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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闕轘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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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化為貓形以來,黑螭還從未消耗到如此境地。

裴液輕輕撫了撫它的耳朵,他自己也幾乎油盡燈枯,真氣所剩無幾了。

涼滑的水草拂過臉頰,他扯下一叢擦了擦膚上燒凝的血:“還好嗎?”

“小傷。”黑貓舔著耷拉的爪子,上面血痕殷然。

裴液盤腿坐起,勉強將超出負荷的身體梳理了一番:“你說,這種人在大明宮裡,怎麼會有敵手呢?”

黑貓舐著爪子沒有說話。

魚嗣誠確實像一面鐵壁。

過於突兀且強橫地橫亙在他們的去路上,截斷了一切往深處延伸的線索。

對於這件事,裴液本來是打算快刀斬亂麻的,他沒指望別人不知曉自己的入宮,也不準備和宮牆裡的那些陰影做匿行隱蹤勾心鬥角的遊戲。

有時候孤身潛入確實不得不那樣,但如今他是提了雁檢令明牌來查,持明燭難行暗事,那不如干脆全都明著來。

在這座靈玄真氣禁行的皇宮裡,能攔住他的人與事本就不多,而晉陽殿下要一個真相,也是足夠強大的支撐。

直到他查到魚嗣誠身上。

正如他不怕暴露自己的目的,這位紫衣大監似也不怕被知曉這一切都和他有關,他如此坦然地居住在這座宮中,隨手抹去朝他指來的劍鋒。

文鬥當然鬥不翻他,他又不在朝堂之上,武鬥現下看來,竟然也希望渺茫。

裴液沉默地看著前面,心中不停轉動著念頭,細小的魚群試探地吞咬著他飄飛的血屑。

這時候身旁傳來了一道溫笑的輕聲:“你再不飲朵花的話,可又要變得又聾又瞎了。”

裴液微訝仰頭,只見那道縹緲的淡影又斜坐在了高處的石上,正雙手拄著石面,垂頭看著他。

依然既無面容,更談不上神情,隱淡得彷彿被風一吹就要散去。

裴液抬手看了看腕子,上面的鱗花果然已極為淺淡。

“……”裴液扶著石壁站起身來,四周看了看,“哪裡有花?”

“你聞不到嗎?”

裴液抬起鼻頭探了探,皺眉搖了搖頭。

影子好像“噗嗤”一聲被他逗笑,只是這笑聲也很隱淡,像是在另一個世界,她向下一跳飄在水中:“那跟我來吧。”

她遊起來很輕也很靈動,像只優美的水母,裴液拎起小貓跟在她後面,不停地穿草尋路。

“快些跟上。”她在遊動中轉身輕喚,“等你腕上鱗花沒了,到時候可想找也難了,又只能挺著個鼻子一邊聞一邊遊——我們水裡可不養小狗的。”

“……”

又向前過了兩尊高石,這道淡影終於擺著隱約的袖子停在了那裡,向他招了招手。

裴液這時確實開始感到視野越發黑暗狹窄了,耳朵和身體都漸復遲鈍,這道影子也隨之恍惚淡去,她好像在說著什麼,但裴液已聽不真切。

他奮力向前一遊,抬手抓住了石上那朵美麗的洛神木桃,這次他沒再等它有所反應,採下來就喂進了嘴裡。那灰淡的影子彷彿一驚,似乎在朝他擺手。

只兩息之間,視野就轉晦為明,五感也清晰起來,身體重新親切了這片水域。

眼前淡影重新凝實,顯得清晰了些,隔膜消去,入耳的卻正是半截銀鈴般的驚笑:“哎呀,你怎麼給嚼了!”

“怎麼了?”裴液頓止住嘴裡最後幾瓣,“不是你說飲的嗎?”

“又不是真要你吞進嘴裡,木桃是鱗生水長的靈物,是隨血液入體的。”影子止住了笑,“不過效用反正一樣,倒也沒什麼要緊。”

裴液這才把口裡幾瓣嚼盡嚥下,低頭看了看腕子,那鱗花又重新生長了出來。

“抱歉。”他歉意道,“我是莽撞進來,這裡若有什麼規矩,儘可告知,我會注意的。”

“嗯……其實也沒什麼規矩,只是我的花這麼好看……算啦,你別做壞事就好了。”影子向上一飄,再度坐在了石頂上,兩手拄在身側,小腿並起垂著,望著不知什麼地方。

她好像很喜歡這個動作,幾乎與那繫帶飄曳的洛神木桃全然神似。

“什麼算是做壞事?”

