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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樓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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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劍主的講劍確實是提前選好的文章,只共用了兩個刻鐘,當澹澹清水般的聲音停下時,許多人都有悵然若失之感。

不唯音色悅耳,講劍也脈絡通暢、舉重若輕,簡直引人入勝,女子合冊,幾乎令許多人有夢醒之感。

惘然之後都莫名紛紛惱恨地看著女子旁案那道身影,少年手指撥著貓耳,似在走神。

他確實不是不認真聽講,實乃這篇文章就是七天來他自己所寫,其中痛苦難以與外人言說。

那日習劍結束後嚼著包子和女子閒聊,裴液說明姑娘我覺得自己劍理一途仍不通暢。

其實是練琴結束之後,連日來只和女子對練弈劍,屢被卸劍點喉,他心裡有些氣餒、挫敗於從早到晚都嚴格的明姑娘了。開始想念曾經在少隴那段車馬歲月,女子在身旁溫和細緻,娓娓而談,想要再次坐在女子身邊聽她講劍。

不過女子想了想,說你劍理確實正在瓶頸,不如這樣,既然恰巧有題,你就寫一篇劍論吧。

裴液說,啊?

於是每日習劍完畢之後,就又添了一個時辰的劍論。

這時候裴液才意識到“懂得”和“會寫”簡直是兩個世界的事,一些道理心裡明白,和援引劍理步步論證又全是兩碼事。

裴液不得不在油燈下艱難地認讀著一本本劍籍,然後在明姑娘平靜的目光中羞赧地一個個寫下自己笨拙的字跡。

在這件事裡裴液得到了一個在身邊的、但是依然嚴格的明姑娘,難說是愉是苦,總之劍論改了數遍終得女子點頭之後,他實在對這篇文章已經吃透入骨,並且不願再看一眼了。

最終女子為他重新謄抄了一遍,署上了“裴液”和“明綺天”兩個名字。

實話講這項工作確實突飛勐進地提升了少年對劍籍的閱讀能力,並且令他具備了審視他人劍論的視野,但他確實也不願再多聽了。

明綺天停下語聲,眾人投目向北方主位,但那位東宮只是含笑撫掌,並無言語的意思,彷彿真只一位觀者。

明綺天道:“諸君可有什麼批評嗎?”

自然沒人有什麼批評,趙無蛾、和紅珠都不用劍,齊謁、聶傷衡本來於此題有些問題,但聽過之後又全都消失了。

其實席中數位鶴榜,此行都是為看一看這位完成了天下問劍後的女子,如今從言語中隱隱透露出的高度,已令人沉默不語。

但有人是不沉默的。

祝高陽含笑起身,提劍行禮道:“問少劍君好,西北一別半載,祝某有些進境,欲請少劍君指點一二。”

身旁趙無蛾仰頭看他,鹿尾也露出個佩服的眼神。

明綺天點點頭:“正有些洞庭劍技,請祝師兄斧正。”

祝高陽在鶴榜上離前五還有些距離。

但聲名列在前五應當沒什麼問題。

當他初次進入鳧榜時,半個神京都知曉他的名號;當他成為鳧榜第二時,很多鶴榜也就都比不過他了;後來他登入玄門,蹭入鶴榜末尾的時候,那就往往與鶴渺、聶傷衡這樣的姓名並提了。

所謂是光明磊落,從無韜光養晦之舉,毫不介意聲名超過實力多少,反正男子自信總有一天會追上。

祝高陽提劍上臺,還朝席上的裴液遞了個“好好看”的眼神。

裴液還了他個“好自為之”的目光。

聽聞明綺天要與宴的時候,祝高陽就來問裴液情況,要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裴液知曉他一直有個和明姑娘一試高下的願望,在奉懷時就問少年覺得兩人之間差距是不是不大,得到否定之後判定少年不懂劍。

如今雖然修為受限,但困厄之後劍術反而蛻變,祝高陽確實要令少年看看,洞庭劍脈第一的水準。

對場上眾人來說,這也是個頗令人期待的開場,雲琅和洞庭當代扛鼎之人,在此演劍,誰能挪開目光呢?

二人所弈之劍是為《河伯》。三個唿吸,祝高陽劍敗了。

然後他拾起劍來,和女子又客氣有禮地將整門劍演了一輪。

下場時昂首挺胸,但沒再接少年一路追隨的眼神。

由於那位東宮確實一言不發,安靜觀覽,祝高陽離去之後,劍臺就完全交給了女子。

就如一場神京問劍一般,明綺天背劍立於中央,接受著眾人的問詢。有時遇到有趣的問題,還邀對方上臺一試。

裴液在下面遙遙望著,每次見到女子談劍,總莫名覺得平靜。

然後他目光下意識一轉,瞧見主位上的女子正支頤望來。

裴液開啟【知意】:“有事嗎?”

李西洲轉回目光:“明綺天講劍還挺有意思的。”

“你聽得懂啊。”

“有些地方能聽懂。”

“明姑娘學問也很高,旁徵博引,你確實說不定能和她聊一聊劍理。”

“那你幫我邀她一下,宴後我們聊一聊。”

“啊?”

“不行嗎?”

裴液轉頭去看女子,卻見她並沒望來,只依然望著著臺上。

裴液莫名想起些不太美好的回憶,但想了想畢竟不是一碼事,於是道:“行。”

裴液和女子講著話,場上明綺天已斂劍收聲了。

因為崔照夜的聲音從樓門響起,手裡高舉一份紙卷,笑道:“拜見太子殿下,向諸位英傑問好。一刻前訊息,仙人臺四月鶴鳧冊公佈,我已為諸君取來。”

“有勞照夜——取來佈於諸君吧。”李西洲示意,身後仕女上前取來,眾人盡皆投目。

只見仕女來到劍臺之上,她既沒宣讀,也沒傳抄,只將紙卷高舉。

然後一隻仙鶴從樓上飛來,銜走了這枚紙卷。

片刻之後,一道龐大的、輕飄的、天帷般的絲幕從頂端緩緩垂了下來。

左為鶴榜,右為鳧榜,無數的姓名開始自上而下地顯現。

所有人舉目望去。

鶴榜前十果然絲毫未變。

【栩崖】王久橋;

【少椿】李神意;

【姑射】【琉璃主】明綺天;

【刀鬼】和紅珠;

【天翳】【韜晦主】杜離婁;

【若】齊謁;

……

但鳧榜卻有些變動。

前六位,【天姥】;【山英】鹿尾;【黃雲仙】鶴杳杳;【天麟易】李知;【白海】秋寺;【公子】群非。

次序沒有變動,只李知的名號卸去了【國朝嗣子】,自然是與前日的麟選有關。

但從第七開始就變了。

不是某位上升或下降幾名,而是一個姓名從無到有地空降在了這裡,將第七位的雲琅梅劍溪擠倒了第八。

【螭劍兒】裴液。

再往下,依然是【幽】陳泉,而【火中問心】顏非卿,則到了第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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