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聞言，薛寶釵心頭勐地一跳，手下銀針便不小心刺到了手指頭。

  緊接著，一點猩紅瞬間浮現。

  但她卻顧不了那麼多，只是稍稍吮了一下，便倏地抬起眼眸，目光迅速掃視了一下門窗外的方向，確認並無旁人後，才轉回頭，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那個母親。

  “母親！”

  “這等話語，萬萬不可在外人面前提起！”

  “隔牆有耳，若是傳到三妹妹或是老太太的耳中，豈非平白得罪了人？”

  “咱們終究是外客啊！”

  她聲音雖輕，卻帶著罕見的嚴肅與警省。

  “哎喲！瞧我這張嘴！”

  “下次絕不說了！”

  薛姨媽連忙捂嘴告饒，顯然也知道那三姑娘現如今受老太太器重的事情，可不僅僅只是一個庶出的姑娘，所以，她剛剛那話就確實是有些過分了。

  “……”

  薛寶釵見母親臉色微變，也知道自己剛剛語氣重了，於是便放緩了聲音，但依舊認真地述說道：

  “母親有所不知，那位安妮大仙，行事作風迥異常人，全然不循世俗禮法、尊卑之見。”

  “她與三妹妹投緣，便肯指點一二，對黛玉院中的丫鬟紫鵑、雪雁，興緻來了也會隨口提點兩句修行關竅。”

  “可對旁人，哪怕是寶玉……”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您不知道，寶玉曾藉著林妹妹的關係，前前後後懇求、試探了不下三五回了，或是想拜師，或是想求得跟林妹妹三妹妹她們一起跟著玩耍，可都被那大仙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甚至……”

  說著，薛寶釵開始將她打聽到的某些事情，也就是當初賈母在給那大仙設宴當晚發生過的事情，以及另外一些事情都給繪聲繪色地說了出來。

  “噢？”

  “竟還有此事？！”

  聽完，薛姨媽不由驚得瞪大了眼睛，忙掩口低唿。

  要知道，在榮國仙府住的這段時間，她可是比誰都知道賈寶玉在賈府這裡是何等人物的，那可是榮國府，是老太太的的命根子，銜玉而生的祥瑞，賈母的心肝肉！

  連他都吃了閉門羹，甚至還曾被那大仙給罵跑了？

  那種事情，換成她就別說是敢那麼去做，甚至可能都不敢對那寶玉說半句重話！

  所以，她開始有點相信了，那個火焰大仙的行事，果然是常人難以揣度！

  “確是如此。”

  薛寶釵肯定地點了點頭，然後繼續道：

  “女兒發現，那大仙待人，全憑一己好惡，什麼家世門第、嫡庶尊卑，在她眼中怕是如同無物。”

  “她既已開口說了不收徒，怕是再難更改的。”

  “而母親之前說的，想讓老太太出面，怕是也不行的。”

  她頓了頓，想起另一件事，隨即繼續說道：

  “女兒還記得，前些日子，也就是林妹妹剛剛仙舉奪魁不久，老太太心下歡喜，席間就曾有意無意提了一句，說是可否讓府中後輩若有向道上進之心的都去大仙跟前聆聽教誨，也好進益？”

  “可當時，那大仙只是吃著點心，恍若未聞，並未接話。”

  “而老太太何等人物？”

  “見此情形，便知趣地不再去提了，只轉頭勉勵了三妹妹幾句。”

  “由此可見，連老太太的面子，大仙也是不怎麼買的，母親可休要再去提這茬。”

  薛姨媽聽完這一番話，臉上的失望之色更濃，化作一聲長長的、充滿遺憾的嘆息。

  “唉——！”

  “如此看來……”

  “咱們還是來得遲了！”

  “若是在那大仙剛入府時，咱們便到了，憑我兒的品貌才情，日日殷勤走動，或許……或許還能有幾分機會。”

  “都怪你那個不成器的哥哥！”

    “鬧出了那麼大的亂子，惹是生非，平白耽擱了這許多時日！”

  說著說著，她索性將怨氣又轉向了那個夜不歸宿的薛蟠身上，語氣中多有懊惱。

  “母親也不必如此。”

  “再說，當日要是來早了，林妹妹還沒有考中，咱們也不知道那大仙的本事啊！”

  薛寶釵心中雖亦是黯然，但她素來心性沉穩，很快便收斂了情緒並還反過來安慰著自己的母親。

  “況且……”

  “機緣之事，強求不得。”

  “如今木已成舟，多想無益……為今之計，唯有繼續與黛玉妹妹、三妹妹她們好生相處，維繫情誼。”

  “女兒觀那大仙雖性情古怪，但對黛玉卻是真心愛護，對三妹妹也頗有好感。咱們與她們交好，天長日久，或許……或許哪日便能尋得一絲機緣也未可知。”

  而她這話，既是安慰母親，也是為自己接下來的行事待人定下方略。

  “也罷！”

  薛姨媽聽女兒分析得有理，悵然的心情稍緩並無奈地點了點頭。

  “也只好如此了。”

  “盡人事，聽天命吧。”

  她沉默片刻，忽然又想起什麼，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隨即壓低聲音小心道：

  “對了！”

  “我恍惚曾聽底下人嚼舌，說是那位大仙……似乎於‘口腹之慾’一道，頗有興緻？”

  “成日便流連於神都美食坊不說，在府中也是最喜那些珍饈佳餚？”

  “咱們薛家別的或許尋常，但於這天下奇珍、各地美味，乃至一些稀有食材的採買上，卻還有些門路。”

  “或許……”

  “咱們可以從這方面著手，投其所好？”

  薛姨媽畢竟是個老奸巨猾、經驗老到的，所以很快就想到了新的辦法。

  “……”

  薛寶釵聞言，手中針線微微一頓，凝神思索了起來，任由燭光映照她那豐潤白皙的面龐

  片刻後，她才微微頷首道：

  “母親此計，或可一試。”

  “女兒也聽聞大仙確是好美食，只是……”

  說著，她抬起眼，目光清亮。

  “此事咱們卻需做得極為巧妙，不著痕跡。”

  “若顯得太過刻意逢迎，反而落了下乘，恐惹那大仙不喜，也易招旁人側目。”

  “需得尋一個合適的契機，或是借黛玉妹妹、三妹妹之手，或是假託他事，自然而然地將東西送過去，方為上策。”

  “此事……”

  “且容女兒慢慢思量，尋個穩妥的法子。”

  薛姨媽見女兒思慮周全，心中稍安，連連點頭。

  “好，好！我兒思慮得是！”

  “這事兒確實急不得，需得從長計議，穩妥為上。那……便依我兒所言，咱們先這麼定下，我回頭讓管事的去搜羅食材？”

  薛寶釵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應了下來。

  談完了事情，母女二人一時無話，室內重又陷入靜謐，只有暖爐裡的零碳燃燒的微響，以及窗外浮空島邊緣雲霧流動時帶起的、幾不可聞的颯颯風聲。

  “……”

  “……”

  兩人一時間也無睡意，便又拿起手中的活計，就著靈燭那明亮的燈光，繼續慢條斯理一針一線地繡著，而寶釵更是偶爾抬頭看向窗外，目光遊離，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