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

  那柳三刀聽罷，只是嘖嘖怪笑一聲，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起來。

  接著，他也不再賣關子，而是一邊踱步，一邊用他那帶著些許吳儂軟語腔調、卻字字清晰的官話慢悠悠地感慨了起來：

  “曹兄此言差矣。”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躲得開的。”

  “多瞭解一番也是好的。”

  他頓了頓，才繼續接著之前的那個話題並解釋道：

  “那林如海，是前科探花，金丹後期的修為，身負天庭正四品巡鹽仙史要職，兼理江淮靈脈……而這些，曹兄自然是知曉了的。”

  “但曹兄可知，他那早已死了多年的髮妻，姓甚名誰，孃家又是何處？”

  說到這裡，那柳三刀放下杯子，停下腳步，側身看向了旁邊的曹員外。

  想當年，那死鬼林如海的髮妻的死，多多少少也跟他們有點兒關係，算是他們給對方的一個警告！

  可奈何，那林如海卻置之不理，還執拗的不行，要不然，對方何至於英年早逝，又何至於發生今日之事？

  “林如海的妻子？”

  “這個……”

  “都多少年的事情了，我都給忘了！”

  曹員外認真想了想，最終卻還是茫然地搖了搖頭，表示真記不清了。

  “呵！”

  “也是，畢竟都是好幾年的事兒了。”

  聞言，那柳三刀也不責怪，只是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繼而目光投向窗外揚州城的景色，彷彿是在回憶些什麼。

  好一會，他才緩緩道：

  “林如海之妻，姓賈，名則是一個‘敏’字。”

  “她不是旁人，正是如今神都榮國仙府那位賈府史老太君的親生女兒，當今世襲榮國公的親妹妹！”

  “！！”

  “賈、賈府？！”

  曹員外聞言，渾身肥肉勐地一顫，手中酒杯差點脫手，然後忍不住他失聲低唿問道：

  “可是……可是那傳說中於數萬載之前，承天命氣運而起，追隨天帝陛下於混沌中逐鹿三界、立下不世功勳，最終得以封公拜侯的四大修仙功勳世家的賈、王、薛、史中的那個‘賈’家？”

  “沒錯！”

  “正是那賈家！”

  柳三刀肯定地點頭，語氣中也多少帶著一絲敬畏。

  “甯國公、榮國公，當年是何等威名赫赫？”

  “跺跺腳，三界都要抖三抖！”

  “而神都賈家，便正是那四大家族之首！”

  聽到這，那曹員外臉上的肥肉再次抽動了幾下，原本因為酒意和室內氣溫而有些泛紅的臉色此刻竟隱隱變得有些泛白起來。

  隨即，他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聲音也不由自主地壓低了些，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忐忑並試探著去問道：

  “那……老柳，照你這麼說，這賈府來頭如此之大，又是林如海的岳家……”

  “咱們、咱們之前……”

  “在那林如海那件事上，可是……可是也摻和了一腳的啊！”

  “這……這……會不會……”

  會怎樣，他後面的話沒敢說全，但要表達的意思就很清楚了，也就是：會不會引來賈府的報復？

  又或者是他們會不會有危險，諸如之類的。

  “哈哈哈——”

  柳三刀看著曹員外那副驟然緊張起來的模樣，非但沒有絲毫的憂慮，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緊接著，他也不管那曹員外的愕然，只是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嘲弄調侃著：

  “曹兄啊曹兄！”

  說著，他先是用那空著的手指虛點了點那曹員外兩下，隨即才繼續侃侃而談起來。

  “你讓愚弟我說你點什麼才好？”

  “平日裡你也不是這樣的，怎的今日突然這般作態？”

  “你啊你……”

  “原來卻是在擔心這個？”

  “膽子也忒小了！”

  “真真是杞人憂天吶！”

  聞言，那曹員外自然是被笑得有些惱羞成怒。

  於是他又急又氣之下，也顧不得許多，直接上前一步，抓住柳三刀的衣袖並急聲道：

  “老柳！”

  “你少跟我打馬虎眼！”

  “這事兒關乎你我身家性命，豈能兒戲？”

  “你倒是把話說清楚！”

    “什麼叫杞人憂天？”

  柳三刀任由對方抓著自己的衣袖也不惱，只是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但那雙細長眼中的譏誚之色卻更濃了。

  他先是不動聲色地輕輕掙脫了曹員外的手，重新走到桌邊，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隨後才轉過身，面向那曹員外淡定地嘆道：

