於是早早離開了東海,遁逃中域去了。
是以,連帶著那隻千葉叱羽撐花,也一併銷聲匿跡。
沈邇怎麼也想不明白。此寶怎會還在東海?
甚至————在數千年之後,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沈邇的眉頭皺得更緊,五指緩緩收緊,將飛劍重新懸在身前。
他抬眼看向獨孤隱,殺意凜然:「蓬萊遺寶,怎會在你的手中?」
獨孤隱卻冷笑了一聲。
他的臉上看不出分毫心虛,反而有幾分譏誚的神色:「此物是我從中域帶來。沈宗主,可別什麼都說是你蓬萊的啊!」
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打發一個胡攪蠻纏之人。
與此同時,遠處徐澤對宋宴的追殺,吸引了幾人的目光。
宋宴已經落入了徐澤的圍殺之中。
江玉瓏看著他身邊忽然出現的那些雀牌,眼神一凝。
然而正是此刻,那些雀牌在徐澤的金烏箭雨之下盡數碎裂,宋宴的身形淹沒在箭光之中,生機迅速消滅。
沈邇大驚。
他當即催動遁光,想要出手相救。
可他的身形剛剛掠出不遠,便有一道黑紅劍幕橫亙在前,將他的去路封了個嚴嚴實實。
獨孤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舊不緊不慢。
「沈宗主何故心急?」
獨孤隱竟然緩步走上前來,站到沈邇的側前方,也望向那片戰場。
「此人可以說是與我同出一脈。他還有保命的手段。這一點,我可比你清楚得多。」
果然。
不過片刻工夫,那片箭光之中,忽然湧起一陣不同尋常的劍氣波動。
便見宋宴的身形在黑色鴉羽風暴之中重新匯聚。
轉幹坤。
沈邇固然驚訝於宋宴竟能從元嬰修士的絕殺之中活轉過來,然而他更在意的,是獨孤隱方才的那句話。
「同出一脈————」
沈邇緩緩開口:「你究竟是誰?」
獨孤隱正要說話。
卻忽然頓住了。
此刻整座海面上,神通的氣機波動起來。
眾人皆驚,抬眸望去。
雲空之中,不知何時已經匯聚起了漫漫蜃景。
那片海市蜃樓,似乎遠在天邊,又似乎近在眼前。
樓閣、山巒、雲霧,層層疊疊地從虛空之中浮現出來。
朦朦朧朧,如同隔著一層水幕觀瞧另一個世界。
而在那片蜃景最深處,一雙眼睛,正在安靜地俯瞰著整座海域。
獨孤隱原本從容的神情戛然而止,他的臉上竟然湧現出一抹驚恐。
「什麼————」
此刻,徐澤整個人被定在原地。
只覺自己此刻虛弱無比,從頭到腳,都難以動彈。
徐澤完全能夠感受到靈力在體內流動,神識沒有受限,丹田氣海之中的元嬰也無異狀。
明明一切如常。
然而,他卻無法將之動用分毫。
這是什麼神通?!
好似自己一生苦修所學,全數被沉入了水中,難以取用。
看得見,卻摸不著。
就連同為化神境的獨孤隱,都從未給過他這種感覺。
煉虛?
這念頭一冒出來,徐澤便在心裡把它否了。
不可能的。
這世上還有幾尊煉虛?便是蓬萊那個沈邇,也不過是化神而已。
更何況,怎麼會有一尊煉虛妖族,為了一個金丹境的人族小輩出手?