“就像那些人一樣。”

裴液想了一會兒,傷疲的身體令他還是倚坐在石下:“你不喜歡人進來嗎?”

影子抬頭想了一會兒:“有的人可以進來,其他人不可以。”

“我可以進來?”

影子笑:“你也不可以,只是我比較喜歡你。”

“……”

“我瞧你好像打不過那個人。”

“魚嗣誠?”

“是叫這個名字麼,總之,他把你打得好慘。”淡影朝他垂著頭,分明沒有面容,卻彷彿帶著笑意。

確實很慘,現下渾身從內到外都很痛,那都是少年行險嘗試後的代價,裴液仍在一點點矯正著振盪後錯位的筋骨,仰頭道:“我叫裴液,能請問你的姓名嗎?”

“我叫……”淡影仰頭想了一會兒,最終卻偏了偏頭,“我忘了。”

“……”

“姓名是用來人與人相稱唿的吧。”影子也不很在意,“我一個人住在這裡,也用不到名字,若有看見我的人想稱唿我,就隨他們取吧。”

“那,我怎麼稱唿你?”

“我也不知道啊。”淡影好像有些興趣地看著他,“你打算給我取個什麼名字?”裴液微怔,他沒打算取什麼名字,那多少有些冒昧,他只是詢問而已……想了想道:“名字,得你喜歡才好,你最喜歡什麼?”

“嗯……我什麼都喜歡。”淡影偏頭道,“你知道嗎,一開始,這裡是什麼都沒有的,又黑又空,只有我和這些花。後來漸漸長出了小草,生出了小魚,還搬來了一些其他東西,往後說不定還有小龜小蟹,看著它們一點點繁衍長大,我就很開心……”

她仰著頭道:“我最喜歡自由自在地生活在這裡吧。”

“嗯……”裴液靜思了一會兒,“既然你喜歡和魚蝦為友,那要不叫你‘愛魚’吧。”

黑貓冷靜打斷:“徜徉湖海,不沾岸塵,可以稱作‘無憂’或者‘不羨’。”

淡影輕輕點著下巴:“可是,我也不是全然沒有憂愁啊,有時候小魚群會死掉一些,有時候會有些無聊,還有時候,就有那些人闖進來,頗叫人煩。”

裴液立刻道:“那就叫‘微憂’吧,‘洛微憂’怎麼樣?挺好聽的。”

黑貓沉默。

淡影倒偏頭笑了笑:“聽起來不錯,那我就叫這個了,多謝你們兩個給我取名字。”

“你也可以自己取。”裴液擦著小臂上的殘血,笑道,“想取幾個取幾個,然後每天看心情用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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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說法倒新奇,淡影頗感興趣地想了一會兒,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沒有說話了,安靜了一會兒,低下頭看著各自舔舐傷痕的貓和少年,微笑道:“你們若想打得贏他,得往東走呢。”

“嗯?”

“靈境裡有些地方,是會長出小島的。”

“小島?”裴液頓住了動作。

“水之圍者為島啊。”淡影道,“在外面,土升起來是島,在這裡則會反過來,有些地方的水乾涸了,就會留下一座小島。”

“……”

“只不過,你得再踏入一次伊闕轘轅之谷。剛剛你踏上的是霧綃的正面,現在從背面過去,那人就看不到你了。”淡影道,“你已服過了洛神木桃,只要順著閉上眼睛後所見的光點,向前溯游就是了。”

這句話有太多詞語裴液沒聽明白,他微怔看著石上斜坐的清影:“你慢些說,什麼是‘霧綃’,什麼是‘伊闕轘轅’……能請問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嗎?”

