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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城沸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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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液倒是頭次知道女子會如此怕生,坐下來茶都斟好了,兩頰飛霞依然散不去。

  不過石簪雪坐在旁邊,和聲細語問了幾句話,也就慢慢鬆弛下來了。

  “裴少俠願意跟你開玩笑,可見心裡當你是朋友,以前我們初見時,他很生疏客氣的。”

  “我們初見的時候他也很溫和客氣,我還當他是個君子。”鹿俞闕捧著茶杯,小聲道,“誰料才幾天就本相畢露。”

  “鹿姑娘,這話聽起來有誤會。”裴液提醒,“石姑娘聽了還以為我把你怎樣了。”

  鹿俞闕笑:“那倒沒有。”

  石簪雪托腮微笑:“有也不稀奇。”

  “……”

  裴液道:“很稀奇。”

  鹿俞闕大概覺出這位天山仙子並不如想象中不近人情,有些不好意思地幫忙解釋:“裴少俠在這方面還是很注意的,並沒冒犯過我。”

  石簪雪笑:“裴少俠是先偷心再偷人,你覺得他人好的時候,就已經中他計謀了,快快小心些吧。”

  鹿俞闕有些驚訝地看了眼裴液,裴液沉默地回看她一眼。

  鹿俞闕收回目光,自通道:“裴少俠對我沒有想法的。”

  裴液笑笑:“鹿姑娘你留一留吧,貓給你,我同石姑娘去聊些事情。”

  “好!多謝你們陪我聊天。”鹿俞闕點頭,“我已經熟悉了,你們去吧。”

  裴液飲盡了盞中茶水,提劍起身,石簪雪向鹿俞闕微笑一下,二人一同離去。

  鹿俞闕收斂了笑容,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貓,貓也看著她。

  她抬手輕輕撫了撫它,把茶盞推到一邊,從懷裡取出了紙筆和小包袱。

  石簪雪向著樓上走去,裴液稍稍落後半步。

  “信中說引薦一位前輩?”

  “是。”石簪雪停下步子,示意,·“就是這位了。”

  裴液望去,老人著一身乾淨的雲山門服,鬚髮盡白,但腰背直挺而眼眸清澈,背上負一柄長劍。

  “李山主,這位就是裴液少俠。”石簪雪道,“裴少俠,這位是本代小云山之主,【流雲龍闕】李逢照前輩。今番與會,正因想見你一面。”

  裴液微怔,抱拳躬身一禮:“晚輩裴液,見過山主,久仰山斗。”

  李逢照同樣抱拳躬身:“是我久仰才對,裴少俠,有禮了。”

  裴液自出奉懷以來,也已見了不少大人物,但江湖頂端,三十三劍門的掌派,算來也只見過崆峒與神宵兩家,大小云山在兩隴聲望頗高,裴液自小聽崆峒和雲山的俠跡。

  “豈敢。”裴液道,“早在奉懷,多受貴派弟子沈閆平前輩遮護,無沈前輩,早無今日之裴液。只慚愧一直未向雲山當面緻謝。”

  李逢照看著他:“少俠還記得閆平?”

  “豈有不記得。”

  “閆平算是我的徒孫,生得俊俏,品行好,但是性子怯,愛偷懶。”李逢照擺了擺大袖,為裴液讓開些身位,回憶道,“有回和他們一門三人犯了錯,到我面前領罰,他縮得最靠後,全靠師兄師姐偏袒。

  “後來就沒怎麼見過了。”李逢照不知是笑是嘆,“說去了少隴,供職仙人臺。”

  “沈常檢是勇毅之人。”

  “嗯。他的遺體是回雲山安葬的。”李逢照瞧著他,“我也是那時聽聞裴少俠的姓名。”

  “照原來說,雲山和裴少俠應有段師徒之緣,不過那樣裴少俠就取得不了如今成就了。”老人低頭笑笑。

  裴液默然一下:“若什麼都沒發生,能安安穩穩進雲山修習,對裴液來說,比什麼成就都珍貴。”

  李逢照望著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小臂。

  “我今來與裴少俠相見,是想看看少俠的立場,斗膽一窺李臺主的意思。但聽聞此言,心意已遂,無須閒話了。”李逢照笑笑,“最珍貴的,正是什麼都沒有發生的世界。無論如何,共盡全力。別過。”