他拼命轉動眼珠,向上望去。
朦朦朧朧的雲階飛簷懸在天海之間,如同是另一個世界的倒影。
而在那片倒影的正中央,一雙妖眸正向下望來,流轉萬千幻彩。
他的目光在獨孤隱和沈邇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看向宋宴。
「膽子不小。」
蜃的聲音傳來:「你死在他的手中,或是日後被我吞吃。有什麼區別麼?」
宋宴見唇出手,心中總算緩和了幾分。
他聽著這個問題,卻咧嘴大笑了起來。
「我宋宴,乃是君山真傳,一品金丹!」
「又是————劍宗傳人。」
他仰起頭,望向天上那雙眼眸。
「如此天縱之才,怎能死在這無名小卒手中。」
宋宴說道:「再者說來————你與劍宗淵源匪淺。我當年能得以進入劍宗遺址,也要多虧了你引路。」
「他日為你所食,劍宗傳承,也不算是斷在我的手中。」
哼。
雲空之中,傳來一聲低沉哼聲。
似乎是冷笑。
「伶牙俐齒。」
蜃的聲音平淡。
可那雙眼眸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我與你劍宗,可沒有什麼淵源————你莫要以為如此說,我便會留你性命。」
此話傳出,凡聽在耳中之人,便覺得煳塗。
此二人,究竟有什麼糾葛————
蜃的聲音繼續傳來:「此人已經被我困鎖,你還不快滾?」
宋宴雙手抱拳,朝向那片蜃景鄭重一揖。
「多謝蜃前輩,出手相救。」
蜃嗤了一聲:「這會兒,又不叫我老蜃龍了。」
然而宋宴沒有走。
他依舊盤坐在那塊礁石上。
劍心嗡鳴,一聲一聲,如同擂鼓。
周身原本已經枯竭的劍元,此刻正在瘋狂匯聚。
不夠快,但他等不及了。
鏡花水月劍意被他催動到了極點。
那一抹幻彩從金丹之中湧出,沿著經脈向外流淌,將他的身形都籠在一層若有若無的薄光之中。
劍道第三境。
雖然只是剛剛摸到門檻,那一點玄妙靈機卻十分清晰。
它託著鏡花水月向上攀升,竟然隱隱約約,與那片海市蜃樓連線在了一起。
這一下,就連蜃都有些疑惑了。
「你在做什麼?」
宋宴沒有回答。
因為在這一瞬間,鏡花水月劍意,竟然主動被蜃龍的虛實神通所吸收了。
「果然可以。」
是的。
本來就應該這樣。
鏡花水月劍意本就是脫胎於蜃的虛實神通,二者同宗同源。
所以理論上來說,兩座虛界,可以通往同一個地方。
宋宴灑然一笑。
笑容之中,不僅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還有一抹殘忍。
簌————
宋宴的身形,忽然如同水中泡影一般,破裂消散了。
下一瞬,他竟然出現在了海市蜃樓之中,站在徐澤的面前。
鏡花水月的虛界與蜃龍的虛實神通在此刻連成了一片。
而唇的真身不在此處。
此時此刻,宋宴便是這片虛界的主人。
徐澤大驚失色。
他想說話,想質問和求饒,卻開不了口。
」
」
沒有用御劍術,黑白飛劍被那少年握在手中。
然後他勐然向前跨出半步,膝蓋微屈,腰身一擰。
噗嗤。
那聲音近在咫尺。
溫熱的血液濺在宋宴的手背上、臉上,甚至是眼睛裡。
但他沒有眨眼,只是死死地盯著徐澤。
這是兩人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會面。
徐澤的瞳孔劇烈收縮。
其實二人的仇怨,本不必如此。
只可惜,既然對自己出手,對小禾出手,那也只能不死不休。
徐澤的嘴唇終於張開,可喉管已被劍鋒貫穿,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宋宴一言不發。他雙手同時握住劍柄,指節收緊,勐然一擰!
「呃」」
徐澤的身軀劇烈抽搐了一下。
劍鋒在他的喉管裡轉了半圈,將創口撕裂得更大。
然後宋宴將不繫舟勐然向外一抽,橫斬而過。
劍光劃出一道圓弧。
從徐澤的頸側斬入,從另一側斬出。
於是那顆頭顱便高高飛了起來。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宋宴抬起了劍指。
周身虛界如同鏡面翻轉。
幻象劍光,在這一剎那齊齊湧入現世。
化虛為實。
一道小巧元嬰從徐澤的屍首之中倉皇遁出。
那元嬰面目與徐澤一般無二,只是縮小許多。
它化作一道殘影就要遁入虛空。
只要元嬰不滅,便還有奪舍重來的機會。
然而此時宋宴指尖劍元,已經點出。
少商劍。
嗡!
石破天驚,風雨大至。
那小巧元嬰沒來得及回頭看一眼,便被那道劍芒吞沒。
劍元碾過,將元嬰滾碎了。
一身道行玄妙,全數歸於天地之間。
戰場之上,頓時為之一寂。
海市蜃樓依舊高懸。
只是此刻,那雙天上的眼睛裡,有了別樣的神采。
就連蜃也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沉默了片刻,卻流露出了一抹饒有興致的神情。
一條困在網中的魚,忽然跳起來咬死了另一條魚。
「你————的確是天縱之才。」
然後蜃沉吟了一陣,似乎有些感慨。
他搖了搖頭。
「可惜————」
「生的太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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