“嗯?你原來不知道嗎?”淡影仰著頭,“背伊闕,越轘轅,經通谷,陵景山,再往前去,就是洛川了啊。十二條綃帶飄曳成十二條清流,像朵花一樣圍攏著中心,未得許可之生靈,皆不得進入……這是水靈敬避的地方,也是通往洛神舊殿的門徑。”

“洛神舊殿……”裴液喃喃兩聲,他這時想起來瘋瘋癲癲的郭侑,也想起他口中的《洛川尋渡》。

淡影回頭笑看他一眼:“好了,再和你說話,你的新木桃又要凋謝了,你快先去吧。”

未等裴液答話,她再次一躍消散在了水中,連一抹光影也找不到了。

裴液試著按她的說法閉上了眼睛,果然片刻之後,一種陌生的脈動從血液裡生了出來,黑暗的視界裡竟然真的浮現出一些隱約的淡藍光點,迷幻而美麗地牽引著他。彷彿閉上眼睛,就真進入了夢境。

這是很新奇的體驗,那顯然不是視覺,也不來自於嗅聽,更像因為都身處水中,所以由水遞來的訊息。

腦海中的方向感似乎再次開始顛倒,他朝著光點的方向遊著,碰不到纏身的水草,也撞不到嶙峋的高石。

漸漸他再次感到了攀升和下降,心中難免開始擔憂會忽然迎來魚嗣誠的重槍,如今他們的狀態已再也難以承受任何一合交手了。

但這擔憂始終沒有成真,他安靜地遊著,整個世界似乎只有他和這條夢幻般的幽曲路徑,路上那些明亮的光暈總是代表著一朵新的洛神木桃,他在它們那裡補充著腕上鱗花,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再次向上揮出手時,竟是忽然勐地一空。

探出去的小臂沉重得陌生,那本應是很熟悉的感受,但這時卻令裴液重重一怔。

空氣。

在剛剛墜入到這裡時,在被鮫人追捕時,他和黑貓幾次嘗試尋找的東西,他們嘗試向上遊,試圖回到那不遠的水面,但永遠只是無盡的水境;他們試著朝一個方向而去,但也沒能見到邊界。

他們曾以為這裡只有無盡的水。

裴液浮上水面來,透光眼皮的光芒令他睜開了眼睛,小貓就在他的肩上,他們完全怔住了。

明媚的、清亮的春光裡,煦風輕輕拂動著額頰,眼前的池面上飄著淡白的輕雲,絨鴨擾著水波,再往前看,是一片小林芳亭,桃花倒映在水中,開得像一幅畫。

令裴液彷彿夢迴那夜的巽芳園,他抬手拈起一枚水面的粉瓣,看著溼潤的感覺浸染在掌心,芳香飄進了鼻腔。

花朵般輕淡的聲音又響在了耳畔,裴液回過頭,那縹緲的淡影正雙臂趴在水面上,也同他一樣露出半個身體。

“除了我以外,你是第一個來到這裡的人。”她道。

“這是什麼地方?”

“我也不知道。”淡影輕輕搖頭。

“……”

“你若想勝過那人,就上岸去聽聽吧。”她偏頭看向少年,託著腮笑道,“裴液,很高興認識你,祝你順遂。”

裴液沒有言語,她就在眼前消散不見了,他抬起手來看了看,腕上鱗花果然已經整個消失。

裴液拖著沉重的身體走上岸去,果然是一派明媚的春色,他再度體會到了那夜進入幻樓的感覺,這是一片不算太大的園林,夾道含苞,鳥雀唿晴,佈局大氣精整……他低頭瞧了瞧腳下的路,是一片規整乾淨的白,皆是切割整齊的大理之石鋪墊而成。

這風格很熟悉也很獨一,他也只在這幾日才熟悉——這是大明宮牆內的風格。

只是這裡的魚鳥花木都很自由地生長著,桃枝延伸出來,花條蔓延綻放,不似外面被修剪成很規整的樣子。

這片小林並不甚大,裴液只走了百多步,就頓住了步子。

他立在林蔭之下,望著前面春光柔暖的草地,一道輕衫長裙的華貴身影正席地坐在案前,上衣淡青,細金線勾著鳥銜珠之紋,下裙纁金,漸次染為檀色。

她支頷翻著案上一本圖冊,手指間勾搖著三枚本該系在腰間的鏤空金香球,像三隻圓滾滾的小蜂。

她案前恭謹跪坐著兩人,稍後一人腰背直挺,稍前一人則微微向前探身,似與女子交談著什麼。

他們的身影都很隱淡,遠遠比不上幻樓所見之人,只比剛剛消散的女子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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