  裴液微怔,負劍的老人就此擦肩離去,石簪雪也沒有相送,就含笑看著他消失於樓下了。

  “……還沒說兩句話。”裴液不禁一笑,“奇人也。”

  “知曉裴少俠喜歡奇人,所以特為引見。”石簪雪道。

  “西境本於我全然陌生,見了這位前輩,確實受些鼓舞。”裴液收回目光,看向窗邊的女子,提步走了過去。

  “好久不見,裴少俠。”

  雨時室內昏暗,視窗就白亮,淅瀝清寒的雨從簷上掛起簾子,風吹起二人鬢髮,樓後正是花園,園中花樹一片青翠。

  石簪雪轉身倚在窗邊,擇了個舒服些的姿勢。

  “好久不見,石姑娘。”裴液拄在窗邊。

  “自神京一別,恰恰十二個月了。”石簪雪道,“上月通訊我還想,下次見裴少俠不知是何時何地,誰料五月一至,雪蓮花亂開,倒是裴少俠到了天山腳下。”

  “事變太急,我聽得訊息,三天就出發了。”裴液道,“剛剛那些離場之人,是石姑娘請來的嗎?”

  “嗯,我也是今晨方至,但事情晚一個時辰談,可能就有一個時辰的變化。”

  “瞧來結果不好?”

  “不好。”石簪雪默然一下,“但也在意料之中吧。”

  “各懷鬼胎?”

  “未必都懷鬼胎。只是不可能真個同心。”石簪雪道,“這是最難辦的。”

  “石姑娘說一說呢?”

  石簪雪卻忽然笑了一下,看向他:“我想先修改一下裴少俠的稱唿。”

  “什麼?”

  “別一口一個‘石姑娘’了,好像還在寫信一樣,顯得好生疏。”

  “……從前也是這樣喊,怎麼又不對了。”裴液笑,“改成什麼——那我也喊仙子?”

    “別擠兌人。”石簪雪微笑,“沒要改成什麼,喊‘你’也行。”

  “那你說一說。”

  石簪雪斂了笑容:“西境江湖不大受仙人臺羈絆,少俠入境半月,應當也有所感受了。少隴仙人臺尚算合用,西隴仙人臺在本道就排不進前五。”

  “是。想要調遣人手,只有府城仙人臺合用,若問訊息,只能得些江湖傳言。”

  “其實不是西隴仙人臺更弱,是少隴江湖更弱。”石簪雪道,“少隴離神京更近,而且只一崆峒,再往下數,就只有落英山、明珠水榭一列。”

  “也是江湖上的一流門派了。”裴液道。

  “是。但這樣層級的門派,少隴有多少呢?”

  “落英、明珠、羽泉山、五劍福地……六七家吧。”

  石簪雪微笑:“西隴有三十多家。”

  “……”

  “西境武枝繁茂,自成一派,由來疏離中原,仙人臺其實立成也沒多久,想要深入西境江湖,還差得很遠。”

  “西境以貴派為尊。”

  “這麼說倒也可以。但心中的崇仰和真實的控制是兩回事。”

  裴液瞧了瞧她:“石姑娘意思是,即便天山和仙人臺都不能真正統籌諸派,所以西境江湖無法同心?”

  石簪雪點點頭:“龐然,強大,林立,就是西境江湖給人的印象。頂上就有三家,天山,崑崙,弈劍南宗——其實如果按星分野,還有一家也應在西境,你知曉是哪家嗎?”

  “哪家?”

  “雲琅山。”

  “那可太嚇人。”

  “好在他們那兒似乎沒長蓮花。”石簪雪笑笑,“總之由三家往下,列在第二層的,也有青桑谷,龍鶴劍莊,點蒼,崆峒,大小云山五家,崆峒在其中應列末尾,在少隴卻已獨大了。其中龍鶴劍莊與青桑谷其實同樣是逾越千年的悠久傳承,派中亦有天樓,只是與仙人臺疏離。

  “再往下數,就是落英山、明珠一層了,就此層來說,少隴幾家其實排得比較靠前,大概是地廣派稀之故吧。不一一列舉,西隴加上少隴,再加上南北邊緣,也總有四五十家——劍篤如果鹿英璋在世,其實就可以算進此列。更不必提還有謝聽雨這樣的孤脈單傳。”

  裴液靜靜聽著。

  “所以,一旦有大變,沒有一股足夠強的力量將其擰合起來,正因家家都強,彼此不能膺服。”石簪雪道,“其實最合適做這個角色的是天山,但天山如今……內裡也脫不開身。”

  “今日來的都有誰?”