  “曹兄，你只知賈府昔年輝煌，可知它如今境況？”

  說著，他不等曹員外去回答，看到對方臉上的茫然後，便自顧自地又說了下去：

  “那賈、王、薛、史四家，早已是昨日黃花，風光不再了！”

  “你還當是當初甯、榮二公在世、執掌天兵、權傾朝野，威震三界的時候麼？”

  說到這裡，他從桌上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才繼續用那種不屑的語氣譏諷道：

  “若真是那般光景，今日停在揚州上空的，就不會僅僅只是那個賈璉乘坐的那艘拿來撐場面的‘雲闕天舟’了！”

  “來的，就該還有鋪天蓋地的戰船、殺氣騰騰的賈府私兵，乃至他們能動用的天庭戰部！”

  “說不定，還會派遣十萬天兵天將威壓江南，直接以‘謀害仙官’的謀逆之罪，將你我，還有這揚州城裡裡外外牽扯進來的大小人物給連根拔起，血洗一遍以儆效尤？”

  “那才叫國公府的做派！”

  他頓了頓，看了看曹員外那有些發愣的表情，語氣愈發輕蔑起來：

  “可你看看現在！”

  “來的不過是賈府一個捐了虛職、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還帶著百十個充門面的天兵，陪著那孤女林黛玉回來辦喪事而已！”

  “這叫什麼？”

  “這叫虛張聲勢，這叫外強中乾！”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賈府，早已沒了當年那份說一不二、生殺予奪的實權和底氣了！”

  “說明賈府敗落了！”

  曹員外聽得心頭髮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又覺得那柳三刀的話又似乎很有些道理。

  所以，他沉吟了一會後遲疑道：

  “可……”

  “可那甯榮二府的爵位還在啊！”

  “我聽說，如今襲爵的榮國府還有個一等將軍，甯國府也是三品威烈將軍？”

  “那爵位，總不是假的吧？”

  “爵位？”

  “哈！”

  柳三刀再次嗤笑一聲，彷彿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一樣。

  “曹兄啊曹兄，你也是場面上的人物，進而怎地還這般看不透？”

  “襲爵又如何？官居一品、三品又如何？”

  “那不過是昔年天帝賞賜的尊榮，是塊好看的金字招牌！”

  “可招牌底下，還有多少實實在在的權柄？還能調動多少天庭兵馬？還能在神都那潭深水裡掀起多大的風浪？”

  說著，他端著酒杯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帶著一種洞悉內幕的優越感去小聲道：

  “我且告訴你，聽說那賈赦，除了頂著個一等將軍的虛銜，終日裡無非是喝酒聽戲，玩弄姬妾，蒐羅古玩之外，於正事上卻沒有半分建樹！”

  “那賈珍更是荒唐，更是把個甯國府搞得烏煙瘴氣！”

  “至於賈府稍微像樣點的那賈政，也不過是蒙當年天帝的恩典，賞了個工部主事的銜，後來又升了員外郎，也不過是區區四品的工部天官而已！”

  “況且，他還非仙舉正途出身，這輩子，若無天大的機緣，估計也就到頭了！”

  最後，他總結道：

  “像這樣的賈府，若是在神都，憑著其盤根錯節的老關係，或許還能有些能量，你我若是在神都得罪了他，怕是真個要死無葬身之地。”

  “可這裡是哪裡？”

  “這裡是揚州！”

  “這裡是江南，是天庭政令出了神都便層層衰減的‘地方’鄉下！”

  “這裡距離神都萬萬裡之遙，便是最快的天舟，晝夜不停也要飛上個十天半個月！”

  “在這裡，可謂是天高皇帝遠，強龍難壓地頭蛇！”

  柳三刀越說越是興奮，眼中精光閃爍，語氣也帶上了幾分狠厲。

  “在咱們江南這片地界，你我才是真正的地頭蛇！”

  “是經營了數代、根深蒂固的‘婆羅門’！”

  “在這片地界，咱們有的是辦法，有的是人手，有的是讓上官睜隻眼閉隻眼的關係網和手段！”

  “他一個失了權勢、只剩下空架子的過氣國公府，派個紈絝帶點儀仗兵來，就想查案，就想翻舊帳，還想替他那死鬼女兒女婿出頭？”

  “做夢！”

  “他們要是老老實實的倒也罷了，敢有妄動，怕是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說完，那柳三刀又陰惻惻地笑了笑，然後舉起酒杯一飲而盡！