  “除了李逢照前輩,還有崑崙金烏殿主方恆,點蒼停江廬主鐵如松,崆峒彩霧峰主許裳,龍鶴劍莊山惜時,【雲車羽旆】謝聽雨,青桑谷宋知瀾。”石簪雪道,“除了南宗之外,其實上面這幾大家都湊齊了。”

  “南宗不來?”

  “南宗不來。”

  石簪雪看了看他:“我知曉,你見了劍篤之事,想處置南宗。但如今形勢,正怕動盪,不宜點火,也許還是停一停。”

  “嗯。”裴液看著窗臺上濺開的雨,“我瞧李逢照前輩是真心為此,別家是怎麼講?”

  石簪雪笑了笑,似乎有些無言。

  “李逢照前輩為人,雲山行事,是經年累月而成,諸派確實都信任他。但其他都難說了。”

  “崆峒不願見此,是所有人都願意相信的,他們內裡空虛,正盼休養生息,但並不代表若有機會,他們不會出手。”她看向裴液,“前事不遠,十七峰武學流派混雜,是崆峒與生俱來之病痛,何況身在谷底,正需一搏……許裳說的是真話,但諸派看崆峒大概就像看一隻嘴角沾血的病狼。

  “龍鶴劍莊專派了他們一腔熱血的三莊主前來,也不知什麼意思。山惜時莊主是近年來西境名列前茅的人物,但龍鶴山莊鑄兵於西境,不是這麼簡單的勢力,他們大莊主本次確實沒在,但二莊主是在城中的。

  “青桑谷不願見此,也不願摻和,確實是他們歷來的作風,倒沒什麼可說。”石簪雪又笑笑,“裴少俠想,這幾家不願見雪蓮之禍,是因為什麼?”

  “……因為他們本來就不願見。”

  這像是廢話,但石簪雪點頭了:“是啊。崆峒積弱,龍鶴與青桑分別掌西境鑄兵與醫藥,西境動亂,於他們沒什麼好處;西境穩定,本來就是他們的利益。”

  “既然有因利益站在這邊的,自然也就有因利益站在那邊的。”

  石簪雪輕嘆一聲:“不錯。”

  “崑崙圖謀伸展,不是一朝一夕了。”

  “他們願意看見雪蓮之禍?”

  “不能說願意。但至少是機會。”石簪雪道,“更重要的是,你若是崑崙腳下門派,你能安心嗎?”

  “……不能。”

  “不錯。崑崙即便沒有此心,諸派不會信它沒有此心,而實際上它也一定會做這種準備。”石簪雪道,“西境屈指可數的大門派,一旦放開手腳吞併,該有何等收穫?想想也知有多誘人。”

  “點蒼行事算是正派,它不謀求擴張,但很剛烈,同崑崙等派都有摩擦,和謝聽雨更有血仇。”

  “點蒼不是弱崑崙一層嗎?”

  “是的。不過崑崙近年後輩乏力,前輩中也離世了幾位支柱,如今派中只宮主在天樓之列。而本代點蒼掌門【雪廬將相】沈清,正是年富力強,天賦卓絕,近年有登天樓之兆,點蒼若生長,必定擠佔崑崙,兩派關係緊張,正是近年之事。”

  “……確實是虎豹鷹狼,同居一山。”

  “不錯,這正是我所憂慮之處。”石簪雪低聲,“如今雪蓮之禍,簡直就像在諸派之間連起一根根引線,如今下層江湖已經開始殺人奪書,謁天城內都有血案,遙遠邊陲更不必說。此事看起來仍然可控,全因這幾家還有定力……一旦此幾家被牽扯進去,將如山洪之崩。”

  裴液一言不發,輕輕叩著窗框。

  “其實幾家掌派,都在謁天城中是嗎?”

  “嗯。只是都沒前來。”石簪雪道,“點蒼掌派沈清,崑崙宮主危光,青桑谷主陳青葙,小云山主李逢照,還有南宗段澹生……幾尊大人物其實都已坐鎮城中了。”

  “我去拜訪。”裴液道。

  “什麼?”

  “彼此隔障,不知何處忽然就點起火苗,得把話說清楚。”裴液抱劍道,“初至西境,本也應當拜訪幾位大前輩。”

  “那,何時?”

  “就今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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